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斩龙

就好像是预言当中的那样，春日的暖阳几乎没有出现几次，即便略有回暖，但是总的来说，依然是细雪纷飞，江河冰冻，春耕的日子越发的临近，如果依然是这样的寒冷气候，这意味着春播的豌豆等作物就几乎完全无法种植。 　　不仅如此，连原本夏播的黍米等主粮也会收到极大的影响，而且冻结的土地，会让农夫们花费更多的时间和体力来翻耕，缺乏阳光的暴晒，土壤里面的虫卵和各种病毒真菌也无法被清理，所以无法使用发酵粪肥直接往里浇。 　　虽然子受提前做出了应对，大量的种植粟这种作物，准确说是粟里面的“梁”，也称狗尾粟，极其耐旱耐寒，因此，有句谚语叫做“只见青山干死竹，未见地上旱死粟”。 　　耐旱、耐寒、耐贫瘠、也不怕酸碱，就是一个问题，从“狗尾粟”这个名字就能知道，这玩意儿的产量几何了，因此，能吃这种粟也就是“梁”的普遍是贵族，所谓的“膏粱子弟”就是这么来的。 　　膏是指油脂，梁就是指这种粟米，换句话说，能吃米饭和肉食的，就是贵族，至于说普通人是只有豆饭藿羹可以吃，大豆确实是主食的一种，至于说有何不食肉糜者喜欢高谈阔论表示大豆吃多肠胃胀气不舒服这个问题……那大概是只有根本不缺米饭吃的人才能说出这种话来。 　　以为人体内那一截在现代几乎没什么卵用的肠道末端是干嘛的？还有，知道什么叫“观音土”吗？知道什么叫易子而食吗？别说是吃了胀气，就是吃了根本不消化的泥土和木屑都能咬着下咽。 　　大量的种植粟，然后在较为温暖的时候抢种一波黍，最多只能维持最低限度的农业产出，因此，在开春的时候，为了进一步的收集食物，子受展开了最大规模的采集和狩猎活动。 　　得益于准确的预言占卜，子受召集诸多贵族的事情根本没有人反对，实际上，大家也希望商王能够拿一个主意出来，现代人绝对不会有的一种体验，那就是看着粮仓里面的粮食每天下去一层的感觉——那真的是感到一柄末日之剑就悬在脑阔上面，让人不寒而栗。 　　“此时狩猎不同以往”子受环视一通，“寡人诚无德，上天罪之，皆在寡人一身，但今时今日，便是上帝亲至，寡人也得提剑面请之！”商王话说道这个份上，自然没贵族敢说话，只能竖起耳朵认真听他接下来的内容。 　　毕竟人家说了，就是他爹亲自来，都要提刀子去面陈利害，在这个鬼神之说极为兴盛的时代，基本上差不多就和彻底歇斯底里发疯了差不多，所以，没人会去和一个发了癫的武疯子顶牛，那肯定是死得很惨。 　　“此次春狩，规矩就是没有规矩，凡可食之物，无论鸟雀走兽鳞虫，皆杀！”以往狩猎都是有规矩的，缺乏可食用的肉类的蛇、蜥蜴等鳞虫不杀；母兽、幼兽不杀；鸟雀不杀；老鼠等肉少皮又不能用的不杀，而这次却是百无禁忌。 　　说白了，这种寒潮不只是人类没饭吃，这些野兽也得没饭吃，与其到时候大规模饿死，造成更严重的生态灾难，不如先把野兽们彻底的清理一遍，这样那些没饭吃的野兽就会从深山老林出来，既让人类获得了食物，也让这些在之前的温暖时期繁衍过渡的野兽以相对平稳的方式落地。 　　人类总是喜欢高估自己的能力，总以为是自己破坏了环境，令地球不适合生存，实际上，人类只是做了一个加速或者在关键的节点上导致了短暂的影响。 　　真正的灭绝灾难还是得看地球自己——相比寒武纪生物大爆发，人类的一切保护和繁育措施都不过是小儿科，同样，相比奥陶纪、泥盆季、白垩纪的几次生命大灭绝来说，人类制造的物种灭绝也只是小儿科而已。 　　所以，相比这种寒潮饿死和冻死的野兽，人类的狩猎，尤其是此时的狩猎活动能够猎杀的野兽，与其说是破坏繁衍，还不如说是给对方安全泄压，甚至这个泄压阀的功率还有点不太足。 　　“另外，凡是野外的野人部落，一律掠为奴隶，不得射杀”子受加了一条规矩，“这些奴隶，则令军士与老妇代领，搜索浆果、根茎，凡一切可食之物皆存” 　　“大王，这寒冬要持续多久？” 　　“至少10年，此为天意，我等尽人事即可”商王叹息道，要不是自己清楚在这段时间不管什么原因，都会引发小冰期的话，没有提前开垦荒地、鼓励水利，还提前给商周双方做了人口减压，尤其是帮东夷减压的话，那么现在这会儿已经要四野皆叛了。 　　战车在冰冻的原野上奔腾，敲着锣鼓的士卒进入山林里面，将躲藏在其中的野兽驱赶到平原上来，一一被贵族和武士们射杀，装载战利品的车架上堆得满满的都是各种兽类，甚至异兽的尸体。 　　看样子，这个极其寒冷的冬天，连这些异兽怪物也不好过，扭动着两个硕大头颅的双头蛇带着一身的木矛慌不择路的冲出山林，不等反应过来，呼啸而至的矛剑就将它一个脑袋钉在地上，随后战车从一旁掠过，恶来准确的拔出矛剑递给身后的商王。 　　追随王驾的贵族们也呼喊着飞驰而过，手里的弓箭不断向着那些奔腾的兽群发射箭矢，以往他们只杀落单的兽类和兽群尾部的老弱，而不会射杀带头的兽王和年轻的母兽，也就是说一个兽群并不会赶尽杀绝，而是会放走一部分。 　　但是这次不一样了，所有的兽群一视同仁，全部射杀，一个不留，不分老幼，而更多的躲藏在山里面的野人聚落也被武士们攻破，他们储存的粮食和他们自己都变成了战利品。 　　“此时狩猎，不顾春耕”反正也耕作不了，看着见鬼的气温，估摸着要初夏才能种地了，一年种植三轮作物直接变成只有一轮，运气好，淮北的地方抢种可能还能再收一轮，意味着整个商境的所有的粮食产量直接减半。 　　相反，周还要轻松一点，因为他们周围山多，意味着野兽够多，又背靠大河，临时转职一下渔猎还是可以过日子的，但是商这边的平原丘陵就比较难办了。 　　不过，大部分的兽类在这个季节都很……瘦小而且心情凶暴，商王的扫荡四野之行并不是很顺利，好在，子受自己的暴力使得那些被惊醒的凶暴猛兽大多也变成了车架上堆积的皮毛和冻干肉。 　　低温带来的好处之一，就是肉类腐烂得没那么快，再加上子受做的用炭火的熏干炉子制造的大量熏干和烘干肉，大部分的可以保存下来。 　　至于说寄生虫的问题，开什么玩笑，这长达五六年的短夏甚至无夏，长达二十年的寒冷期一来，谁他妈还顾得上寄生虫的事情，特别是最开始的这一两年还没调整农业种植和生产规律的时候，寄生虫和饿死之间二选一吧。 　　“救命啊！”就在子受觉得今天的打猎快要结束，可以回到营地的时候，前方负责堵住最后一条生路的合围的隶臣连滚带爬的逃出来，在他们身后的勇敢举起长矛的武士，然后，就被一条如树木般粗细的尾巴抽飞。 　　“吼，好大的怪物啊。”子受伸手，恶来将宵练送到他手上，“是，是，又是什么事……天哪”抱着手的少女轻盈的从一捧光粒子当中旋身出现，金色长发带起一抹靓丽的色彩，白皙的肌肤隐藏在带着浅紫色花纹的织锦深衣之下。 　　“这不是那个吗？” 　　“什么？” 　　“黑龙，我记得很久之前就被杀光了来着。”宵练有些惊讶，“这东西，你用我可没办法，他的皮太厚了。” 　　“你也不行吗？”子受看着手里的金色剑刃，“不破防？” 　　“不是，他的身上有某种力量，可以阻挡我的力量穿透，你得用承影。”宵练正色道。 　　“这玩意儿是龙？”与其说是龙，还不如说是一条有着黝黑鳞片和白色花纹的巨蛇，很难想象这东西是吃什么长这么大的，但是和普通的蛇类不一样，在腹部有龙爪一样的凸起物，与其说是肢体，不如说是鳞片和没退完的蛇皮堆积在一起形成的角质层。 　　这些龙爪结构不断的震动着，让身体下的土地就好像是流水一样向着两侧分开，这玩意儿挖洞的水平似乎相当强，头部和蛇类一样，但是在耳孔后面有向后延伸出去的紫金色的角质凸起物。 　　“能吃吗？” 　　“能”宵练点头，“不过，这玩意儿从来没人会去试图猎杀它”因为皮厚，力气大，而且……“会吐毒”随着一阵嘶嘶声，顿时一股白雾从嘴里喷出，在张嘴的瞬间，子受发现对方没有利齿和毒牙，取而代之的是位于上下锷的两个相当大的毒腺喷口。 　　吸入白雾的隶臣以惊人速度倒地，身体表面出现大面积的出血点和坏死，接着开始飞快的腐蚀溃烂，很快就不再挣扎。 　　子受默默的抓起承影，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从这玩意儿的速度来看，跑路是来不及了，只能想办法弄死它了。 　　“所以说，承影怎么解锁？” 　　“我不知道！”宵练摇头，“不过，我可以帮你提前使用她的力量，但是这有代价。” 　　“失智？” 　　“比那严重，你做好准备了吗？” 　　“嗯！”子受点头，“不会死吧？” 　　“不会，但……算了，你看了就知道了。”宵练猛扑向子受，瞬间就融入他的身躯当中，随后手里的宵练剑就化为无数的晶片飞散，贴合在承影上。 　　剑柄剧烈的抖动，不同于宵练的炽热，承影的感觉是极致的冰寒，“嗡！”剑刃完全消失，剑柄也消失了，但是子受感觉自己仿佛握住了什么。 　　黑发的年轻女子双目紧闭漂浮在他身前，黑色的发丝向着四周飞散，外衣是黑色，内衬是白色，黑白二色十分的朴素，肌肤不同于与常人区别不大的宵练，而是一种仿佛冰晶般剔透，又好像白瓷一样漠无生机的雪白，与其说是人或者活物，不如说是一具尸体亦或者一具人偶而已。 　　“握住她的手”宵练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子受伸出手，握住面前女子的右手，随后浑身的血脉都仿佛在瞬间凝滞下来，只有心脏的地方还有一团炽热的力量在保护他维持基本的理智和思考能力。 　　子受似乎瞬间明白了三把剑真实吸取的是什么了，知识或者说记忆只是一个媒介或者辅助，真正的本质是别的东西。 　　宵练对应的是本我，她不分来源的吸取一切记忆和情感，当吸取过渡或者她的力量侵染过渡，使用者就会变成只剩下本能和欲望的状态，而因为是最初的，宛如婴儿一样的阶段，所以，宵练是第一把剑，也是最原始和粗暴的力量——直观的光炮轰炸。 　　那么这么说来的话，承影对应的是自我，也就是人的理性部分，她只会吸收人和社会交互而产生的部分，而最为理性客观的记忆自然是子受学习过的那些各种各样的科学知识。 　　同时，她也会约束这种本能和情感，而如果承影使用过头，那么带来的副作用毫无疑问就是自己的本能、情感和欲望会被极大的压制，反过来说，宵练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维持自己的情感和欲望，避免被这种精神上的寒冰所彻底冻结。 　　那么含光很可能对应的是超我的部分，也就是基于前两者之上的，社会当中理想状态的人，所以，更倾向于吸收形而上的哲学方面的记忆，而这部分的记忆以子受在现代的生活和经历来看，看似学了不少，实际上，里面包含的“理想的人”的部分实际上太少了。 　　相反，宵练为何如此容易的启动，大概也是这个原因，作为一个现代人，在一个物欲横流，提倡自由化、个体化的世界潮流里面，他最不缺的就是这种情感、欲望和放纵的本能，物产丰富意味着他的本能不需要受到客观条件的约束。 　　导致，他的欲望远远比古人要强很多——直白说，大部分的古人，甚至贵族都很难想象更长远的东西，因为他们活过当下都必须竭尽全力，甚至必须压制自己的本能——最基础的本能就是：食欲。 　　“如果承影代表是对本能和欲望的抑制，以第三方的方式来观察和理性评价的话，那么她的力量是这样穿透性就可以理解了。”就好像是在纸面之外而不是在二维纸面内观察目标，自然可以做到这种不伤到外皮，直接杀伤内部的特性。“ 　　喂喂，你别分析了，要是她真的被弄醒了，以你现在的状态，必死无疑！”现在子受能够启动承影是靠着宵练保护着他，承受了副作用。 　　如果真的在这个模式下，过于的“贤者化”思考了太多形而上的理性思辨，真的把承影提前弄醒了，那么瞬间的过渡吸取人性，就足以让他变成一具真正意义上的行尸走肉。 　　“那么，她的力量怎么用？” 　　“你不是在思考她力量的本质了吗？” 　　“我……明白了。”子受握住承影的手，仅仅是跨出一步的距离就到了黑龙面前，眼前的一切瞬间仿佛静止了下来，以一种极为光怪陆离的方式展开，“宵练的表现形式是灼热的金色光焰，因为在我的理解里面最表态的东西就是这种东西，所谓欲火就是这样的表现” 　　由无数看似无害的光粒子汇聚而成，摇荡灼热，却不会直接伤害到自己，就好像无数细小的无害的本能和欲望汇聚而成的东西一样。 　　“那么承影的力量，作为理性和客观的部分，那么……空间”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子受仿佛握住了利刃，向上挑起，就好像将现实这幅拙劣的画面撕开一样，一侧和另外一侧出现了明显的错位。 　　血液在错位的空间当中正常流淌，没有溢出，随后如一层灰色的黯淡影子一样的剑刃出现在子受手里，他直接走过这错位的断层，用力刺入那有力跳动的心脏当中，用力剖开，随后蛇血飞溅，一条条动脉被剑刃切开，却没有从错位的断层喷出。 　　毕竟，她的力量不是撕裂空间，而是错位空间，从而直接透过外面攻击里面，就好像在画着圆的纸面上，用针扎透纸内的东西。 　　黑龙剧烈的挣扎扭动起来，它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脏一阵刺痛，随后缺氧和窒息，还有内脏的剧痛就让这怪物翻转起来，然而子受已经消失在原地回到他的车架上。 　　“你还有半刻钟交代后事，副作用要来了。”承影恢复成最开始的模样，宵练的光粒子也在开始散出，心脏处的炽热逐步消散。“副作用是什么？” 　　“一个人，失去了理性和思考能力，也失去本能和欲望，你猜猜看，剩下的是什么？” 　　“尸体？” 　　“对，一具会呼吸的尸体，所以，你如果不想等你恢复清醒过来的时候，在棺材里面接受大家的吊唁的话，就最好趁着这最后一点时间交代清楚！” 　　“会持续多久？” 　　“足够你躺到夏季的，放心吧，那只兔子手头上有给你用的药！” 　　“半刻钟？” 　　“现在还剩下五分钟。” 　　“艹！”子受连忙唤来左右，开始交代事情，命令姜后与苏邔监国，并令恶来和飞虎代替自己继续进行四野狩猎，最后，就是把这黑龙展示给大家看，就说自己因为神剑的副作用昏迷，令小玉迅速来进行治疗大致上就是这样。 　　【PS】 　　爆裂历史： 　　商无德，天暴雪，王使臣猎于野，猎获无度，上天怒，惩之，王病于野，令姜氏、苏氏监国，天下皆疑之，四野不安。——《齐地简》 　　十二祀，商王受猎于野，遇玄蛟，王步剑斩之，重伤三月有余，悬龙首于鹿台，天下震。——《周书》 　　十二祀，暴雪，春冰不化，国野皆无食，王使人猎于野，言天若罪，皆在一身，逐玄蛇、杀恶蛟，历三月入夏，梁抒既熟，方止。——《十二祀祭鼎》 　　后世考古普遍认为，在商王十二祀的时候，因冰岛火山爆发，出现了反常的倒春寒，大量的作物冻死，无法耕作，大量普通人饿死。 　　商王因此带人在野外大规模狩猎，获取食物以度过饥荒，杀死了黑色的大蛇和蛟龙，根据古代的文献和绘图，可能是指某种大型的鳄鱼和蟒蛇，来获取食物。 　　目前关于这个事情有两种说法，一种是周书记载，商王因为受伤，可能是蛇毒的关系，休养了三个月身体才康复，符合对于商王材力过人的描述。 　　一种是齐地和祭鼎都提到了天罚，这里的天罚，大概率是在严寒的天气在野外打猎，导致感冒而休养了三个月，而当时的人普遍认为疾病是上天的惩罚。 　　这两种说法目前都符合逻辑和文物记录，因此，普遍认为两种可能都存在，可能是因为受伤加得病，才休养如此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