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特殊任务

“要你管？你是什么东西？”谢韵柔显然也认出了有过一面之缘的方展宏，跺了跺脚大声喊道：“我就打！我就打！我就打它了，怎么着吧？” 　　说着，谢韵柔猛得一转身，照着其中一条看上去还有点肉的最胖的一条流浪狗，挥起枝条劈头盖脸就一顿乱抽！吓得几只小狗连声尖叫，四散逃窜。 　　“唉，何必呢？”方展宏叹了口气，继续用不屑和怜悯的口气道：“谢大小姐，你有虐待狂倾向，该看医生了，地坛医院适合你。治疗要趁早！” 　　“你……”谢韵柔猛然转过头来，眼眶里全是倔强和气恼的眼泪，攥着拳头大声吼道：“你才是神经病呢！你才要去地坛医院！你才是，你才是！” 　　说着，举起手里的树枝条狠狠的朝方展宏掷了过来…… 　　方展宏哪会被她打中。轻轻一侧身就闪过去了；与此同时，突然觉得眼前一阵香风掠过，谢韵柔已经哭着低头从他身边风一样地跑出了公园。 　　一边，那几只刚才被惊到了小狗哀叫着，慢慢的聚拢了过来，冲着谢韵柔的背影，低声嘶哑的叫了几声…… 　　方展宏望着谢韵柔远去的方向。好象正是谢家。不 。心想前脚后脚的跟去。只怕又要跟这个小姑奶奶照面。不管怎。人家是大老板的掌上明珠。真要吵起来。倒教谢云鸣老师下不来台了 　　想到这里，方展宏故意在公园里慢吞吞的逛了一圈。走过那几只小狗旁边时，那只最胖地小狗还冲他汪汪叫了几声…… 　　是感谢我吗你？小东西……不过看它的样子不太友善哦…… 　　方展宏笑了笑，有心想买些狗粮或者便宜的火腿肠之类的东西来喂喂它们，可这附近不是他的地盘儿，他一点不熟悉，也不知道最近的超市在哪儿……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也就释然。 　　耽搁了一会儿，方展宏算算差不多谢大小姐也该到家了、进了自己房间了……这才慢悠悠地走出公园，向谢云鸣教授家走去。 　　…… 　　按照管家在电话里教的，很快找到了那一片小区。 　　这是一片精品住宅楼，大都是一些比较大的复式楼的户型。 　　楼与楼之间间隔遥远，门前隔着宽大的草坪、花园、车库，住宅区背后就是郁郁葱葱的郊区森林公园，一大片一大片满山坡的绿，在北京这地方真是罕见罕有。 　　这些外观豪华的精品单位，楼层都不算太高。不过四层六层之数，一楼里只住了一两户人家。 　　而谢云鸣。则是独自买下了一整幢六层小楼，打通了三个单元。装修的如别墅一般。 　　方展宏穿过他家门前的绿草坪，来到门口按铃。 　　开门地是谢家的管家，一见方展宏就催促道：“怎么来地这么慢。教授还在等你，快进来。” 　　在门口换上了管家指定的一次性绵拖鞋，方展宏跟着管家往楼上走去。 　　一楼极高地穹顶结构，使得房间的整个空间看上去要比外面看更加宽敝——一层似乎只是门厅和厨房、佣人房。 　　门厅中央一条螺旋延伸上去的钢制楼梯，亮亮的晃人的眼睛，颇有点金属感。 　　方展宏不禁暗笑：谢老还挺新潮的嘛！ 　　随即想到。只怕这里的装修，都是征求求过谢家大小姐的意见——这种粗糙肤浅地表面奢华风格。不正是那种个性、那个年龄的女孩喜欢地？ 　　方展宏微微一笑，刚要走向楼梯，却见管家把他带去了另一个方　向。 　　走到墙边才愕然发现，墙上有一扇玻璃门。 　　管家在墙边按了个按钮，玻璃门打开，方展宏往里一张，才知道是架电梯。 　　厉害！ 　　方展宏暗暗咋舌，等赶明我有钱了，也要把电梯修到自己家房子里面来。 　　看样子，谢家后面应该还有个机房什么的地方…… 　　不过想想也挺自然，谢家这房子最高六层，象谢云鸣老爷子那年　龄，要想到最高层，总不好让他爬这个滑不溜的钢制楼梯吧？ 　　“到了。”电梯到四楼停下，管家面无表情的道。 　　四楼是一间会客小厅，旁边还有一间象是会议厅一样的地方，另外两间关着门，看不清是干什么用的。 　　管家把他引到其中一间关着的门前，动作轻柔的敲了敲门，里面立刻传来谢云鸣的声音—— 　　“小方老师吧？快让他进来！” 　　管家听见了连忙身子往旁边一让。 　　只听见里面另外一个声音道：“老李，泡点最好的炒青进来；还　有，把教授昨天交代你买的东西拿进来。” 　　叫做老李的管家应了一声，默默的去了。 　　方展宏职业反射式的耸了耸眉毛——好声音！穿透力极强的男中　音，中音域特别宽厚，不过发声方法有点野，不象是长期训练过的，这明明就是专业剧组里才有的范儿，这人恐怕不是话剧演员，不是个导演就是个唱信天游的……反正是个天生声带条件好，又经常需要累嗓子的人才有的声音。 　　方展宏一边想着一边走了进去，只见这间房间三面墙上全是垒得满满的大书架——傻子也看的出来，这是个书房。 　　尤其让方展宏觉得温馨的是，这间房间除了顶上的大吊灯之外，一眼看去几乎看不到任何和电、和现代化有关的东西。 　　屋里的冷气，是通过中央空调从管道里进来的，进气口的周围，用非常漂亮的湘竹帘子遮了起来；古色古香的室内装饰摆设，纯漆纯木的家具、书桌、藤椅，屋角还栽着一盆欣欣向荣的盆栽金橘，正结着一树压弯了枝条的青色小果子。 　　方展宏走进这间屋子，忍不住感叹道：“谢老过的这真是神仙的日子，就这个书房，给个十亿八亿也不换。” 　　这话说得屋里另外两个男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方展宏这才注意到站在谢云鸣身后的这个中年男人。 　　这人看容貌，觉得是四十上下，但是无论打扮、气质、皮肤各方面都象三十岁 　　男人，不过一双眼睛，却又有种大大超过了他年龄的　桑…… 　　方展宏心里微微一动，这正是他所欣赏、所认为应该被称为“男　人”的那种形象，跟他比起来，好象象自己和邓凯这样平日里看似很爷们儿的小年轻儿，都只能称为大“男孩”而已——方展宏一直希望，自己到三四十岁的时候，也能给人这样一种印象。 　　再仔细一看，这个人的脸型、眉宇，甚至神情目光的感觉，都和谢云鸣十分相似，方展宏就立刻有些明白了。 　　果然，谢云鸣笑着指了指身后，道：“小方老师，这是我们家老　三，当年也是学导演的，算是你同行啊！” 　　是他！真是一向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站在谢云鸣的谢昌戎，正是当年曾经给张一谋做过副导演和制片，现在受聘于华裔兄弟公司为冯小刚等大腕做策划和制片主任的圈内实权人物。 　　方展宏连忙摆手道：“怎么敢跟大名鼎鼎的谢昌戎先生论同行，拜谢导做老师，那还是学生高攀了。” 　　谢昌戎听了方展宏的话，哈哈大笑道：“小方老师真是会说话。　来，坐下喝杯茶吧！” 　　谢云鸣笑道：“老三，你先专心给咱们泡壶好茶，我先和方老师谈谈学校的事。” 　　谢昌戎笑道：“行，爸爸，那你们谈。” 　　说着。便走出屋外，掩上了房门。 　　谢云鸣看着儿子走出房门，便指了指书桌对面地一条长的藤沙发，道：“坐，小方老师。” 　　方展宏坐下逊谢道：“谢老，您千万别再叫我方老师了，您还是叫我小方或者展宏吧！” 　　谢云鸣点了点头，道：“行。说说学校有什么情况。” 　　于是方展宏便一五一十的开学以来的一些情况，尤其是梅修慈收食宿费等各种费用的情况拣重要的说了些。 　　谢云鸣显然是个非常细心的人，听得十分仔细，一点也没有因为这个艺校只是谢家的一个小产业而满不在乎。 　　当听说华蕾她们先罢课，后来在方展宏地劝说下复课后，老头子十分高兴。连连点头道：“做的好，梅修慈这个小子，混蛋一个。谢氏艺校的名誉，才值一个人两万块？鼠目寸光！幸亏你及时解决了问题，要是时间拖久了，传到社会上影响就不好了。” 　　说着，谢云鸣笑了笑，望着门口，笑道：“怎么茶还不来？展宏，你今天别走了。在这里吃饭。对了，我们家老三。也有些事情要找　你，你等等他。” 　　谢昌戎？他找我能有什么事？方展宏略略觉得有些诧异。 　　正在这时。门外楼道里突然传来一声气势惊人的咆哮怒吼，震得仿佛整个房子都在战抖，生生吓了方展宏一跳。 　　“我们老谢家什么时候出过你这种不整齐的败家玩意儿？你自己说说，好几万块钱，你都花哪儿去了？你都跟什么人来往，和谁出去玩　了，你以为我在外面，就不清楚你的情况是不是。你白天黑夜地不回家干什么去了？你简直……无可救药！整天混吃等死，你想干什么？做寄生虫。垃圾？” 　　这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分明就是刚才那个豪爽之中略带几分儒雅的谢昌戎的，真难想象谁能把他气成这样？ 　　谢云鸣一听儿子的声音，脸色都变了，连连叹息着摇了摇头，道：“造孽啊！这是干什么呀！” 　　说着，老头儿连忙颤巍巍的站了起来，方展宏想上前扶他，他略带焦躁的甩了甩手不让方展宏扶。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只见走廊上，谢昌戎一脸怒气的拿着一本帐本一样的东西，手还在气愤的不住颤抖；他地面前，站着一脸冷然倨傲的谢韵柔，正眼也不看她父亲一眼，一脸叛逆和不忿地眼角撇向别　处。 　　“好好好，我不发脾气，我好好跟你谈，你了不起，你有功，好不好？”谢昌戎叹了口气，抖着帐本恨声道：“你……你说说，你两个月从老李这里支出去十七万多，你都干什么去了？还有，你这个月有七天晚上没在家里睡，你去哪儿了？说吧……你眼睛看着我！说！” 　　谢韵柔冷冷的哼了一声，双手在胸前一抱，向前走了几步，背对着她父亲，百无聊赖地望着楼梯下面，一言不发。 　　“你……你给我转过来！站好了！听到没有！”谢昌戎越说越生　气，一把抢上去指着谢韵柔刚要骂，谢云鸣在后面沉声喝道：“小三，你干什么！” 　　谢昌戎一回头，见父亲走了出来，更气不打一处来，把帐本往老头儿面前一递，道：“爸爸，您不能再惯着这孩子了，您看看，您看　看……她是怎么花钱的……是，咱家不在乎这几万块钱，可这样下去，这孩子还能要了吗？我跟你说，都是您惯的她。去年考不上电影学院的时候，要我说就该送她当女兵去，好好吃点儿苦，就老实了，也不至于以后败家丢人！” 　　“行了行了，”谢云鸣烦躁的道：“一年不见你回家一趟，一回家就跟女儿嚷嚷，有你这么当爸爸的吗？我看你也要检讨！真是的，让人家小方老师看笑话。” 　　说着，谢云鸣一看管家老李还端着一整副紫砂茶具，和一壶坐在小酒精炉上的开水，定定地站在一旁。 　　谢老爷子叹了口气，道：“行了行了，都进书房来喝茶吧！” 　　说着，走到孙女身边，好哄歹哄说了一堆心肝肉啊的话，谢韵柔地脸色才好看了些，有些委屈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伸手拉着爷爷的衣服跟着老头儿进了书房。 　　“唉……方老师，让你见笑了……”谢昌戎摇了摇头，道：“拍一个四十集，都没有跟她较劲那么累！” 　　说到这里，谢昌戎满脸堆笑的抬起头来，道：“哦，对了，方老　师，今天我其实还有事要请您帮忙，咱们进去边喝茶边谈吧！” 　　斗室之内，满屋茶香。 　　上好的炒青，第一泡的味道就很从容浓郁。闻到这样的醇美的味　道，方才那一点不快和戾气似乎都被这悠悠茶香冲淡了。 　　谢云鸣、谢昌戎、谢韵柔祖孙三人坐在藤沙发上，方展宏坐在下手一张绣凳上相陪。 　　老李把手里的成套茶具连盘子放下时，两个手都有点发抖。 　　方展宏怜悯的看了一眼这个老人，真难为他了。这么重的茶具，里面还装满了开水——刚才谢昌戎在门口骂女儿骂了多久，老人家就平端着在外面等了多久。 　　别说是这么个六十岁出头的老人，就是让自己来端，方展宏都觉得应该是挺吃力的。 　　不一会儿工夫，茶香味全散开了。老李走过来，端起紫砂壶轻轻摇了摇，取出茶勺打开盖子，把面上的茶沫撇去，然后再每人面前摆上一个茶盅，细细的依次筛了，端到谢云鸣等四人面前。 　　谢大小姐自打走进这房间，就一副全世界都欠了她八百吊的样子，一张苦大仇深的小脸上满是寒霜般的怒意。 　　谢云鸣有意在他们父女两人中间坐下，隔开他们，行若无事的跟方展宏谈着茶叶的话题。 　　老李专心致志的给每个人倒茶，最后一杯端到谢韵柔面前，正准备退后离去，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谢韵柔见老李退后，一把抄起面前这杯热茶，照着老李的脸上就泼了过去！ 　　老李猝不及防，被泼个正着，幸亏没泼到眼睛——那盏茶虽然已经不算太烫了，但是依旧不是一个老人的皮肤能受得了的，这一注热水正泼在他的右脸上，转眼呈现一片通红。 　　管家老李面无表情的束手后退，任凭脸上的水滴落下，擦也不擦一下。 　　在场的其他三个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空气中有片刻的凝滞。 　　随即，方展宏轻轻摇了摇头，心想自己一个外人，真不该看到这一幕——对谢云鸣和谢昌戎来说，这怎么也算是家丑吧？象这样的女儿，留着干什么？乱棍打死算了！谢家这么高的声望名气，在圈子里号称四代诗书传家，居然生了这么一个顽劣不堪的女儿，真是祖上不修了。 　　过了好半天，谢昌戎才从极度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他甚至都来不及表达自己的愤怒，只是用一种很陌生很失望的、无法置信似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女儿，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怒吼，在面前茶几上重重一　拍！ 　　“你这个畜生！” 　　谢昌戎吼了一声，跳起来隔着夫妻谢云鸣就要一巴掌朝谢韵柔的脸上扇去！ 　　谢云鸣一把推开儿子，老头儿气得声音都发抖了，使劲跺着脚喝　道：“坐下坐下，你给我坐下！打死她能解决问题吗？” 　　谢昌戎哪里止得住火气，直挺挺的站在那里，眼睛瞪着女儿象是要喷火一样。 　　“小柔，你……你这到底是干什么！”这次显然连谢云鸣都觉得，再包庇溺爱这个孙女就未免也太不象话了，不得不加重了语气质问谢韵柔道。 　　谢韵柔气得小脸煞白，眼泪不停的在眼眶里打转，听平时最宠溺自己的爷爷用这种语气责问自己，泪珠立刻就滚落了下来。 　　她指着老李大声喝道：“我最恨你这种小人，无耻！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当面恭敬，背后就打小报告！我的行踪你凭什么监视？你凭什么干涉我的自由？你们拿我当什么？犯人？贪污犯？还给我记帐？” 　　“你给我闭嘴！”谢昌戎大吼道：“是我让老李记的！是我让他监督你！你怎么不拿茶来泼我？生了你这种畜生，我去死的心都有了！就你这样，还不让别人监督你？你有资格让人信任吗？你能让人放心吗？就这么管着你，还把你管得无法无天了，再不管你，你还不杀人放火　啊？” 　　谢云鸣默默的坐在两人中间，老人一脸的颓废和无奈，这时听儿子这么说，终于也叹息着摇了摇头，道：“小柔啊……唉，你真是太不懂事了……” 　　谢昌戎指着老李道：“你把老李当什么人？你懂不懂的尊重老人是一个人该恪守的起码的品 　　李叔在我们家四十几年了，从当年十来岁就给我爷爷开始，到现在一直在我们家，我和你两个大爷都是他一手带大的！他是咱们家的亲人，是我的长辈，更是你的长辈！你小时候有个感冒发烧，都是他背着你上医院……你怎么就一点人事都不懂呢？你……你就是个不长人心肝的畜生，狼！白眼狼！” 　　谢韵柔一开始的时候，看向老李的目光已经柔和了许多，似乎很有些悔意；谁知听了父亲后面几句，立刻目光一凌，梗着脖子把脸歪向一边，气得娇躯微颤，嘴唇发白。 　　谢云鸣摇了摇头，大声道：“行了行了！父女两个就跟仇家一样，一见面就吵！你们让我多活几年成不成！” 　　说着，谢老转向侧对着谢昌戎的谢韵柔，无力的道：“小柔，快过去跟你李爷爷道歉。” 　　谢韵柔脖子一梗，干脆整个身子侧了过来，背对着谢云鸣爷俩儿。 　　谢云鸣终于忍不住了，加大了音量喝道：“是不是爷爷的话也不听了？马上给李爷爷道歉！” 　　谢韵柔见连爷爷都不偏向自己了，终于撑不住大感委屈，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自从被谢韵柔泼了那一下之后，老李就始终一动不动，象个木头人一样束手站在一旁，默默无言。 　　方展宏这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唾面自干了。这老人家，真可怜…… 　　“算了，教授……”老李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虚弱和伤心，他低声　道：“她年纪还小，别硬勉强她了，孩子嘛总得慢慢教。” 　　说着，老李走到茶几旁，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四方的盒子，让茶几上一放，对谢昌戎道：“三爷，您要的东西放在这儿了，我先出去了。” 　　谢昌戎立刻阻拦道：“等等！李叔你别走！今天非得让这个畜生明白明白事理不可！谢韵柔，你到现在还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吗？你马上向李叔道歉，不然你就给我出去，离开这个家！谢家没有你这种子　孙！” 　　谢云鸣见儿子口气凌厉，忍不住就要说点什么，可是看看老李衣服上的水迹，嘴唇翕动了一下，终于还是叹了口气，把话又缩了回去。 　　谢韵柔听父亲这样说了，终于缓缓的转过身来，略有悔意的看了看样子比他爷爷年轻不了几岁的老李，迟疑的说了声：“李……李爷爷，对不起！我不该……不该拿水泼你！” 　　老李马上接过话茬儿，虚护着谢韵柔对谢昌戎道：“好了好了，没事了，小柔也知道错了。三爷您就消消火吧！女娃子使点小性子，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行了行了，没事了。你们谈事吧，我出去了。” 　　谢昌戎这才面色缓和了些，连忙过来虚扶着老李，然后一个劲的道歉，说了许多好话，把老头送出书房去了。 　　送走老李，谢昌戎关上房门，回头对谢云鸣道：“爸，你看我昨儿个说的没错吧？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这孩子总惯着她怎么行。” 　　谢云鸣看了看儿子和孙女，又看了看方展宏，终于无奈的点了点　头，指着谢韵柔道：“你呀你，爷爷这个心迟早被你揉碎了。” 　　方展宏一直置身于人家的家事之中，看着他们教孩子，真是尴尬不已，想走又没有机会开口。这时一看事情告一段落了，正准备开口，那边谢昌戎坐下说道：“小方老师，我一来就听我表舅说了……哦，就是你们校的梅校长，说方老师你对付学生很有些办法呀！特别是象谢韵柔这个年龄的女学生……” 　　方展宏听着话吓了一跳，这啥意思啊，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合着我是女学生杀手？我成什么了，衣冠禽兽？ 　　谢昌戎一说完，就立刻觉察到自己这话大大的有语病，连忙解释　道：“哦……我是说，你是现在艺校最有办法的年轻班主任了。” 　　方展宏连忙逊谢道：“哪里哪里，我也是尽自己本分而已。” 　　没想到梅修慈还替自己说好话，也不知道这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是这样，这么个事啊方老师，”谢昌戎终于说到了正题，他很认真的道：“我也不怕你笑话。谢韵柔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这孩子，太不让人省心了。我和她爷爷商量过了，不能再把她象公主一样供在家　里。” 　　谢昌戎接着道：“我个人的意思，本来是要送她去军队文工团，参军做文艺兵，你可能不知道，她念书早，去年就高中毕业了，考了一年电影学院没考上，落榜了……” 　　方展宏微微一笑，老谢家的孩子都被刷出来，电影学院真是牛B， 的面子都不给——这也不希奇，当年影帝姜文的亲弟弟姜武，靠电影学院都考了三年；威尼斯影帝夏雨拿着威尼斯电影节主席的推荐信，都落榜一年第二年才考上的；谢韵柔算哪根葱啊？ 　　方展宏偷眼看了一眼谢大小姐，谢韵柔一脸的不忿和冷笑，努力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显然那次落榜大大挫伤了大小姐的自尊心。 　　以谢家的家声权势，再加上谢韵柔这样惊人的美貌，居然都被刷下来，可想而知，这位大小姐大概又在考场耍什么宝来着，不知道要把电影学院的考官老师得罪成什么样，才会把这么好条件的考生给挡在门　外。 　　谢云鸣在一旁听儿子说着。也铁青着脸，一脸地不悦。 　　老头这么爱面子的人，又宠溺孙女，估计当时还不知道怎么发脾气来着。 　　谢昌戎浑然未觉的接续说道：“不过，我爸爸疼爱孙女，隔代亲隔代亲嘛，要是真送她去当文艺兵，那就是想见她一面都容易了。本来　说。我们谢家的孩子，要想进哪个组演个角色那是很容易的事，原本就让想让她直接进组上戏……不过这么做，我这个做父亲的却无论如何不同意了……” 　　听到这里，方展宏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大为赞同。道：“谢导你真是太明智了。” 　　不料这话在谢韵柔耳朵里听来，却是大为刺耳，小丫头杏眼一瞪，刚要发作，马上心虚的看了看她父亲，只得狠狠地剜了方展宏一眼，恨恨作罢。 　　谢昌戎见方展宏赞同他，十分高兴，拍着大腿道：“可不是。这孩子无论在专业和心性上的缺陷，都十分明显。现在把她放进剧组。放到社会的聚光灯下，那是害了她。我可不希望我的女儿。是个不会演戏只有一张漂亮脸蛋的花瓶，而且还是脾气、教养这么差的一个和花　瓶。老谢家可丢不起这个人。” 　　谢昌戎说着，还转脸过去很不满地瞪了谢韵柔一眼。谢韵柔不敢跟父亲对视，只是很不忿的把头扭过一边去。 　　谢昌戎叹了口气，回头对方展宏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啊！这孩子她妈妈在美国做生意，我拍戏又忙，根本没空管她。我爸爸人又仁慈心又软，难免娇纵了她。这孩子变成今天这样，我们做家长的是有责任　的。我和她爷爷想来想去。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来……” 　　方展宏微微一笑，他大约已经猜到谢云鸣父子的意思了。 　　果然。谢昌戎看了眼老父亲，笑着对方展宏道：“我和我爸爸的意思，今天就让小方老师帮个忙，把这个孩子带回艺校去，就给她安排一个六人间的集体宿舍，让她过集体生活、学着自己照顾自己。一来，到底是我们自己家办的艺校，总比送去当兵强，她爷爷什么时候想见她　了，接回来见见就是；二来，关键是让她离开家里这种优越的生活条　件，去体会一下社会上地人间疾苦，多跟同龄的孩子接触交往一下，看看普通人家地孩子是怎么生活的，好好反思一下自己。” 　　说到这里，谢云鸣接口道：“梅修慈那个人，他选地班导师我可知道，除了你没有一个是正经电影学院科班的；要说专业方面，你是林桐教出来的，教她学表演绝对有富余。想来想去，这孩子就放在你那个班上吧！” 　　方展宏听了，毫不犹豫的道：“我教不了。” 　　谢昌戎吃了一惊，显然没有想到方展宏会毫不客气的拒绝——在方展宏这个年龄的刚迈入这个圈子的年轻导演，削尖脑袋巴结谢家还来不及，尤其是他现在还是谢氏艺校雇佣的员工，竟然敢对大老板说不，现在地年轻人可是够有性格的。 　　谢昌戎疑惑地看了看方展宏，只见这年轻人一脸的坦然，不卑不亢中还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矜持傲骨，不禁对他生出一种莫名的好感，微笑着问道：“为什么？小方老师有什么困难尽管说出来。” 　　方展宏摇了摇头，道：“没有困难。就是不想教这样的学生，怕她拿茶泼我。” 　　“你……你有什么了不起的！”谢韵柔终于按捺不住，大怒道：“臭美什么，你以为你有资格教我吗？” 　　“闭嘴！”谢昌戎厉声喝道：“你还敢开口？今天丢脸丢的还不够吗？告诉你，不想去艺校上学，你就去石家庄当兵，两条路给你选！” 　　谢韵柔咬了咬下唇，委屈的低下头，不再出声了。 　　方展宏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了一句，顺了顺自己的气，却把谢大小姐气得够戗。 　　方展宏接着道：“两位都是前辈老师，尤其是谢老，您更是宗师级的教育大家了，我想您二位都知道，教学生不难，教好学生可就难了。我今天要是应承下这差事，就得对这个学生负责任，要是草率应下了到时候不但没教好，反而给您们更添烦恼，那我宁可您二位现在就怪罪　我，也比以后怨我强。” 　　“知道知道。”在这个时候，谢昌戎这样的“大人物”看上去跟普天下参加家长会的那种父亲也没什么太大区别，他很认真的道：“我们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就是有什么不好，也是她原本就不好，不关你方老师的事。” 　　“既然谢老和谢导您二位这么信任我，”方展宏道： 　　就托大了，厚着脸皮向二位提点要求，要是二位能办接下这活儿；要是不行，那您就另请高明吧！” 　　谢昌戎和谢云鸣对望了一眼，这两父子现在对方展宏这小子是大感兴趣，他们大概不知道有多少年没被这种卑微的晚辈年轻人拒绝过了。 　　“第一，”方展宏思索了一下，道：“谢韵柔得住校，不到周末不许回家，就是她偷跑回家，都不能给她开门。” 　　“这可以。”谢昌戎马上道。 　　方展宏顿感好笑，道：“谢导，您答应没用的。您一年才回几趟　家。”说着便拿眼睛来看谢云鸣。 　　谢老头儿看了看从小跟眼珠子一样捧在手里的孙女，终于叹了口　气，点了点头道：“周末让她回来吧！” 　　“第二，”方展宏道：“零花钱和伙食费，每周回家的时候才给　她，一周就给当周的，不许预支；还有，一周不能超过五百块。” 　　“什么？才五百块！姓方的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啊？我们家的钱用你来安排！”谢韵柔又气又急，连忙对谢云鸣娇声道：“爷爷，你可得讲道理。五百块连买件衣服都不够！” 　　“你的衣服拿来当饭吃，都可以吃到你五十岁了，你还缺衣服　吗？”谢昌戎沉声喝道，然后转头对方展宏笑道：“方老师这条提的太好了。” 　　“最后一条。”方展宏笑道：“每周回家，只许她往家里买东西，不许从家里往外拿东西，一应生活用品，都得在她生活费里开支，就象普通大学生一样；还有，今天临走时，手机和钥匙都要留下。” 　　“什么？你……”谢韵柔气得都快哭了。狠狠地跺着脚道：“姓方的，我跟你有仇吗？你也太小心眼了吧？爷爷，他这是报复，他看我不顺眼，你们可不能上他的当！” 　　“胡说……”谢云鸣爱怜的看了一眼谢韵柔，笑道：“这孩子。别胡闹，你爸爸这么安排都是为你好。方老师说的非常有道理，一个月二千块钱，在北京的外地大学生里，就算不少了。你相信爷爷，体验一下这种生活，对你有好处……” 　　“那……”谢韵柔欲哭无泪的道：“手机也不给我用？我那些高中同学和朋友们找我怎么办？” 　　“他们找你，很简单，把学校办公室电话给他们，我们违反一下原则。给你搞个特殊化，我的办公室给你做传达室。我负责去叫你。”方展宏好整以暇地笑道：“你找他们就更简单了，自己花钱买张IC卡。北影厂里到处都是IC电话亭，学校大门口就有一个。” 　　“什么年代了？还用电话卡？”谢韵柔尖声道：“还传达室叫一　声？我同学会笑死我的！” 　　“很可笑吗？”方展宏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沉声道：“华星公司的影后周依依，在电影学院上学的时候连张电话卡都买不起，生活上全靠当年的易青导演和孙茹导演资助；每到周末，都要借用同学地手机才能听见母亲的声音……有人敢笑她吗？” 　　“时至今日，行里行外，谁提起周小姐。不是树起大拇指说一个好字？”方展宏冷然道：“谢韵柔同学，你首先该学的。就是分清楚什么是真正的可笑和可耻，什么是真正的可贵可敬。” 　　“好，是这路子！”谢昌戎哈哈大笑，对方展宏道：“看来你完全明白我的意思。我就是希望有个老师，能在这方面管管她。爸爸，你看……” 　　谢云鸣看了看谢韵柔，又看了看方展宏，终于点了点头，道：“就按方老师说的办！” 　　谢昌戎看老爷子点头了，回头笑呵呵的对方展宏道：“对了，今天请方老师来，有个谢师礼要送给方老师。” 　　说着，谢昌戎拿起先前老李放在茶几上的那个四方盒子，打开了递到方展宏面前。 　　方展宏一看，盒子里竟是一部最新款的诺基亚直板手机，非常个性地宝蓝色机壳，色泽柔和的金属感才超大彩屏外观——一看就知道不是便宜东西。 　　“哎哟，这可不行，”方展宏连忙推辞道：“无功不受禄。我已经拿得是两份工钱了，怎么好意思收这么重地礼，这不行这不行。” 　　谢昌戎笑道：“方老师你这可就不洒脱了。我听说你到现在还没有手机作为联系方式，特意让老李给你选的，这也是工作需要嘛，有个手机以后咱们联系起来也方便，谢韵柔有什么情况，我也可以随时了解　到——你就当成全一个父亲这么点私心吧！” 　　方展宏心想要真推辞，还真是显得自己眼皮子浅了，反正自己赚得也是老谢家地薪水，而且有个手机，估计打得最多也是谢家人，也是等于间接让自己给谢韵柔做了接线生了——既不让谢韵柔自己用手机联系她那些狐朋狗友，又能随时找到她。 　　想想看，不要白不要。替他们家挑这么重一副担子，当表演专业老师还得兼职奶爸，收个手机怎么了？ 　　…… 　　两个小时以后。 　　“我说大小姐，你倒是走快一点行不行？再晚就没有公车了。”方展宏一边走一边回头望着拖着一个大行李箱的谢韵柔。 　　“我拿这么多东西，你让我坐公共汽车？神经病！”谢韵柔气鼓鼓的嘟着小香腮，怒道：“凭什么不让我家的车送？你……你就是变态，虐待狂！心理不正常，仇富，愤青，你看到别人有点优越生活就不平　衡！狭隘，小人……” 　　“骂完了没有啊？”方展宏背着手，懒洋洋的回头走了几步，笑呵呵的道：“行啊，没发现你还有这特长。词汇量还挺丰富，还知道仇　富，还知道愤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