第 27 节

小心眼的女人——卡洛翻了个白眼，在心里面暗骂了一句，对于罗拉娜的挪揄却不敢发表任何意见。他可是深深领教过大小姐的牙尖嘴利。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拌嘴，他可占不到一点便宜。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追杀你的那个虚影很有可能就是艾德里安自己的投影。如果他拥有黄金位阶的实力，能制造出这样强大的投影也不奇怪。至于那把貌似神器的血红色利刃，可能也是他的随身武器，所以自己的投影也能够使用。包括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幻境，都是他创造出来的作品。”罗拉娜没有在乎卡洛的表情，继续说道。 　　“这么牛逼闪闪的一个人，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想要去当小偷啊……”卡洛忍不住又感叹了一遍。 　　“不过要是这些推论都成立的话，那就会出现一个很严重的悖论。”罗拉娜突然说道。 　　“什么悖论？”卡洛仔细回想了一下罗拉娜刚才的推论，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合理之处。 　　“悖论就是这个镜中幻境。”罗拉娜手指着脚下的土地，脸上的表情也显得很茫然：“如果是那个虚影在控制这个幻境，那这就一定是艾德里安的设计。但如果是他设计的话，这个时空坐标点又是由谁来记录的呢？” 91 　　所谓的时空坐标，就是时间与空间两大要素的交汇点，其实说起来很简单，就是某个地方在某个时间里的片段。 　　如果整个迪弥恩特城邦的一天作为时空坐标，那艾德里安在这一天埋藏自己宝藏的行为，相对于这个时空坐标的整体而言，就像是湖中的一滴水那样微不足道。无论这件事在未来的历史中会具有怎样的深远意义，但在这一刻都无足轻重。 　　如果仅仅是要为自己的宝藏布置一道试炼的话，艾德里安只需要截取和自己有关的时空坐标就已经足够，像现在这样把迪弥恩特城邦全部纳入时空坐标之中，反而让人感觉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图。 　　迪弥恩特城邦在这一天里发生了什么？强势的领主继承人与议会之间无法调和的矛盾，从地狱突然降临的恶魔大军，这些毫无疑问都是城市命运的转折点。但是这些事情和艾德里安自己藏起来的宝藏又有什么联系？ 　　艾德里安为什么会将这么复杂的时空坐标隐藏在自己的宝藏之中？迪弥恩特的毁灭和他个人的宝藏之间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这些问题都没有明确的答案，而罗拉娜仍然在纠结她所发现的悖论。 　　“时空坐标的基础原则是不可逆转，也就是说艾德里安不可能记录过去的时空坐标。如果他现在特意记录了这个时空坐标，就说明他事先就知道将要发生的灾难。但如果他事先知道会发生灾难的话，为什么不将灾难消灭在源头，反而要等到战争结束之后才牺牲生命……” 　　两个人走在僻静的小巷中，与中央街道上的卢修斯保持着平行的路线。不用刻意观察卢修斯的前进速度，大街外面的欢呼喧闹声音即使远隔着一条街也能听得真真切切。看到罗拉娜陷入了自己制造出来的死胡同，眉头越皱越紧，卡洛连忙拉住她的手，低声说道：“你想的太多了。” 　　“是啊，在没有足够线索的情况下，胡思乱想只能陷入死胡同。”罗拉娜叹了口气，晃了晃脑袋，从昏乱之中清醒过来。 　　“前面似乎快要到内城区了，也不知道这个卢修斯到底要去哪里。”卡洛看到前方高耸的围墙，忍不住开口说道。按照他记忆中的地图标示，前面的内城区就是他们之前到达的古代城邦遗迹第二层区域。 　　“这家伙故意走这么慢，就是为了充分提升自己的人气，同时也在无形之中向议会施压。”罗拉娜侧耳倾听了一下远处喧闹的动静，当机立断地说道：“咱们不能跟着他浪费时间，直接去第三层看看吧。” 　　古代城邦遗迹第三层，也就是现在迪弥恩特城邦的中心区，领主城堡的所在地，在卡塞罗斯去世之后，这里就被议会占据。最初的那一批议员都是卡塞罗斯的老部下，除非重要会议，他们几乎从不借用这座城堡。但在他们离开之后的议会，就心安理得地住了下来，完全没有任何不适应的感觉。 　　现在这座城堡的真正主人将要收回自己的财产，议员们立刻产生出了忧患的意识。他们曾经想尽一切办法试图保留自己的权力和地位，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却无一能够实现。卢修斯一步一个脚印，靠着光明正大的阳谋逐渐争取到了人民的支持，而现在他羽翼渐丰，已经开始显露出獠牙，让议员们如坐针毡。 　　夏季的天气格外晴朗，阳光直射在白色的大理石墙壁上，带来滚滚热浪。从窗口吹进来的风都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但坐在房间里的议员们，心中却一片冰凉。 　　他们在过去的几年中尝试过各种努力，但却没有对卢修斯造成任何困扰。这一次，他提着魔龙的头颅回到了迪弥恩特，并且毫不掩饰自己手下骑士团的武力昭显。普通的市民也许还沉浸在卢修斯大人的个人魅力之中，但在诸位议员的眼中，卢修斯的这个举动，就是再明显不过的武力恐吓。 　　对于现在这种严峻的形式，其实很多人心中早已做好了准备。当初在议会要求卢修斯猎杀魔龙的时候，双方就已经撕破了脸面。议会希望卢修斯能在屠龙的过程中损兵折将，如果他自己也被魔龙吃掉，那更是值得庆祝的好消息。然而他们这一次高估了那头魔龙的实力，也远远地低估了卢修斯的底牌。 　　如今卢修斯得胜归来，哪怕是最愚蠢的议员也知道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事实上，他们现在要担心的问题已经不只是对抗和报复这么简单。以卢修斯现在的实力和声望，哪怕什么都不做，议会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再无妥协缓冲余地。接下来，就会是图穷匕首见的时刻，坦白来说，议会目前几乎没有胜算。 　　“还不到最后关头，我们不应该放弃！”一名议员沉声说道。虽然他的语气非常恳切，但是响应者却寥寥无几。大家已经喊过太多的口号，到现在谁都明白这只是自欺欺人的幻想。 　　“卢修斯不会放过我们的。”有人自言自语地说道，他的声音虽然小，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其实还是会有一点回旋余地的吧，那家伙顾及自己的名声，吃相不会太难看。”另一名议员有些不太肯定地说。 　　“在我们和他彻底撕破脸之前，或许还有这个可能。但是现在……他绝不会回到谈判桌上来了，是我们自己挥霍掉了最基本的信任。” 　　坐在主/席台上的议长用木槌敲了敲桌子，沉着脸说道：“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不少人心里面已经有了想法，想要跑到卢修斯那边摇尾乞怜。现在我们的形式确实严峻，人心不稳也情有可原……但是你们难道以为卢修斯就会如此轻易地接受你们的投降吗？别忘了我们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情，换做是你们自己会咽下这口气吗？” 　　议长的发言让所有人再次安静下来，有一些人下意识地侧过头，不敢与议长的目光对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心中真会感到羞愧。 　　议会虽然与卢修斯势不两立，但是议会中的议员却未必如此。能进入议会之中的议员基本上都是当年追随卡塞罗斯起家的老部下，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已经成长为迪弥恩特最大的既得利益群体。但自古以来只要是触及利益，就永远都不可能有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分配方案，冲突也就由此产生。 　　卢修斯和议会的利益冲突已经不可调和，但对于某些议员所代表的家族来说，到了这个时候，死撑在胜利者的对立面并不是明智之举。反过来说，如果能够以某些代价获取卢修斯的谅解，也就有很大可能参与到迪弥恩特未来的重新洗牌之中。 　　议长默默地观察着议员们的反应，心中越发失望。现在的局势已经明朗，明眼人都能看，出议会已经无力回天，就连议员们自己都失去了信心。如果卢修斯这时候步步紧逼的话，这些墙头草甚至有可能把自己绑起来送出去邀功。考虑到这些同僚的节操和下线，这种设想和现实的距离并不遥远。 　　这些人已经不能信任了，我只能依靠自己。议长在心里面暗自说道。 　　以大家现在的心理状态，就算聚在一起也商量不出什么有价值的建议，于是这场秘密会议只持续了不到三十分钟便草草结束。那些心中有鬼的议员迫不及待地起身离开，其他人看在眼里，也没有做出任何表示。事实上如果他们也有门路的话，这个时候的表现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议长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耐心地等待着所有人都离开之后，站起身走到墙壁边上，按动了一个隐藏的机关，墙角处的一扇秘门缓缓拉开，露出一条没有光亮的密道。 　　会长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他伸出手掌，从手掌中释放出一簇燃烧的火苗，迈步走进了密道之中。如果这个时候有一名议员折返回来看到这幅景象，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这个城堡里的会议室他们已经使用了几十年的时间，可从未发现过这里还隐藏着一条密道。他也不可能相信，这位德高望重的议长，竟然是还是一名深藏不露的魔法师这可是从没有人听说过的秘密！ 　　这确实是一个从未有人知晓的秘密，议长在过去的数十年人生中，从未暴露过自己的魔法师身份。而在今天之后，迪弥恩特毁灭，就连历史记录上也再也不会有这个人的信息。和整个世界的大历史环境相比，像他这种偏远之地的所谓议长，就连一只小虾米都算不上。 　　不过他同样也不知道，在迪弥恩特的最后一天，有人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记录下了这座城市完整的时空坐标。 　　议长的身影刚刚消失在秘道中，暗门还未完全合拢，一个无人注意的黑影就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敏捷地跟上了议长的脚步，紧随着他进入了密道。 　　好巧不巧的是，这一幕刚好落在了另外两个围观者的眼中。 　　“黑胡子？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卡洛从柱子后面钻出身来，看着马上将要关闭的密道，有些迷惑不解。刚刚如果不是他出于谨慎拉着罗拉娜躲好了位置，恐怕就要被黑胡子发现，不过以那个家伙的老奸巨猾，很难说他是不是故意视而不见。 　　“他不是第一次进来，掌握的线索肯定比我们更多，这说明咱们找对了方向啊。”罗拉娜高兴地说道。 92 　　在关于迪弥恩特城邦毁灭的传说中，这座城市是被恶魔领主“暴食者”一口吞下，在暴食者被击杀之后，他的身躯化为岩石，这座城市也随之沉入地下。这个传说要放在上古时代也许还有几分可信度，但在一千年前的人类文明兴盛时期，只能说是一个无稽之谈。 　　随着人类文明在大陆上的不断拓展，蛮荒的黑森林大量消失，凡世间的秩序规则得到进一步完善。在有历史记载的年代里，人类和恶魔的战斗虽然始终不曾休止，但是总体上而言依旧趋向于稳定。如恶魔领主那种级别的强大存在，因为秩序规则的压制已经很少亲身降临凡世。 　　迪弥恩特陷入地底深处的真正原因，是因为这座城邦本身就建立在极不稳定的地层之上。其中心区领主城堡的地下，竟然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地底空洞。 　　卡洛和罗拉娜小心翼翼地尾随在议长身后，从会议室的密道中一路向下，行进了大概有十几分钟，眼前才豁然开朗。 　　从密道的长度和倾斜度来判断，这里还是城堡的地下，但卡洛所看到的，却是一个比地上城堡面积还要宽阔的巨大空洞。从洞顶到地面的距离至少有五十米以上，而空洞的另一端边缘，仅以肉眼所见的距离就超过了两百米，还不知道有多少隐藏在黑暗之中。 　　在这个地下空洞的正中央，岩石突兀地拔地而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试图要破土而出的样子，远远看上去像是一个竹笋型的尖塔。就在这个石塔的周围，三三两两地竖立着燃烧的火把，照亮了四周有限的空间。 　　有数十名头戴尖顶兜帽手持法杖的神秘人聚集在这片空间中，各自处理着身边的工作。他们半蹲着身体，用手中的法杖像绣花针一样在地面上轻轻地敲打，用纯粹的魔力在地面上绘制出一条条意义不明的线路。 　　如果有人从正上方向下观察的话，就会发现这其实是一个面积达到近百平方米的超大型法阵，而那些神秘人的工作就是在一点点修补完善法阵中的线路。这个庞大的法阵以石塔为中心向外扩散开来，无数条线路扭曲成古老神秘的符号。 　　那些符号虽然尚处于静止状态，但仅仅是自己的形状就显露出扭曲的疯狂，哪怕是对魔法一无所知的普通人，只要看上一眼也会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议长缓步来到法阵的边缘，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眉头紧皱，自古以来施展魔法的复杂程度永远和成本是呈正比关系，为了完成这项浩大的工程，这些年里他所耗费的人力物力早已严重透支，否则议会也不至于束手束脚，在卢修斯面前节节败退。但是看眼前的情形，这里的工作进度显然低于他的心理预期。 　　“为什么还没有完工！”议长走到一名低头工作的神秘人身后，压着嗓子沉声问道。 　　“最后一道工序已经基本完成，大约还有百分之五的收尾工作。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明天我们就可以启动了。”神秘人抬起头，拉开尖顶兜帽，露出一个光秃秃的脑袋，上面绘制着形态狰狞的血色纹身。 　　如果他敢于以这副打扮行走在大街上，恐怕第一时间就会被诸神教派的信徒施以神圣的制裁，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神经病就只有一种人会剃秃瓢之后在脑袋上纹身，那就是臭名昭著的恶魔教团。当然在绝大部分人眼中，他们和神经病也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恶魔教团，顾名思义是崇尚混乱法则，信仰恶魔力量的神秘组织，虽然也自称为教派，但和中立的暗月教派不同，恶魔教团的信徒都是一群彻头彻尾的反人类反社会分子。他们的自由发散性思维没有任何逻辑可言，完全无法正常沟通。 　　在很多吟游诗人传唱的故事里，恶魔教团都是隐藏在幕后的大反派，总是计划着毁灭世界，然后最终被英雄击败，踏上一万只脚……但就历史上的实际记载来说，这个组织确实喜欢策划类似的阴谋，但往往都是自己把自己玩脱。对于这些崇拜混乱法则的信徒来说，所谓的“周密计划”这种玩意就像厕纸一样毫无意义。 　　其实就以人类这个种族自身的下限而言，恶魔教团的疯子远远算不上穷凶极恶的代表。很多国家上层贵族交际圈里的污秽，远比吟游诗人编出来的小说故事还要令人作呕。 　　在人类的历史上，从来不乏与恶魔教团暗中苟合的贵族势力，然而这些野心勃勃的贵族最后大部分都变成了茶余饭后的笑料。他们虽然不介意利用恶魔教团的力量，但这群疯子却没有任何契约精神，坑队友都是家常便饭。久而久之，恶魔教团也就变成了过街的老鼠，遭到了所有势力的联合打压。 　　恶魔教团出现在迪弥恩特城邦并不奇怪，因为这是刚刚开拓出来的边陲之地，还没有被纳入诸神教派的势力范围，而且民风淳朴，忽悠起来没有难度。 　　说实话议长从心底里也不愿意与恶魔教团，因为这帮疯狗过去坑队友的记录实在让人无法放心下来。不过现在他和卢修斯之间已经再无缓和余地，只能紧紧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他心里的想法其实也很简单，反正也没有后退余地，不如赌一把试试。 　　就算是白痴也不可能进行毫无胜率的赌博，最后让他做出这个决定的，当然不可能是恶魔教团那毫无信誉可言的名号，而是他们在这一地区的首领，因为同时还具有贵族身份，勉强能让人报以信任。 　　“我们没有时间了，凯末尔大人。”议长沉着脸说：“卢修斯已经回来了，现在就在赶来的路上，今天我们就必须和他摊牌。” 　　“你我都知道魔法容不得半点差错，更何况是召唤恶魔的魔法，更是要慎之又慎。”凯末尔拉上兜帽，语气中的冷静听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真正的恶魔教团成员。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下，叹了口气说道：“议长先生，您之所以选择与我合作，难道不正是因为这种谨慎？教团里的其他成员都无条件地信奉恶魔的力量，也因此沦为恶魔的爪牙。只有我是在利用恶魔的力量，所以才能占据主导地位保持理智。只有能被控制的恶魔力量对我们才有帮助，否则的话我们就是在自掘坟墓。 　　“你说的没错，凯末尔大人，但是我们真的没有时间了。”议长愁眉苦脸地说道：“卢修斯是那个人的外孙，我相信他也知晓这里的秘密。如果他今天回到城堡的话，很快就能发现我们的布置。” 　　“您真是心急则乱了，议长先生。只是一天的时间，怎么也能拖延出来的吧。”凯末尔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先以退为进，向他投降，给他准备一个盛大的庆祝宴会。找一些姑娘把他灌醉……这些东西还用我来教你怎么做吗？” 　　“没那么简单的，他一见面就会直接砍下我的脑袋。”议长摇头苦笑道：“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缓冲余地，如果见面就是你死我活的结局。” 　　“虽然以我的立场不适合对您的议会妄加评论，不过关于那些事情我也曾有所耳闻。到这个时候了我也不得不跟您多说一句，这完全是您自寻死路。在奥克兰特王国的其他领土上，哪怕是积怨数百年的家族也没有互相闹到真正不死不休的程度。您跟卢修斯之间其实并没有不可化解的死仇，为什么最后竟然闹到这种地步？”凯末尔撇了撇嘴有些无奈地说道。 　　“哈哈哈，我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呢，议长先生？”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从远处的黑暗中响起，让所有工作中的恶魔教徒都警惕地抬起了头。 　　在议长惊骇的目光中，卢修斯全副武装的身影从黑暗的阴影中缓缓走出，跟在他身后的，是他忠心耿耿的骑士团骑士，无需刻意指挥，就自动向两边扩散开来。听黑暗中的脚步声，还有更多的部队在陆续赶来。 　　“这不可能！你明明还在路上！你是从哪里进来的？”议长手指着卢修斯的面孔，声色俱厉的尖叫道，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彻底失去了冷静，就连身体都忍不住在微微颤抖。 　　与他同样惊讶的，还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来客。 　　黑胡子就堂而皇之地跟随在议长身后，仔细地倾听着议长和凯末尔的每一句对话，同时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试图寻找到有价值的线索。对于卢修斯的突然出现，即便是以他的老奸巨猾，脸上也忍不住露出震惊的表情。 　　卡洛和罗拉娜就躲在来时的秘道中，也将黑胡子当作了观察的对象。以卡洛的听力，当然不需要向黑胡子那样贴上去一边偷听一边思考，他只需要把两个人的对话复述出来，自然有身边这位人形图书馆来分析研究。 　　他知道议长和黑胡子为什么都会震惊，因为按照卢修斯之前的那个行进速度，这个时候应该刚刚进入内城区。就算他快马加鞭赶到城堡，也不可能立刻就闯到地下来…… 　　那么眼前这位卢修斯大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93 　　卢修斯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这是一个很值得研究的问题。当然问题的重点不在于他为什么出现，而是为什么是现在？他的突然出现，对于在场的所有人都是个意外。 　　卡洛和罗拉娜是一路跟着卢修斯到达内城区，然后才加快移动速度赶到最终的目的地，也就是领主的城堡，正巧看到议会解散的情形，然后就顺着跟了过来。按照罗拉娜作出的计算，以卢修斯和他的骑士团目前的行动速度，至少还要三十分钟才能接近城堡。 　　毫无疑问这也是议长心中计算出来的时间，这也是他急匆匆赶到此处催促恶魔教团加快进度的原因。卢修斯虽然走得慢，但那是因为他要在这条回归之路上尽量争取人气，同时也是向议会方面的示威。他走得越慢，给议会这一边造成的心理压力也就越大。 　　对于卢修斯的强势回归，议长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让他完全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自己抱着鱼死网破的想法试图进行最后一搏的时候，卢修斯竟然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到底是用什么方法赶过来的？如果他出现在这里的话，现在地面上又是什么状况？ 　　这些复杂的问题一股脑地涌上来，饶是议长老谋深算处变不惊，在这个时候也忍不住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不管怎么说，从结果上来说，卢修斯能够赶到这里，也就意味着他的最后谋划也彻底功亏一篑。 　　议长的脸色青白，而卢修斯的神色却似乎一点都不意外，他看了看站在议长身边的恶魔教徒，脸上突然扬起灿烂的笑容，上前几步开口说道：“看看这是谁啊，这不是慷慨大方的凯末尔勋爵吗？呃……恕我直言，您现在这副形象可真是让人吃惊啊。” 　　“向您致敬，屠龙者卢修斯大人。正如您所见到的这样，这才是我的真实身份。”凯末尔摸了摸自己纹身的光头笑道：“我倒是很奇怪，不知道您是如何穿过我们在密道中设下的警戒魔法呢？” 　　“虽然议长先生不愿意承认，但我毕竟还是这座城堡的合法继承人，对于这座城堡里隐藏着的秘密多了解一些也不奇怪吧。”卢修斯嘴上说笑着，目光却转向魔法阵正当中高高耸立的石塔，脸色渐渐严肃起来。 　　“当年为了守护这块地心之印，外祖父在此修筑城堡，建立起迪弥恩特城邦……而时至今日，议长先生，你却在这里勾结恶魔教团，究竟是什么居心？难道你这么快就已经忘记了先祖共同发下的誓言？” 　　收回目光，卢修斯伸手指向议长，义正辞严地训斥道。 　　随着他的话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转移到了那座石塔之上，尤其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旁观者，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地心之印，这又是什么东西？当年开拓骑士卡塞罗斯在空心的岩层上建筑城堡，原来不是一时兴起的脑残之作，居然还另有目的？ 　　“原来这里是地心之印的封印处……怪不得，这样一来就能说的通了！”罗拉娜脸上露出激动的神色，情不自禁地差一点叫出声来，卡洛连忙捂住她的嘴，小声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简单解释一下！” 　　“关于地心之印的传说，来自于上古时代的诸神史诗第六卷。”罗拉娜将卡洛的手拍开，压低声音耐心地解释道。 　　“残酷的上古战争结束之后，诸神达成协议，在天上建立神国，从此远离尘世。人类文明终于获得了繁衍发展的机会，但这个时候，凡间的世界已经被战火摧残得支离破碎，濒临崩溃的边缘。地凰伊莉丝安从暗月上取回一块岩石，分割成十二块石板，分别安置在十二条地脉之上，利用暗月的力量重新镇压住了大地的秩序，因此又被称之为地心之印。” 　　“凡世间的秩序法则重新建立，大地成为主物质位面最稳定的基础，人类文明从此踏上了飞速发展的旅程。这十二块石板是来自于暗月，自然也能够表现出暗月的本质力量——那就是绝对的秩序。只要这些石板依然镇压在大地深处，代表混乱法则的地狱就永远都无法侵蚀凡世。” 　　“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但总觉得是很厉害的东西对吧。”卡洛点点头，对于罗拉娜的解说他早就养成了不求甚解的好习惯，现在也没有时间让他仔细研究，眼看着那边双方人马马上就要开始动手的样子，他敏锐地抓住了问题的重点—— 　　“那些光头纹身的家伙想要干吗？” 　　“那是恶魔教团的成员，他们肯定是想要打地心之印的主意。每一块地心之印镇压的都是这片大地上秩序法则最脆弱的连接点，如果拿走地心之印，这里的秩序法则就会立刻坍塌，进而吸引到地狱恶魔的注意——这就是迪弥恩特城邦毁灭的真实原因！” 　　罗拉娜虽然嘴上说得严重，可是她脸上却逐渐展开了标准的商业笑容，露出可爱的小虎牙，每当大小姐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一般都是在心里面琢磨着坑人的计划。卡洛对此了解甚深，总会下意识地挪开几步，以免自己遭受池鱼之殃。 　　“原来迪弥恩特的背后还隐藏着这样的秘密，这可真是有趣。暗月本身就是时间与空间起始的源点，所以取材于暗月的地心之印，拥有记录时空坐标的能力也不奇怪。这也就是说，最后得到地心之印的人竟然是盗贼王艾德里安，所以他才能制造出如此庞大的镜中幻境……” 　　罗拉娜还在两眼发光地自言自语，眼前恶魔教团与卢修斯的骑士团终于打了起来。退无可退的议长举起法杖，大叫一声：“你这是自寻死路！”然后卢修斯举起剑也吼了一嗓子：“消灭这些恶魔的走狗！”带着自己的骑士冲了上去。 　　留在这里绘制魔法阵的恶魔教团信徒，基本上都是身体羸弱的施法者，要是被骑士冲到面前，就完全没有战斗力可言。不过好在他们脚下的魔法阵早已准备妥当，凯末尔所指的后期工作只是出于谨慎的要求，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坚持的话显然不太符合时宜。敌人都已经冲到了自己面前，没有更多的选择余地。 　　凯末尔将手中的法杖在地下重重一顿，分布在魔法阵中的恶魔教徒同时举起法杖高声吟唱，一道透明的魔法护罩从魔法阵边缘飞快地升起，在半空中聚合成一个半球。冲在最前面的一名骑士挥舞着手上的重剑用力劈下，剑刃刺入魔法护罩将近二十公分，猛然反弹出来，将这个人高马大体重超过两百斤的骑士直接弹飞了出去。 　　“持续攻击不要停手！这种魔法护罩肯定有承受极限！”卢修斯并没有因为暂时的受阻而焦躁，有条不紊地下达着命令。他在军中的威望确实不低，骑士们只是迟疑了片刻，便毫不犹疑地继续发起了冲击。 　　看到卢修斯眼中的戏谑之意，凯末尔脸色微沉，他抬起手发出第二个信号，恶魔教徒立刻抽出一半人手开始启动地面上的魔法阵。在他们的齐声吟唱之下，魔法阵的线条和符号逐渐开始放射出扭曲的光芒。 　　这是一场对赌的战斗，如果卢修斯的骑士先打破魔法护罩，那么恶魔教徒就会遭到屠杀。但要是让恶魔教徒先启动魔法阵的话，局面自然会向他们那一边倾倒。双方对于自己的实力似乎都抱有信心，场中的局势一下子陷入到了僵持之中。 　　卡洛躲在暗处默默地注视着双方的攻守态势，突然间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身体里的野性直觉正在发出警告，这意味着有某种危险因素正被他所忽略。卡洛定下神仔细观察，立刻发现了问题所在。 　　原本跟在议长身后的黑胡子，竟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失去了踪影。 　　黑胡子跑到哪里去了？卡洛下意识地向魔法阵中央的石塔望去。按照罗拉娜之前的推论，地心之印很可能就藏在那里。以黑胡子的强盗秉性，会不会趁乱跑去盗宝？ 　　强盗秉性？脑海中突然划过的这个字眼儿让卡洛心中警讯大作，他之所以对褐土丘陵的强盗有所了解，正是因为自己偶尔也会客串一下这个职业，对于强盗的心理把握比较准确。一般来说，如果是自己碰上这种情况，又会怎么做呢？ 　　卡洛猛然站起身来，反手抄出龙牙弓，张弓搭箭小心翼翼地向四周望去。果然不出他所料，这样一眼就看到了黑胡子正贴着墙根向自己这边悄悄地潜行过来。 　　卡洛和罗拉娜虽然刻意隐藏了自己的行迹，但他们毕竟是跟在黑胡子后面进入的密道，以黑胡子的老奸巨猾当然不可能察觉不到，只是故意装作不知而已。 　　当黑胡子意识到这场剧情的关键汇聚到地心之印这里的时候，立刻就产生出了夺宝的心思。他当然不会畏惧身边这些只服从于剧本的傀儡，真正能给自己带来威胁的，只有跟在身后的两只苍蝇。以黑胡子的性格，当然要先将自己身后清理出来。 　　当卡洛的目光望向这边的时候，黑胡子立刻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他冷哼一声，全身的肌肉瞬间紧绷起来，双手各持着一把弯刀，从黑暗的阴影中突然暴起，直刺向卡洛——身后毫无防备的少女。 94 　　黑胡子没有把卡洛选作偷袭目标，是因为他和卡洛有过正面交战的经历，知道这个年轻人虽然看起来不怎么起眼，但却是个心狠手辣的强硬角色，否则也不可能成为一军之将。而且这家伙警惕心非常强，贸然对他下手的话，一不小心就会陷入苦战。 　　相对而言跟在他身边的那个女孩看起来就柔弱了许多，虽然说这年月敢出来抛头露面的女人都不可小看，但这个女孩明显是依靠脑力出谋划策的智囊型人物。黑胡子在这一路上都偷偷地观察着她的表现，发现她并没有显露出特别出色的战斗反应，在对抗恶魔骚扰的时候，唯一凭借的手段就是投掷一种燃烧药剂。 　　土生土长在褐土丘陵的黑胡子肯定不知道“炼金术士”的含义，但他认识那种黑红色的燃烧药剂。那是一种炽火胶，经常能在点金手托马斯的走私货物中看到类似的炼金产品，通常情况下用于开采地下矿脉，偶尔也能用来制作暗杀陷阱，优点是高效燃烧，缺点是价格昂贵得让人肉疼。 　　但凡是和炼金术沾点边的东西，不管是不是真的有技术含量，价格都会被炒到天上去。即便在点金手的走私商品列表里，这玩意的价格也足以令人望而却步。单纯从战斗结果的角度上来说，罗拉娜投掷的炽火胶确实对恶魔造成了卓有成效的伤害，但在黑胡子看来，这就是绝对败家的挥霍浪费。 　　要是把她扔去的炽火胶折算成金币的话，其价格足以在褐土丘陵雇佣几百个卖命的好汉，杀戮的效率绝对比一个小姑娘强上百倍。 　　当然实际情况肯定不能这样简单的换算，如果单靠人海战术就能解决问题的话，历代的强盗之王们早就把这个古代城邦遗迹不知道推平了多少遍。就算现在罗杰精挑细选出来的这些彪悍强盗，面对第二层遗迹的混乱法则也很难适应，普通人进来的结局可想而知。 　　罗拉娜能跟到这里还活蹦乱跳的样子，着实有些超出黑胡子的预料，但要综合其他方面来看，这个女孩依旧是一个不懂得如何战斗的普通人，而且还是一只很有油水的肥羊。或许她的聪明脑袋瓜能够迅速理清局面，但是在这种时候，最后还是要靠强硬的武力来争夺。 　　眼看着卡洛扭头向自己隐藏的方向看来，双眼中闪烁着诡异的蓝光，黑胡子心中一紧，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意图已经暴露。不过尽管如此，他也不打算退让，而是选择了暴起发难。他双手分持一柄弯刀，在半空中划出两道交叉的弧线。 　　黄金弯刀绽放出夺目的光芒，一瞬间在黑暗中绽放出来，让人无法直视。但这并不是黑胡子真正的杀招，黄金弯刀虽然是一柄神兵利器，但它本身的这种张扬并不适合强盗来去如风不择手段的风格。和罗杰一样，黑胡子也有自己真正专用的武器，就是他戴在身上的那把黑色弯刀。 　　借着黄金色刀芒的掩护，黑色弯刀化作一条狰狞的毒蛇，贴着地面流窜而出。黑胡子的这把刀并非单纯的武器，实际上还具有巫毒术祭器的能力，只要心念一动就可以施展出令人防不胜防的巫毒术。 　　黑胡子的计划并不是要杀死罗拉娜，那样只会激起卡洛的疯狂反扑。但是如果能够用巫毒术控制住那个女孩的话，他手上就有了谈判的资本，如果操作妥当，要让卡洛为自己出苦力也不是不可能。操控傀儡然后威逼利诱，这是黑胡子一直以来最喜欢玩弄的手段。 　　不过早有帕兰蒂的前车之鉴，卡洛又怎会再重蹈覆辙？身为一名猎人的原则就是要牢记教训，绝不再犯同样的错误。看到黑胡子双手持刀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混蛋不怀好意，搭在弓弦上的手指直接拉满，用尽全力一箭射出，回手一抄又拿出三根长箭，不假思索地一轮齐射。 　　罗拉娜的直觉虽然没有卡洛那样灵敏，但她的思维运转速度却足够灵活，当她看到卡洛突然转身张弓搭箭的时候，身体还没反应过来，脑海中已经出现了黑胡子的形象，并且进一步推断出了他的目的。 　　目标是自己！ 　　想清楚这一点的罗拉娜没有浪费时间回头寻找，只是向前一步，就把自己藏在卡洛的身影背后，与此同时她手中也多出了两根蓝色的药剂试管。 　　黑胡子手持着黄金弯刀在眼前挥舞出一道绚丽的刀花，试图挡住飞来的利箭，但是在这个距离上，卡洛的箭根本不会给他留下反应时间。他只来得及拦下蓄满力的第一箭，黄金弯刀与箭锋碰撞在一起，猛然一顿，连带着他整个人也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紧接着三支箭直接扑到了他的脸上。 　　黑胡子暗骂一声，在最后关头拼命地扭转了一下身体，勉强避让过一支箭，嘴里也咬住了一支，但是最后一支箭却擦着他的脖子飞过，带走了颈部一整条血肉，动脉的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黑胡子急忙收回自己的黑色弯刀，向脖子上的伤口一甩，黑色弯刀喷涌出一团腥臭的烂泥，啪嗒一下贴在伤口上，竟然神奇地止住了流血。而这个时候他的身体仍然在向前冲，眼角余光却偷瞄着阴影中的那条毒蛇。 　　黑胡子的疯狂进攻吸引住了卡洛的全部注意力，完全没有注意到墙角处偷溜过来的毒蛇，在黑胡子中箭的同时，那条灵活异常的毒蛇也爬到了卡洛身边，但就在这个时候，地面上突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卡洛低头看去，看到一根蓝色的药剂试管摔碎在自己脚下。 　　水蓝色的药剂从碎裂的试管中迸发出来，周围的地面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了一层寒霜。黑色弯刀操纵的毒蛇刚要从角落里扑击出来，就被凛冽的冰霜气息冻成了长长的一根冰棍。 　　感受到身边刺骨的寒意，卡洛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低头向自己脚下看去。幸运的是，他自己所站立的地方并没有被那股冰霜气息所侵蚀，罗拉娜的另一只手上也拿着药剂试管，不紧不慢地向两个人的脚下倾倒着透明无色的药剂。这种像是清水一样的液体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名堂，但却让身边的寒冰气息四散开来，就像唯恐避之而不及的样子。 　　虽然不明白这都是些什么套路，但看这些神奇的效果已经不亚于他所见过的魔法威力，就算不用脑子想也知道，这撒出去的全都是大把大把的金币。 　　在这一刻，卡洛心里面的想法竟然和黑胡子达成了一致——这孩子实在太败家了！ 　　心里面想着同样的问题，黑胡子的进攻姿态却没有半点缩减，就在这眨眼之间他已经跨入了寒冰覆盖的地面，冰面上的寒冰气息立刻蔓延到了他的脚上，但他对此却不管不顾，仍然紧握着黄金弯刀向刺向卡洛的胸口。 　　卡洛的反应也同样不慢，第五支箭几乎在搭上弓弦的同时就飞射而出。龙牙弓虽然不适合快速射击，但那也只是相对而言，它本身的拉力就足够强硬，在这个距离内也不用拉满弓弦。 　　黑胡子手里的黄金弯刀距离卡洛还有将近五米的距离，第五支箭已经精准地插进了他的眼眶。箭支的冲力带动黑胡子的脑袋向后翻折，几乎要崩断他的脊椎骨，但卡洛的脸色却严肃起来。 　　作为一名猎人，他对于自己的每一支箭都了如指掌。以黑胡子和他之间现在的距离，恰好是猎人最为尴尬的区域，远程的弓箭发挥不了威力，近战武器又无法贴身肉搏，就连他刚才的第五支箭，也并没有赋予过多的期望，只是试探性的牵制而已。 　　但这一箭居然命中了目标？ 　　如果换做别人，卡洛说不定也就信了，但是他现在的敌人是谁？是纵横褐土丘陵数十年之久的强盗王黑胡子！那个老奸巨猾的混蛋会死得这么容易？ 　　眼看着面前的黑胡子中箭之后，脸上的皮肤突然开始扭曲萎缩起来，变得像是干瘪的橘子一样皱皱巴巴失去了水分。不用再继续观察，卡洛就知道眼前这玩意一定是个替身。那么黑胡子跑到哪里去了呢？ 　　卡洛确信自己的注意力一直都放在黑胡子身上，仅仅在旁边的毒蛇扑出来的那一瞬间，转移了一下视线，只是这一眨眼的功夫，黑胡子根本不可能跑远，或者说他既然选择了动手，就不可能如此轻易的放弃。 　　自己身边的寒冰气息尚未散去，贸然进攻只会像他这个替身一样被冻结起来，这一点相信黑胡子非常清楚，他会选择怎样的方法应对。 　　卡洛心中一动，猛然抬起头来。因为这个地下空洞实在太过于空旷，洞顶距离地面足有五十米的落差，这让他下意识地忽视了来自于上方的威胁。 　　头顶上没有火把照明，自然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不过区区黑暗也无法阻碍卡洛的视力，他双眼中绽放出幽蓝色光芒，将半空中的一切景象尽收眼底。 　　不出他所料，一个人形的怪物正从半空中悄无声息的飘落，然而看他落点，却不是冲着卡洛，而是向躲在他身后的罗拉娜缠了过去。 　　“你找死！”意识到黑胡子真正的目标之后，卡洛的眼神冷了下来。 95 　　封印着地心之印的这处地下空洞，其实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形状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鸡蛋。虽然洞顶距离地面足有五十米的落差，但在洞穴边缘的地带，这个距离也逐渐缩小。而且还有不少钟乳石从洞顶垂落下来，只是因为黑暗的遮蔽而无法被发现。 　　黑胡子在卡洛注意力转移的一刹那，身体依旧向前冲去，背后的胫骨处却突然裂开一道缝隙，喷出一股诡异的黑雾。因为他本来就藏身于黑暗之中，这一道黑雾并未引起注意，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黑色弯刀也溶入到了黑雾之中，向卡洛头顶上飘荡过去。 　　当卡洛抬起头的时候，黑胡子原本的身体骤然收缩，变成了一个缠绕着黑气的干草娃娃，而半空中的黑胡子也随之显出身形。这正是他当初与卡洛战斗时想要使用的巫毒傀儡替身术，但是那一次他准备好的替身被罗杰收买，结果最后功亏一篑。 　　这一次虽然没有提前准备好替身，但仅仅是一个短距离的换位对于黑胡子来说也不算麻烦。他一手攀住洞顶的钟乳石，稳住身形之后，立刻冲着自己真正的目标跳了下来。 　　“你找死！”卡洛冷哼一声，全身肌肉猛然绷紧，脚下的岩石咯嘣一声碎裂开来。他低吼一声，反手抄出腰间的斧头，跳起来向黑胡子劈去。 　　斧头与弯刀在半空中互相碰撞，黑胡子持刀的手臂突然炸开一道从手腕直至肩部的伤口，皮肉翻卷，鲜血横飞。但在这一刻，从黑色弯刀上飞出的两道毒蛇也灵活地绕过了卡洛的身体，向他身后的罗拉娜扑去。 　　卡洛双眼中幽蓝色光芒暴涨，身体猛地震颤了一下，已然进入了风暴突袭的状态。周围的一切事物在他眼中瞬间放慢，而他自身的行动速度骤然加快。他在半空中向后仰倒，抬起一脚踢开了黑胡子持刀的手腕，同时大头朝下向那两条毒蛇追去。 　　虽然他的反应足够迅速，但是黑胡子释放出的这两条毒蛇同样刁钻，他只来得及用斧头拦下其中一条，却无法阻止剩下的那一条毒蛇钻进了罗拉娜的胸口。 　　黑胡子感觉到心中一动，就知道自己这一次最终还是得手，而他也同样清楚，下一刻要面对的可能就是卡洛狂怒的反击。所以他也豪不恋战，一击得手之后，黑色弯刀化作长鞭，卷向洞顶的钟乳石就要逃开。 　　只要能控制住那个女孩，那个年轻的小子就不得不接受这个威胁，哪怕他们之间并不是情侣关系，仅仅是从所谓的“骑士道德”来说，他也不能无视女孩的性命。这种威逼利诱的手段，黑胡子玩了一辈子。不过现在他首先要做的是躲开卡洛的反扑，处于愤怒状态下的人很难讲清道理，只有等他恢复冷静之后，才有谈判的机会。 　　但是……这一次他躲得开吗？ 　　黑胡子看到卡洛返身回去试图救援，心里面稍稍放松了一下，但随即又紧张起来。他突然想起，这小子最厉害的手段并非近身肉搏，而是他手上那把外形狰狞的强弓。这个地底空洞的黑暗环境固然不适合弓箭手的发挥，但这小子的视野似乎并未受到黑暗的影响。 　　和一个拥有夜视能力的神射手拉开距离？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这些想法只是在黑胡子的脑海中转了一圈，他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然而就在这眨眼之间，卡洛已经回过身将龙牙弓拉成了满月，两颗幽蓝色的符文从他手指尖溶入到箭头之中，紧接着这支长箭没有任何迟疑地离弦而出。 　　弓弦刚刚恢复原位，还未停止震颤，头顶上就传来一声闷响。旋转的箭支以惊人的力道没入到钟乳石的石壁当中，上面还贯穿着一只奇形怪状的干草娃娃。关键时刻，黑胡子再次施展出替身傀儡术，躲过了卡洛的致命一箭。 　　但在这个时候，卡洛的感知领域已经全面展开，有心防备之下，逃脱的黑胡子立刻无所遁形。他刚刚从卡洛身后的角落里显出身形，抬头就看见卡洛像猛虎一样扑了过来。 　　黑胡子连忙贴着墙向旁边连滚带爬地逃开，试图利用自己熟悉地形的优势拉开距离。但他还没跑出几步远，就听到耳边传来翅膀扑打的声音，紧接着一股腥臭之气直扑面门。黑胡子大吃一惊，想也不想地抱住了脑袋。在这种黑暗环境下，他的视力实际上还比不过卡洛，仓促之间根本看不清飞过来的是什么东西。但只是听声音也能猜得出来，肯定是卡洛蓄养的那只半人半蝎的怪物。在他被俘虏的那段日子里，与这个小东西朝夕相伴，着实领教过她的厉害，尤其是那个带有麻痹毒素的尾钩，让他印象格外深刻， 　　褐土丘陵的地下世界也有地行者活动的痕迹，小兰伽的种族并不难猜，不过地行者部族自己内部的分支也是千变万化，除非像罗拉娜那样系统学习过相关的知识，普通人几乎不可能辨认出她的来路。 　　小兰伽作为王族幼虫并不存在进化血脉上的限制。狗头人地卜师曾经说过，王族幼虫必须通过不断的战争才能完成进化，然而卡洛在收养了小兰伽之后，这一路上几乎都没有停止过战斗，因此小家伙的成长速度也远远超过了阿帕奇的心理预期。 　　现在的小兰伽进化出来的早已不只是蝎子尾钩的麻痹毒素和肾上腺素原液，还有曼特斯斥候的双手利刃和蝉翼，各种身体素质也有明显的增强。虽然整体实力还达不到青铜高位的标准，但要是利用恰当，也能释放出相当于白银位阶强者一击的水准。 　　什么是恰当的时机？就是在敌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黑胡子知道卡洛平时一直把小兰迦藏在怀里，所以即便在进攻的时候也有所提防。但他却没有注意到，早在他跟着议长走到魔法阵旁边的时候，卡洛也偷偷地放出了小兰迦，让她飞到半空中偷听谈话，再用心灵链接传送回来，和自己听到的话语互相佐证。 　　现在小兰迦折返回来，正好堵上了黑胡子。她伸出一记尾钩被黑胡子躲开之后，双手同时化作利刃，冲着黑胡子的脑袋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乱砍。黑胡子的注意力大部分都放在卡洛身上，冷不防遭到小兰迦的强硬攻击，差一点慌了手脚。等他意识到这个小家伙除了尾钩之外并不能给自己造成致命伤害的时候，卡洛已经赶了上来。 　　“等一下！你不想要……”黑胡子急忙开口，但是卡洛不想听他说话。虽然罗拉娜遭到了他的暗算，但卡洛相信大小姐不可能全无防备，黑胡子的这点鬼蜮伎俩想要控制住一名炼金术士，未免有些可笑。无论那条毒蛇隐藏着多么恶毒的算计，绝不至于达到直接致死的程度，顶多不过是吃点苦头而已。 　　真正令卡洛愤怒的原因，是黑胡子竟敢一而再地向自己身边的女人下手，这不仅是在打他的脸，更是在揭他的伤疤。帕兰蒂的那一次没有赶上也就罢了，现在他居然故技重施，那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斧头与弯刀再次交锋，这一次黑胡子却吃了一个闷亏，他受到小兰迦的骚扰，手上的力道没有完全爆发出来，卡洛立刻顺势而上。他一脚黑胡子的小腿上面，清晰的骨裂声让黑胡子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上。然后他的第二脚踢中了黑胡子的下巴，让他的脑袋猛然抬起，喷出两个带血的牙齿。 　　“你就这点力气吗？卡洛将军？”黑胡子舔了一下嘴角的鲜血，咧开嘴大笑道。 　　卡洛沉默不语，变拳为爪，扣住黑胡子的肩头，略一用力将他整个人提到半空中，重重地摔了下来。将近两米不受控制的坠落与地面亲密接触，让黑胡子的身体激起一片灰尘，还没等他反弹起来，卡洛一脚踏在他的腹部，让他嘴里的血水不由自主地喷了出来。 　　“这还像点话啊，哈哈哈。”黑胡子倒在地上嘴里含糊不清地笑道：“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我给那个姑娘下了什么诅咒？其实我想早点告诉你的……我身上的所有痛苦，都将会由她来承受！” 　　“我信你的邪啊！”卡洛死死地踩住黑胡子，扬起斧头瞄准了黑胡子的脑袋。看到卡洛不依不饶的态度，黑胡子冷笑一声，心中默默念诵起巫毒术的咒语。 　　身后突然传来少女的一声惨叫，卡洛猛回过头，看到罗拉娜像是被抽掉骨头一样软倒在地上。 　　“不用管我……我自己能处理好，杀了黑胡子！”罗拉娜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出现，她没有直接开口，而是利用了小兰迦的心灵链接。卡洛虽然想要相信她的能力，但是在这个时候，还是忍不住犹豫了一下，等他回过头来的时候，脚下骤然一空，黑胡子早已逃之夭夭。 　　就在卡洛转过头去的时候，倒在地上的罗拉娜咬了咬牙，两条纤细的荆棘藤条突然从她的袖口中弹出，撕扯着那条钻进她胸口的毒蛇，远远地扔了出去。 96 　　黑胡子的这一次偷袭可是下了血本，光是替身傀儡就使用了三个，也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候编制的这些干草娃娃。不过在这三次换位之后，他显然也后继乏力，没敢继续纠缠，远远地逃了出去。 　　卡洛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追踪他的行迹，匆匆地赶回到罗拉娜身边，少女躺倒在地上，鲜血从嘴角不停地涌出，看上去可不像是她自己说的没事的样子。卡洛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来，退回到墙角处，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心里面忍不住自责起来。 　　因为罗拉娜一直以来精明狡猾的形象，让卡洛几乎都忽略了她自身的实力水平，其实远没有达到适应战斗环境的需要。说到底她的身份只是一名炼金术士，就应该躲在高塔里闭门研究学问，而不是跟自己出来抛头露面。 　　虽然她也不缺少稀奇古怪的防身手段，但是和从小就接受军事训练的帕兰蒂相比还是缺乏应变能力。虽然帕兰蒂的年纪幼小，但谁也无法否认她是一名精锐的战士。哪怕是遭到敌人偷袭，受伤甚至濒死也能坚持战斗到底。而罗拉娜纵使学识渊博，本身依然还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哪怕她的意志也足够坚定，但是身体恐怕比普通人还要脆弱。 　　“没关系啦，我已经把诅咒之力驱逐出去了，黑胡子的那点小戏法还伤不到我。”罗拉娜看到卡洛沉重的脸色，忍不住轻声笑道。虽然话是这样说，但她声音里的软弱和嘴角的血迹却没有半点说服力可言。 　　“闭嘴，不要乱动。”卡洛抱住少女的肩膀，帮她擦去嘴角的血迹，然后伸手捉住她的手腕，之前他就注意到，罗拉娜似乎把自己随身携带的炼金物品都藏在两只袖口里，这种做法和蒂雅娜身上的那个装东西的口袋颇有异曲同工之妙，据说是某种空间魔法。 　　“不要乱翻啊！都说了我没事，那个所谓的诅咒其实只是一种精神幻觉，只要了解真相就没有什么可怕的。”罗拉娜羞恼地推开卡洛的手，自己从袖口里掏出一瓶没有颜色的药剂灌进嘴里，脸上的气色迅速恢复起来。 　　就在卡洛照顾罗拉娜的时候，地下空洞内的战斗也进入了最激烈的阶段。 　　卢修斯指挥着自己手下的骑士，换上重武器将魔法护罩砸得摇摇欲坠，维持魔法护罩的恶魔教徒一个个脸上七窍流血，看上去已经陷入了严重透支的状态。而在魔法阵内，其他恶魔教徒的引导工作也进入了尾声。 　　已经绽放出明亮光芒的魔法阵突然一闪，诡异的光亮一下子扩展了数倍。维持魔法阵中心运转的凯末尔闷哼一声，嘴角流下一道血迹，但是他的脸上却露出了了然的笑容。 　　一阵低沉有力的吼叫声在所有人耳边响起，声音里充满了愤怒与暴虐。卢修斯脸色一变，正要下令加紧攻击，突然感觉到地面上传来一阵颤动，让他不由自主地踉跄了几步。再回头看时，一只巨大的血红色竖眼已经从魔法阵的上空突兀地出现，眼瞳诡异地跳动了一下而后缓缓睁开。 　　两只粗壮有力的赤红色利爪从竖眼之中探出，双臂的肌肉骤然暴涨，一声低沉的咆哮将至还未完全张开的竖眼粗暴地撑开。紧接着，充满硫磺气息的燥热狂风从竖眼中喷涌而出，将魔法阵外没有防备的骑士吹得人仰马翻。 　　一头身高两米开外，体型壮硕如棕熊的恶魔从撑开的竖眼之中跳了出来，看到面前惊慌失措的人类，顿时张开嘴发出野兽咆哮般的狂笑声。他向前一步，顺手抓住一名来不及躲闪的骑士，轻松地拎到半空中，抓住两条腿向外一撕，全副武装的骑士来不及惨叫就被直接撕成了两半。 　　恶魔将骑士的一条大腿送进嘴边，露出生满利齿的血盆大口，只一下就把整根大腿嚼得粉碎，把骨头咬得嘎吱嘎吱作响。这凄惨的声音听在其他骑士的耳中，无异于催命的符咒，饶是他们身经百战，在这一刻也忍不住心惊胆战。 　　“你们这些罪人！竟敢在这个神圣之地召唤恶魔！罪不容恕！”卢修斯噌的一声拔出腰间佩剑，长剑在黑暗中闪烁出锋利的寒光，一看就知道是经过附魔的高等货色。他上前一步高举起宝剑，大声喝道：“骑士们！和我一起消灭这些恶徒，将恶魔送回老家！” 　　即使是满怀恶意揣测的卡洛，在这个时候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实在是太耀眼了，就和故事里的英雄主角一模一样。在他个人魅力和威望的影响下，骑士们的士气迅速恢复过来，更多的部队也从他身后的那条密道中不断涌入，立刻进入了防守反击的节奏。 　　卢修斯一马当先，用尽全力将手中宝剑劈下，一道雪白的剑气从剑锋中喷射而出，直刺在岌岌可危的魔法护罩上。苦苦维持魔法护罩运转的恶魔教徒同时哆嗦了一下，口中鲜血狂喷，护罩立刻破碎。 　　“不要太天真了，卢修斯！你以为凭借凡人的力量可以阻止恶魔吗？”凯末尔顾不得擦拭光头上的冷汗，狞笑着将手中法杖重重地敲在地上。 　　刚刚维持护罩的那些恶魔教徒还没来得及倒下去，突然抓着自己的喉咙厉声尖叫起来。他们瘦弱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膨胀起来，光秃秃的头顶上生长出两只弯曲的犄角，双腿也变成了反关节的羊蹄。 　　这些严重透支的恶魔教徒在这场战斗之中已经没有利用价值，凯末尔当机立断地以他们的生命和灵魂为祭品，借助着恶魔之眼的力量召唤出更多的恶魔。其他维持魔法阵的恶魔教徒对此没有半分畏惧，脸上反而露出像是没有得到糖果那样的失落表情。 　　对于真正疯狂的恶魔教徒来说，能以自己为代价召唤出恶魔反而是无上的荣耀，而他们这些幸存下来的人在同伴化作的恶魔面前立刻就地上了一等，不得不卑躬屈膝。活下来的恶魔教徒迅速聚拢到魔法阵的内侧，像凯末尔一样用法杖敲击着地面，发出富有节奏感的叩击声。在他们的协同努力之下，一道道血色波纹从魔法阵中荡漾开来。 　　普通的人类骑士接触到血色波纹，立刻就能感觉到身体里力量的流逝，而恶魔接触到这种血色波纹，却像是吃到补品一样，身体不断膨胀起来。此消彼长之下，人类骑士又陷入到了战斗的泥潭之中。 　　秩序与混乱，凡世与地狱，人类与恶魔，自古以来就是无可妥协的生死仇敌，至于恶魔教徒只能说是个奇葩的意外。双方的战斗在第一时间就进入了最激烈的状态，地下空洞内的空间毕竟有限，容不得调整阵型，人类骑士与不知名的恶魔轰然相撞在一起，毫不犹豫地将武器和利爪向对方身体里插去。 　　迪弥恩特城邦还处在一片欢乐祥和的气氛之中，人民走上街头，欢歌笑语庆祝新领主的归来，没有人知道，他们未来的领主大人正在暗无天日的地洞里与恶魔殊死搏杀。如果这座城邦的历史能够延续下去的话，也许这一段英雄般的史诗就会从此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永远不为人所知。 　　但是恶魔教徒召唤恶魔的行为，已经给这片土地上原本完整无缺的秩序法则悄悄地蒙上了一层阴影。 　　地心之印所镇压的地脉节点，正是维持这片大陆稳定的秩序法则枢纽，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正是因为这里汇聚的秩序法则过多，反而给这片土地带来了沉重的负担，简而言之，这里也正是主物质位面最脆弱的部位。 　　恶魔教团正是利用了这一漏洞，硬生生地在地心之印旁边撬开了一条缝隙，虽然不大，但却足以突破秩序法则的阻隔联系到地狱。他们的行为等于是在白纸上滴落了一滴墨水，虽然面积不大，却异常显眼，很快就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暗月神殿密室中，艾德里安正在慢条斯理地构建着自己的法阵，将一道道凭空凝结而成的线条插入到自己分身出来的虚影身体之中。突然，他若有所觉地抬起头，向领主城堡的方向望了一眼，脸上放荡不羁的笑容渐渐收拢了起来。 　　“你感觉到了吗？”艾德里安回过头，向跟在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老苦修士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躲在一边原本已经昏昏欲睡的罗杰猛地打了一个激灵，跳起身来。艾德里安刚才所做的工作就是在布置宝藏的试炼步骤，如果能够分析透彻的话，离开这个梦境去完成试炼应该就没有任何困难。可惜罗杰看不懂，历代的强盗之王也没人能看得懂。褐土丘陵先天的贫瘠环境，注定了这里永远都是不毛之地，强盗们善于破坏却不懂得建设，任何智慧文明的种子都不可能在这里发芽。 　　罗杰这个时候无比希望卡洛身边那位姑娘能赶到这里，以那个姑娘的学识，也许就能找到重要的线索。但是卡洛和那个姑娘都没有出现，黑胡子也没有出现……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走错了方向。 97 　　艾德里安的脸色非常难看，因为他刚刚才意识到，自己这个从未有过失手记录的盗贼之王，竟让被一个言语无味面目可憎的老东西给坑了。 　　“你可没说过会有这么大的麻烦。”他看着老苦修士苦笑着说道。由秩序规则构建的主物质世界突然出现混乱法则的痕迹，不用想也知道这是招惹上了天大的麻烦。 　　之前和老苦修士的赌约虽然输掉，但那是因为艾德里安自己也没有要赢的意思。盗贼王的名头虽然响亮，但同时也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在凡世间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各种恩怨情仇生死离别让他的心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私下里他也一直在寻找比较体面的退隐方式，就比如像这样的赌约，输了之后就加入暗月教会，继承老苦修士的职责，守着这件破落的神殿度过余生……这样的结局对于一个传奇人物来说，也不难以接受。 　　“如果没有麻烦的话，暗月教会为什么要特意在这里建造一座神殿？”老苦修士理直气壮的反问，差点把艾德里安气吐了血。不过冷静下来之后，他也知道老苦修士并没有说谎。暗月教会一直以来都被诸神教派冠以“无信者”之名加以排斥，就是因为他们除了暗月本身以外根本不信奉任何神灵。既然不信奉神灵，建造神殿又有什么意义？ 　　艾德里安翻了个白眼，他当时只是注意到这座神殿的位置比较隐蔽，外面风景也很不错，是个养老的老地方，可是当时却没有想到这种计划外的因素。事实上暗月教会建立的神殿在卡尼拉斯并不常见，几乎每一座神殿都有着明确的目的，其中最主要的就是…… 　　“地心之印？” 　　联想起刚才自己感觉到的那股混乱法则的异常波动，艾德里安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划过了这个字眼儿，然后就忍不住头痛起来。暗月教会的苦修士从不依赖外物，哪怕是自己家的神殿也穷得连贼都不惦记。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值得他们在意的东西，那毫无疑问就是来自于暗月巴比伦的地心之印。 　　作为世界初始的源点，暗月巴比伦代表着绝对的秩序，并非没有人觊觎过这种强大的力量，当时最终就连诸神也铩羽而归。当初地凰究竟是用什么方法从暗月上带回这一块石头，现在已经无从考证。但地心之印对于暗月教会来说绝对是名副其实的圣物。 　　在大陆上已知的几个封印地附近，都有暗月教会专门建立的神殿，千百年来矢志不渝……或者说是死心眼地守护着地心之印。不过相对于浩如烟海的人类文明历史来说，暗月教会的这点小执着实在是不足挂齿，以至于艾德里安在这之前都没能想起这一茬来。 　　“老不死的你敢坑我？”艾德里安咬牙切齿地叫道，怎么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赶上他接手这座破神殿的时候出了这种破事？ 　　地心之印这个东西本身没有任何价值，因为它就是一块石头，由绝对秩序法则构建而成，因此根本无法被凡世间的任何方式影响。如果把世界比作一幢房子，那暗月巴比伦所代表的就是地基，住在房子里的人无论怎么折腾，哪怕是把房子烧了也影响不到地基。 　　以凡世间的力量当然不可能破坏地心之印，也不会有人脑残到把这玩意偷回家里去。真正要命的问题在于，地心之印本身的作用是用来镇压地脉的秩序节点，如果移动地心之印的话，就会对秩序节点造成严重的影响。 　　人类历史上数次大规模的异位面种族入侵，包括地狱恶魔的战争在内，其中有三分之二的原因可以追朔到地心之印出现的问题上。 　　“这也许就是命运的安排吧……”老苦修士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道：“我们在此守护地心之印已有数千年时光，那时这片地区还是蛮荒的黑森林地带，直到最近这一百年里才逐渐出现人类文明的痕迹。当那位卡塞罗斯骑士到来的时候，我们就知道终究会有这一天到来。尽管他专门为我们提供了栖身之地，又发誓严守地心之印的秘密，但是人类的野心永远比野兽更可怕。” 　　“所以你这是想要把责任推给我咯？”艾德里安没好气地说道：“我跟你说，你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的话，我真的会毁约啊！反正现在也没有人知道这个赌约不是吗？” 　　“放心吧，我们并非没有准备，只是呼唤援军到来还需要一点时间。”老苦修士正色说道：“现在的问题还不算严重，以你的能力应该顺手就可以解决的吧。” 　　“我要有这个时间顺手去调教一下淑女小姐们不好吗？”艾德里安嘴上说着，但还是站起身收拾了一下眼前的工作。虽然他打心眼儿里不愿意接下这份烫手的山芋，但是地心之印的异动可不是无足轻重的小事。如果他还想要在这座城市安然度过自己的晚年，这一次自己就必须插手。 　　就在艾德里安下定决心的时候，地下空洞之中的战斗也逐渐进入了尾声。人类与恶魔本就是生死仇敌，根本没有妥协余地。人类骑士在卢修斯的带领下发挥出了百分之二百的战斗力，以大无畏的激情和绝对的数量优势将召唤出来的恶魔军团迅速击溃，即便是那只从地狱中直接召唤出来的恶魔最终也没能幸免于难。 　　不计代价的强攻，自然就意味着代价惨重。战斗结束之后，人类骑士与恶魔教徒的尸体几乎铺满了整个空间。将近五十名骑士战死，轻重伤患人数超过两百，这几乎可以说是消耗了卢修斯手下骑士团五分之一的战力。在他屠龙的过程中，都未出现过如此严重的消耗。 　　然而伤亡惨重换来的结果却不尽如人意，恶魔虽然被全部消灭，但是最关键的人物——凯末尔和议长却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偷偷地溜走了。看到卢修斯突然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凯末尔就知道大势已去，心里面已经有了退意。在那之后诸如“你这是自寻死路”之类的场面话不过是装腔作势而已。 　　“这两个狡猾的混蛋！”卢修斯绷着脸一拳捶在石塔的边缘，石塔纹丝未动，他的拳头却瞬间血肉模糊。不过这点皮肉之痛远不足以消弭他心中的怒火。让这两个家伙逃走，就等于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化作了泡影，惨重的伤亡数字也变得毫无意义。虽然诛杀了所有的恶魔教徒，但是明眼人都知道他们只不过是被放弃的棋子而已。 　　“大人，我们已经把阵亡的兄弟收拾妥当了，这些恶魔的尸体要如何处理？”一名骑士走到卢修斯身边低声问道。 　　“这个先不着急，把咱们的兄弟撤出去就行了。”卢修斯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萧索。他拍了拍骑士的肩膀，沉声说道：“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战，虽然让那个该死的老东西跑了，但他失去了最后的这张底牌，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晚上我们还要在城堡里举行盛大的庆祝宴会，到时候所有的兄弟都要参加！” 　　“我们都已经迫不及待了，大人。”骑士的笑容有些勉强，他们确实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庆祝胜利，但就在刚刚那一场战斗当中，几十名同袍从此生死相隔，这让他如何还能像进城时那样开心。 　　“你们先撤吧，我想在这里静一静。”卢修斯拄着自己的宝剑，坐到石塔下面，有些疲惫地说道。 　　骑士们对于领主的命令并没有异议，事实上想要收拾己方的尸体很容易，但想要处理恶魔的尸体可不那么简单，作为混乱法则具现产物的恶魔，即使死去之后，尸体和学业也能污染这片土地。想要将这种污染彻底清除，就必须要依靠神职人员的帮助。 　　反正这已经是最后一战，就算放在那里过后再收拾也无所谓，骑士们还要调整好情绪参加晚上的庆祝宴会，谁有心情和这些恶魔的尸体打交道？ 　　过了不一会儿，地下空洞内就只留下了卢修斯一个人。当然，还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旁观者。卡洛抱着罗拉娜远远地躲在密道洞口里，一直保持着沉默。还有偷袭失败之后立刻远遁的黑胡子，虽然看不到他的身影，但卡洛知道他一定没有离开。 　　这家伙不惜代价也要偷袭罗拉娜，说明在这里一定有他想要独吞的好处。但是剧情发展到现在，卡洛还没有看到能和盗贼王宝藏联系在一起的线索。迪弥恩特的黑历史虽然精彩，但是对于一千年后的旁观者来说，又有何意义呢？ 　　就在卡洛迟疑不决的时候，卢修斯突然站起身来。他身后握住石塔的一个棱角，一种身跳到了石塔的顶端。 　　卡洛直觉地感到有些不对，连忙使用洞察符文的力量仔细看去，让他大吃一惊的是，这个时候的卢修斯脸上那里还有沉痛的悲伤？那分明是充满野心的疯狂！ 　　矗立在地下空洞正中央的石塔，从外形上看像是一朵蔷薇，塔下的支柱扭曲盘旋着缠绕在一起，汇聚到顶端突然绽放开来，而地心之印就藏在那朵花蕊之中。 　　卢修斯反手握住宝剑，脸色在这一刻变幻不停，他犹豫了片刻，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将宝剑向地心之印直插进去！ 98 　　地心之印实际上只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圆盘，就放置在石塔的正中央。这座石塔也不是真正的石塔，只是受到地心之印规则影响的普通岩石。但也正因为这些岩石受到了地心之印的影响，千百年来沧海桑田的变化都无法将其改变。 　　事实上，发生改变的反而是这座地下空洞，地心之印下方的这个石塔才是过去的数千年历史当中最本源的样子。 　　卢修斯的长剑准确地刺入了地心之印与下方岩石接触的缝隙之中，这里原本不应该有任何一丝缝隙，地心之印早已与下方的石塔融为一体。然而恶魔教团的魔法阵却寻找到了规则的漏洞，并且利用这个漏洞将地心之印移动了一点点距离。 　　这个距离也许只有不到一毫米的长度，但是对于地心之印这种圣物来说，“不动”与“移动”这两个状态之间的差距已经是天差地别。就依靠着地心之印移动的这一点点距离，凯末尔成功召唤出了地狱的恶魔。 　　而现在，看卢修斯的做法，分明是想要将这一点缝隙再次扩大！ 　　地心之印来自于世界源点的暗月巴比伦，所以也继承了他的神秘。每天晚上出现在天空中的只有银月和赤月，唯有三月交汇的那一刻，普通人才能用阴影推测出暗月的存在。暗月本身具有不可观测性，一切属性都在可观测的范围之外。 　　虽然没有人知道地凰当年是如何用暗月巴比伦的碎片制造出了地心之印，但是这种来自于暗月的圣物同样具有不可观测性，哪怕是被神灵夺取，也没有任何意义。因为神灵同样是诞生于这个世界的生物，尽管他们已经成为规则，但规则本身也来源于暗月，且不具有回溯的能力。 　　用凡间的武器能否移动地心之印？这个问题显然是一个笑话。如果这么简单就能达到目的，凯末尔率领的恶魔教团何必煞费苦心在这里布置出耗费天文数字成本的巨型魔法阵？就在卡洛还惊讶于卢修斯的反常行为时，他插下去的宝剑以更坚决的态度反弹了上来，曾经斩断魔龙头颅的宝剑，在一瞬间就崩成了两段，锋利的剑尖在卢修斯脑袋旁边划过，带起一条血线。 　　然而就在宝剑折断的那一瞬间，一道明亮的光芒从宝剑的断裂处爆发开来。即便是罗拉娜都不知道那道光芒究竟是属于哪一种力量，但这种力量却神奇地粘附在地心之印的空隙处。刚刚卢修斯的宝剑虽然折断，但在折断之前却也准确地插入到了缝隙之中，翘起了微不足道的一丝空间，而这一丝空间立刻就被爆发出来的光芒占满，没能完全闭合起来。 　　这样的结局显然早就在卢修斯的意料之内，他顾不上擦拭耳边被剑刃刮出来的鲜血，另一只手已经飞快地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地心之印的边缘。 　　他的这只手上突然燃烧起熊熊的火焰，那种诡异的感觉看上去更像是恶魔的把戏，藏在远处的卡洛，在这一刻都清晰地感觉到了混乱法则与秩序规则的互相冲击，这种冲击远比刚才恶魔教团从地狱中召唤恶魔所带来的效果还要明显，也不知道这个家伙是从哪里得到如此可怕的恶魔力量。 　　黑色的污泥从火光中喷涌而出，沿着卢修斯的手臂流淌到地心之印的缝隙当中。卢修斯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之下显得分外狰狞，狂喜之中又带着三分狠毒，让人不寒而栗。如果不是此时亲眼所见，谁也无法将他现在这副形象与刚才英勇无畏的未来领主联系在一起。 　　“这家伙究竟想要干什么？”卡洛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抱着罗拉娜往密道中后退了几步。他不是不知道卢修斯在做什么，经过罗拉娜的解释，他也理解了地心之印的重要性，现在也能看得出来，卢修斯这是想要移动地心之印，很明显他也是站在恶魔的那一边，而且真正的实力绝对要比恶魔教团的成员强大得多。 　　但问题在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事实上现在卢修斯才是胜利的一方，他已经击败了自己的敌人，占领了城堡，或者说夺回了迪弥恩特的领导权。从今天开始，这座城邦就将变成他的私人财产……所以，他现在想要召唤恶魔又有何意义？自己给自己找乐子吗？ 　　“看看再说？”罗拉娜的语气也显得十分疑惑，这个时候就连她也捉摸不透卢修斯到底在搞什么把戏。虽然明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是这样做的目的究竟何在，这一时之间可真的不好猜测，以正常人的逻辑思维完全无法理解这家伙的动机。 　　如果这不是发生在一千年前的历史记录的话，罗拉娜一定会要求卡洛务必阻止卢修斯发疯的行为。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后果都是无法承受的灾难。不过现在么……两个人就只能躲在一边欣赏剧情发展了。 　　就在两个人打算进入看戏模式的时候，拯救世界的英雄突然出现了。 　　黑胡子的身影从洞顶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落下，就像他偷袭罗拉娜一样，只是目标换成了毫无防备的卢修斯。对于剧情中的人物角色来说，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围观者就等于是不存在，他想要杀人根本不用如此谨慎，之所以盘踞在洞顶的钟乳石上，主要还是为了躲避卡洛的视线。 　　就像卡洛上一次的刺杀那样，卢修斯对于黑胡子的袭击全无防范。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自己的手上，看他脸上流淌成河的冷汗，说明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对他来说负担似乎不轻。卢修斯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猛然用力，手臂上的肌肉瞬间绷紧到最大的限度，一丝丝鲜血从手臂上渗出，流到火焰之中，刺激得火焰越发旺盛，直接蔓延到了地心之印的表层上面。 　　这一次，地心之印终于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在那诡异的火焰灼烧之下，它终于渐渐脱离了地面。地心之印本身虽然不畏惧任何神秘能量，但是它下面的石塔本质上依旧是普通的岩石，虽然受到地心之印的同化影响，但要在这方面打主意的话，着实要比对地心之印本身要更加实际。 　　就在卢修斯想要熄灭火焰抓住地心之印的时候，一柄黑色弯刀突然从他的胸口处贯穿出来。黑胡子冷笑着抽出弯刀，一脚踢在卢修斯的屁股上，将他从石塔上踢了下去。然后黑胡子刀势一转，黑色弯刀化作一条毒蛇将翻转起来的地心之印紧紧缠住，送进了自己的怀里。 　　转眼之间，卢修斯第二次惨遭暗杀，而黑胡子变成了最终的胜利者。地心之印虽然只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圆盘，但它的重量却远超过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物质。黑胡子把它接到手里，脸色顿时一变，顾不得脸面，一翻身也从石塔上跳了下来。当他的身体坠落到地面时，发出的沉闷响声在地下空洞中产生了连续不断的回响，而他脚下岩石地面竟然也寸寸碎裂。 　　黑胡子闷哼一声，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手中的地心之印扑通一声摔落在地面上，直接砸出了一个深坑，几乎将自己三分之二的体积陷入了地面。在普通人眼中坚硬无比的岩石，遇到地心之印竟然比泥土还要柔软。 　　“他不是第一次杀人，但却是第一次抢到地心之印。”一直关注着事态变化的罗拉娜突然小声说道：“他想要在这里把那个虚影勾引出来。” 　　“这样做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卡洛不解地问道。到现在他已经知道这是一个幻境，那也就说明除了自己这些人以外，这个世界里其他的一切事物都是虚构的幻象。黑胡子不是第一次进入这个幻境，不可能不了解这一点。那么他抢夺地心之印又是为了什么呢？ 　　“还记得最初的那条线索吗？什么才是真正的永恒？”罗拉娜突然抬起头说道：“在这个幻境中，如果要说有什么东西是绝对真实的话，那除了虚影手上的空间神器之外，也就只有地心之印这个暗月圣物了！” 　　“既然我们之前推断出，这个幻境的记载来自于地心之印，那也就说明地心之印最后被艾德里安得到，并且放置在自己的宝藏试炼之中。而在一千年前那场恶魔入侵的战争中，最终封印地狱通道的工作也同样缺少不了地心之印。艾德里安既然把自己的宝藏藏在暗月神殿之中，就说明他和暗月教会之间肯定关系密切，那么顺理成章的推断出，所谓的盗贼王宝藏，很有可能也是一千年前的封印地。” 　　黑胡子的出现虽然让卡洛越发困惑，但是却让罗拉娜在一瞬间做出了无数猜想，虽然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能够佐证，不过她的猜想，一般也就可以说是无限接近于事实的真相。 　　在她趴在卡洛身边偷偷地嘀咕的时候，卢修斯的尸体已经慢慢地站了起来，虽然他的姿势看上去略显僵硬，但是眼睛里的目光却充满了诡异，直直地投向石塔另一边的黑胡子。 　　卢修斯的尸体像燃烧的蜡烛一样飞快地融化，虚影从他的尸体中浮现出来，手持着血红色的利刃，化作一道弧光向黑胡子直扑过去！ 99 　　按照罗拉娜的推断，在这个幻境之中最接近于真实的两样东西就是虚影手中的血红色利刃，以及卢修斯试图盗走的地心之印，看黑胡子的行动，明显是要把这两样东西都抢到手。至于接下来他打算如何行事，卡洛打算拭目以待。 　　面对虚影的突然袭击，黑胡子并不感到意外，或者说这本身就是他设计好的圈套，只不过现在他的计划中突然多出了两个不速之客，徒增了不少变数。不过在黑胡子看来，这样的变数也只要被他纳入掌控当中，反而可以平添助力。 　　黑胡子没有继续拾取地心之印，一转身就向卡洛这边跑了过来，口中大喊道：“卡洛将军！只要你能帮我杀死这个怪物，我就解开诅咒，咱们从此恩怨两清！” 　　“诶？他没发现吗？”卡洛不动声色地向罗拉娜小声问道。当初帕兰蒂身上的诅咒成功驱逐的时候，黑胡子立刻就有了感应，当机立断暴起发难想要逃离，不过最后还是被卡洛和阿默德堵了下来。 　　这一次罗拉娜也解决了诅咒的问题，但是黑胡子却似乎没有感觉到异常，还以为自己有所凭借。这是他脑子进水还是罗拉娜在说谎？ 　　看着罗拉娜苍白的脸色，卡洛心中更加倾向于第二种可能，不过罗拉娜却在自己腰间狠狠地掐了一下，同样压着声音小声说道：“我在那个诅咒上做了手脚，他一时半会儿察觉不出来，现在这样子也是做给他看的。只要他敢冲过来，你就给他来一下狠的，然后把他扔给虚影对付就好。” 　　“其实我觉得在这个时候，咱们还可以有另一种选择。”卡洛望着黑胡子脸上奸计得逞的笑容，低声说道。他冲着黑胡子微微一笑，然后突然站起身，将罗拉娜横抱在怀里，转身向密道之中逃去。 　　“诶诶诶？为什么要逃跑啊？”罗拉娜睁大眼睛，不明所以地叫道。 　　“因为我不喜欢在敌人准备好的战场上作战啊。”卡洛脚下爆发出迅捷的速度，哪怕是抱着少女的身体也视若无物，丝毫没有累赘负担的感觉，一瞬间就冲进了盘旋向上的密道阶梯之中，将反应不及的黑胡子远远抛在身后。 　　黑胡子同样没有料到卡洛竟然会如此果断地撤退，他追到密道外面便停下脚步，脸色阴晴不定，心中默默地发动起诅咒的力量，但却犹如石沉大海不见踪影。到了这个时候，他终于知道自己的巫毒术已经被破解，但是却也同样疑惑于——卡洛为什么没有趁机反攻？ 　　背后的虚影已经追杀过来，容不得他多做思考。黑胡子向密道深处的黑暗阴影中最后看了一眼，然后撒开腿飞奔起来。虽然这两个不速之客让他花费了不少计划外的精力，但现在一切回到自己所预计的正轨之中，相对于那两个人的变数，如何杀死这个不依不饶的虚影才是他现在最棘手的问题。 　　“因为我觉得黑胡子这一次不会得手啊！”卡洛一边奔跑一边对罗拉娜说道。 　　“黑胡子既然敢这样做，就一定有所依仗，他绝对有能力杀死虚影。”罗拉娜撅着嘴说道：“虚影手上那把血红色利刃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货色，以前来到这里的强盗之王不可能不动心。在虚影出现的时候，罗杰和黑胡子都没有特别关注，就说明他们对这把武器已经非常了解。” 　　“可以由此推断出的事实一：肯定曾经有人尝试过抢夺这把武器，并且成功地杀死了虚影，然后他们会失望地发现，这把武器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美，至少肯定不能带出宝藏的封印地，甚至于都带不出这个幻境。而它本身又对解决下一步试炼的问题起不到任何帮助，否则罗杰和黑胡子的注意力从一开始就应该集中到这里。” 　　“可以由此推断出的事实二：黑胡子出现在这里，而罗杰没有出现，应该还在暗月神殿那边摸索着艾德里安的故事线。这两条故事线必然会在今天这个时间点上出现交叉，黑胡子已经完整的经历过第一条故事线，所以他逆向反推出了这一边的重要线索，现在可以肯定就是地心之印。他现在的目的就是要集齐地心之印和血红色利刃，然后进行我们目前还不知道的下一步计划。” 　　“可以由此推断出的事实三：在这个幻境中，我们和罗杰都是初次的体验者，只有黑胡子的经验才最为丰富。也只有他才最有可能破解艾德里安留下的谜题，而我们只有跟在他身后，才有可能捞取到足够的利益，甚至抢到那柄血红色的神器！” 　　罗拉娜依次竖起三根手指，放在卡洛眼前晃啊晃的，几乎差一点就要戳到他的眼睛里去。少女在驱逐诅咒时留下的小小手脚，原本就是为了躲在一旁做一回黄雀，可是没想到被卡洛当机立断的逃跑毁掉了全盘的计划，自然不会有好脸色可看。 　　“你的推论没有错啦，不过我也有不同的想法咯！”卡洛摆动了一下脑袋让过罗拉娜的手指，脚下的速度却丝毫没有减慢。他跃上台阶，侧耳倾听了一下身后的动静，发现黑胡子没有穷追不舍，这才在心中松下一口气来，结果回过头就看见大小姐锐利的眼神。 　　“好吧，我的看法和你是有点区别啦。那个虚影虽然诡异，但是真正的实力还没有达到不可战胜的层次，真正危险的是他手里那把武器。这个虚影毕竟不是拥有灵魂的智慧生物，处理问题的方式非常死板，只要找出规律，想要击败他并非难事……但我还是觉得，黑胡子这一次不可能成功。” 　　卡洛在大小姐的眼神逼视下迅速败退，不得不开口解释自己的想法，不过以他的口才要想得到罗拉娜的认同，恐怕要费上三倍的口水。 　　“你还记得吧，我刺杀卢修斯之后，没过多久他又重新回到了街面上，而且完全没有受到刚才被杀的影响。在那个时候虚影一直在追杀我，那又是谁把他复活的呢？又是如何把所有围观者的记忆全部消除的呢？” 　　“当时我就隐约有一种预感，其实这个问题可以有一种很简单的解释。你把这个幻境称之为时空坐标，这个词儿的具体内涵我是不太了解，但至少能明白一点——它是死物，是固定在这里，不会自行发展延伸的一种东西。如果把他看做一根棍子的话，从这头到另一头，就是今天到明天的距离。” 　　“如果是我在掌握这根棍子的话，发现上面有一个地方出现了腐烂，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把那一截砍掉。所以我们看到的卢修斯也许根本就不是死而复生，而是这个幻境直接切换到了下一个时间点……当时周围肯定会有具体的变化，但是我们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看到罗拉娜震惊到说不出话的样子，卡洛心里面就像吃了蜜糖一样舒爽，他曾经梦想过有一天能够在智商方面将大小姐彻底折服，但是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幸福来得太突然，让他都有些飘飘欲仙了。 　　其实这些问题罗拉娜不是想不到，但两个人看问题的角度不同，得出的结论自然也天差地别。可能是出于商人的本性，罗拉娜总是想方设法也要在这一次的探险中捞到好处，而卡洛则是想方设法的准备着随时逃命。用他自己的话说，猎人从不在敌人设好的战场中战斗。这不是属于他的战场，他自然要远远躲开。 　　罗拉娜回过神来，半眯起眼睛狠狠地瞪了卡洛一眼，她本想要说点什么，但是看着卡洛飘飘欲仙的幸福表情，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改口说道：“我确实没有注意这一点呢，按照你的判断，黑胡子这一次难道会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可不好说，但是以他的实力，就算掌握了最有效的手段，想要杀掉那个虚影也得浪费不少时间的吧。如果可以一击必杀的话，他也就不用特意考虑咱们两个的问题了。我认为至少有八成的可能，等他杀掉那个虚影的时候，这个幻境的时间已经切换完成了。”卡洛想到这里，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一丝坏笑。就在这么一会儿功夫里，他已经抱着罗拉娜跑完了二十分钟路程的地道，回到了会议大厅之中。 　　“接下来，我们只需要用眼睛去验证这个推论就可以了。”他将罗拉娜放在议长私人的天鹅绒靠背椅上，再次侧耳倾听了片刻，微笑着点头说道。 　　罗拉娜拍了拍脸颊，原本失去血色的脸蛋立刻恢复了健康的光泽。她轻轻咳嗽一声，站起身伸出自己的右手，卡洛微笑着上前搀住，两个人像真正的贵族夫妇一样摆好了姿势，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一片喜庆与欢乐的海洋。 　　卢修斯的骑士团已经进入了城堡，正式接管了这里的防务，议会的力量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城堡里的仆从自发性地分成两拨，一部分人飞快地摘除掉带有议会标记的装饰用品，另一拨人从库房里拿出全新的布幔，将城堡装点得五彩缤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