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节

“所以呢……我长得像你爹和你过来找我套近乎，这其中有什么必然联系？”卡洛奇怪地问。 　　“这就是问题的重点了……我爹当年四处留种，现在冒出来的私生子就像大白菜一样遍地都是。他倒是不在乎，但我这个当大哥的总要给自己妹子把关才行。” 　　骑士队长耸了耸肩笑道：“米丽雅回来肯定是要相亲的，我们家虽然不在乎什么门户观念，但也总不能发生‘对不起我是你哥’这种狗血剧情吧？” 　　“等等……你妹妹是米丽雅？米丽雅·兰斯塔特？”卡洛心中一道闪电划过，眼睛骤然睁大。他终于想起，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04-不速之客 　　当“米丽雅·兰斯塔特”这个名字在耳边响起之时，卡洛终于想起了被自己无意中忘却的那件事，其实也不能说是忘记，只是他下意识里没有把那件事当做关注重点。 　　兰斯塔特家族世代尚武，换句话说就是没有魔法天赋。家族历史上除了多年以前出过一位大魔法师多莉娅之外，就只有这一代的嫡系血脉米丽雅拥有光元素的亲和度，虽然算不上是特别出色，但也足以使整个狼家欣喜若狂。 　　更何况她本来就是森林狼公爵唯一的女儿——那老家伙年轻时期风流成性，在北境七郡留下的野种不计其数，但不知为何竟然都是五大三粗酷似其父的粗糙汉子，唯独只有这么一个娇嫩的小女儿，还是嫡系子嗣，俨然已经变成了老公爵的心肝宝贝儿。 　　为了让宝贝女儿得到最好的教育条件，老公爵不惜倾尽家财，打通层层门路将她送到了以修炼光系魔法闻名于世的天空城光明穹顶，至今已有三年。每次米丽雅获得假期回家探亲，整个森林狼家族都会举办大规模的欢庆宴会，像过年一样热烈庆祝。 　　卡洛的家乡昆士兰靠近云麓山脉，即使在北境七郡中也属于穷乡僻壤，当年对于这位北境小公主的名字只是有所耳闻，并不熟悉。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她在天空城结识的一位闺蜜好友——赛妮娅·维多利亚。 　　牧羊人之月，朔月日。赛妮娅放弃了太阳神选民与维多利亚家族继承人的双重身份，在自己闺蜜好友的帮助下，改名换姓悄然离开天空城。 　　后来的历史自然无需复述，瘟疫爆发，北境陷落，名为“蒂雅娜·兰斯塔特”的少女在命运安排下，与少年相逢于昆士兰…… 　　本来在卡洛的计划中，并不打算改变这条既定的世界线。这是专属于赛妮娅的命运之路，如果没有北境的这段经历，那位千金小姐能否成长为他印象中那个哪怕身受重伤、魔力透支也敢于抡着菜刀和诅咒教徒拼命的坚强少女，恐怕还是个未知数。 　　如果她不够坚强，又怎能承担起日后拯救世人的重任？ 　　然而命运终究是无法捉摸的存在，卡洛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触及了这条世界线的进程。 　　如果他猜得没错的话，眼前这个看似不着调的骑士队长，应该就是老公爵的长子奈德，奉命去迎接自己的妹妹回家。 　　区区四名骑士看似有些寒酸，不过奈德本人至少已经踏入白银位阶，另外三名骑士也拥有青铜巅峰的精锐实力，这样的阵容放到王都足以震慑肖小。 　　只是没想到他们居然会去王都接人……莫非那两个姑娘是从天空城直接传送回来的不成？奥克兰特的王都难道还有传送法阵吗？卡洛对此倒是一无所知。 　　不过等一下……好像还真有，要不然潘多拉那个灾星是怎么跨越半个世界逃到这里来的？王庭的炼金术士都是一群奇葩，就算造出一个传送法阵也不奇怪。 　　突如其来的信息一下子打断了卡洛脑海中的思绪。 　　“看你这表情，好像认识我妹妹？”奈德捋着胡子，一脸狐疑地盯着脸色不断变化的卡洛，试探着问道：“难道你还真是老头子的种？” 　　“你想多了，谁不认识狼家的小公主。”卡洛摇头说。 　　奈德眼中闪过一丝狡猾的光芒，眯起眼睛笑道：“那可未必，知道我家有个妹妹的人很多，但是知道米丽雅这个名字的人可就不多了。” 　　卡洛有些意外地打量了奈德一样，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还是个粗中有细的人物，一下子就抓住了自己话语当中的漏洞。 　　森林狼家的独女没有对外公开身份？这倒是他第一次听说。至于原因，当年自己肯定是不知道的，现在回想起来，他隐约有一些猜测。不过无非是上层政治斗争的那点破事，他也懒得掺和。 　　所以这个时候就需要万能的解决方案了。 　　“万物皆虚，唯有真理永存。” 　　“啥玩意？啥意思？” 　　卡洛捂住头，叹了口气。遇到这种不知道是装傻还是真傻，像滚刀肉一样的家伙，还真是让人头疼。 　　“没什么，我只是认识她的一个同学而已。” 　　“我这个人说话直你别介意哈，就你这样的，也能认识我妹的同学？”奈德撇撇嘴，脸上写满了不相信的表情。 　　看这家伙明显是要胡搅蛮缠到底的架势，卡洛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转过头装作四处看风景的样子，打算无视这家伙的存在。 　　“喂喂喂，你可别想糊弄过去，今天要不把这事儿说清楚……”奈德还想要继续说话，突然看到卡洛眼中绽放出幽蓝色的光芒，将目光投向远方。 　　“你以前听说过白鹭号的航线上有什么危险的大型飞禽吗？”卡洛沉声问道。 　　“怎么可能，这条航线从我爷爷出生那会儿就存在了，哪有什么危险……你看到什么了？”奈德注意到卡洛脸上的神色有些严肃，忍不住问道。 　　“不太清楚，但肯定是冲我们这边来的，而且不太友善。”卡洛摇头说道：“如果你不想靠两条腿走到王都的话，最好现在就去找船长，问问他白鹭号上有没有能排得上用场的家伙。” 　　奈德没有多说废话，翻身跳下桅杆船头跑去，一路上横冲直撞惊吓到了不少走上甲板看风景的乘客，自然也免不了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天呐，真是个粗鲁有没教养的家伙！” 　　“北方的野狗都是这幅德行……” 　　只能怪这家伙从外到内都不像是一个正经人，如果真摆出他森林狼公爵嫡系长子的身份，这帮说三道四的老爷小姐脸色肯定会非常精彩。 　　没过多久，尖锐的警报声便从船头响起，船员纷纷从舱室里跑出来进入自己的岗位，同时催促甲板上的乘客立刻返回房间。这种异常的行动引起了一阵混乱，有人惊慌失措，有的人却不肯离开。 　　白鹭号的航线处于王国内陆地区，这些年几乎没有发生过任何危险事故，这在无形之中给那些自信的贵族增添了勇气，相对于未知的风险，他们的好奇心更加旺盛。有几位年轻贵族已经抽出了腰间佩戴的花剑，大声向自己身边的美丽女士许下保证，要用生命保护她们的安全。 　　对于甲板上的种种闹剧，卡洛无心理会，从小在山林之中培养出来的野性直觉在隐隐示警，这让他不得不提高警惕。 　　远道而来的不速之客已经接近到白鹭号的两千米距离之内，以他的视力早就应该察觉异常，但是直到现在，他都没有看清来者的真实面目，只有一条隐藏在云层当中的阴影。 　　等等……云层？ 　　白鹭号船首舱中，身穿奥克兰特王家空军军装的大胡子船长神情严肃，奈德毕恭毕敬地站在他身边，不敢露出一点犯二的迹象。 　　“风向正常，天空晴朗！领航员没有发现异常！” 　　从船首处传来的报告让奈德稍稍放松下来，但是大胡子船长依然面无表情。 　　“左转舵十五度，升起右侧弩炮，上弦待命！” 　　大胡子船长放下烟斗，在桌子上敲了敲，沉声下达了准备作战的命令。 　　“没这个必要吧，伯恩叔叔，也许只是那小子的错觉也说不定。”奈德嬉皮笑脸地说。 　　“真理会的成员，能在这个年纪就出来闯荡绝对不简单。”大胡子船长抽了口烟，摇头说道。 　　“都说年纪越大，胆子也就越小，这句话一点没错。我在这条船上已经干了整整二十年，现在就是安安稳稳地等着退休去拿养老金。像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小心无大错啊。” 　　“从马赛恩到王都，都是建国时期就开拓出来的土地，我可从没听说过有什么怪物出现。”奈德有些不以为然地说。 　　“那只是你没听说过而已，不代表没有。”大胡子船长哼了一声说道：“况且真正可怕的不是怪物，而是人啊。” 　　他话音未落，船首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叫——“石像鬼！” 　　三头黑色的石像鬼穿破云层，骤然出现在白鹭号前方，展开双翼毫不掩饰地直扑过来。他们的脑袋被雕刻成恶魔的样式，身躯庞大几乎与食人魔的体型相仿，可以明显看到石质材料反射的光泽，但动作却相当灵活，并且充满了力量感。 　　在以炼金技术闻名的奥克兰特王国，石像鬼这种构装生物并不罕见，不过考虑到驱动力以及成本方面的问题，大多是被安置在机密要地充当守卫。很少会跑到外面招摇过市。 　　不过卡洛恰好知道有那么一群人，在这个时间点上喜欢用石像鬼充当飞行工具和杀人利器，那就是他和赛妮娅当年的死敌——诅咒教派。 05-诅咒教派 　　诅咒教派起源于历史上臭名昭著的“死灵学院”，曾经盛极一时，而后被正义之神的圣武士击溃。而在那之后残存下来的余孽得到了死亡之主的注意，被他收归麾下，转变成了一支邪恶教派。 　　即将爆发的瘟疫天灾，诅咒教派就是始作俑者。他们组建亡灵大军攻陷整个奥克兰特王国，将千里沃土化作人间死域，为死亡之主建立地上神国作出了重要贡献，同时也为世界性的大灾变拉开了序幕。 　　不过在这个时间点上，瘟疫天灾尚未爆发，真理会还没有正式分裂，奥克兰特王室还没有被潘多拉完全腐蚀。诅咒教派依然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那些教士只能伪装成半吊子的炼金术士，借助构装生物的力量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 　　所以现在的问题就是——究竟是谁给他们的勇气，敢于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进攻奥克兰特王国的航空飞艇？ 　　难不成是因为我？我有这么大的面子？卡洛隐约感觉到，这可能是自己贸然修改世界线所带来的后果，不过还好这种程度的意外尚未超出他的心理预期。 　　白鹭号的汽笛发出一声长鸣，既是向船员示警同时也是对来者发出警告。前后四架弩炮从甲板上缓缓升起，船舷两侧的防护甲板也开始张开。 　　石像鬼仍然没有半分减速的迹象，反而打开了身上的魔法护盾，很明显来者不善。 　　只听一声如同撕裂布帛般的尖啸，一支粗长的弩箭从船首的弩炮上发射出去，从石像鬼身边飞掠而过。 　　大胡子船长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很清楚如果这一箭射不中的话，接下来的麻烦就要大了。区区四架弩炮对付普通的飞禽怪兽还能凑活，要是换成动作灵活的石像鬼，就不免有些力不从心。 　　石像鬼果然没有再给弩炮留下瞄准的机会，在半空中收拢双翼，骤然加速降落到船头，为首的一头石像鬼拉开自己的肚皮，从里面走出一个头戴尖顶兜帽，手持法杖的鹰钩鼻中年男子。他冷哼一声，抬手释放出一道黑色的魔法光环。 　　尖叫声从四处响起，停留在甲板上的乘客和船员都抱着脑袋跪倒在地，以他们普通人的身躯还无法抵御魔法的力量。只有少数贵族护卫还能勉强站立，但看他们脸上的表情也是惊恐万分，丝毫构不成威胁。 　　居然会使用恐惧光环？这可不是普通角色啊……卡洛心中暗想道。这副招牌打扮绝对是诅咒教派无疑，但在他印象中那些地沟老鼠可没这么大的本事，能使用青铜位阶法术的至少也是教士以上级别的人物。 　　奈德带领着自己手下的三名骑士，护卫着大胡子船长从船舱中走出，来到诅咒教士面前。大胡子船长怒道：“我不知道你是来自于哪个学院，但白鹭号是属于奥克兰特王室的财产，你的行为已经触犯了国家法律……” 　　“跟他说那么多没用的干什么，你看那家伙像是在乎这种事情的样子吗？”奈德不耐烦地撇了撇嘴，握住腰间的剑柄。 　　“这是必要的程序。”大胡子船长说。 　　“我们对白鹭号没兴趣，也不想找麻烦。” 　　没想到那个看上去从头到脚都不像好人的诅咒教士竟然意外地配合，他阴沉着脸对船长和奈德点点头，伸出手指按住自己的喉咙，用魔力将自己的声音放大到整条飞艇都能听到的程度，然后咳嗽了一声说道： 　　“有一位真理会的朋友拿走了我们的东西，现在就藏在这艘船上。我想我们是有一点误会，希望你能站出来，这样对我们大家都好。” 　　一瞬间，卡洛感觉到森林狼骑士队长的目光投射到了自己身上，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这关我屁事？我是假冒的好不好？要不要这么凑巧，刚好就有那么一个真理会的混蛋跟我一路同行？ 　　这一瞬间，卡洛又感觉到了世界的恶意。命运无常，天威难测，这或许就是世界意志对于他扰乱世界线所给予的惩罚。 　　不过话又说回来，诅咒教派为什么要追捕真理会的使徒？在卡洛的印象中，当年真理会对于诅咒教派的刻意纵容甚至已经达到了“你是我爹”的程度，宁可把自己的国家都卖光也要支持死亡之主的封神大业，除了“脑子里有屎”没有其他词汇可以形容那帮神经病。 　　尽管奈德很快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但也足以引起那个诅咒教士的注意，他挥挥手，指挥着旁边另外两头石像鬼向卡洛飞过来。 　　打还是不打？卡洛心中有些纠结，他不怕打架，但是怕麻烦。万一不小心把白鹭号给毁了，自己掉下去没事，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不知道要耽误多少时间。 　　但在这个时候很显然不是你说不要就不要的，世间的误会往往就来源于此，如果嘴炮就能解决问题的话，那人类还发明武器做什么用？ 　　卡洛叹了口气，反手握住斧头，就在这个时候，局面突变。从甲板上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当中，突然飞起一块巨石，直接砸在一头石像鬼的脸上。 　　那是船上用来压仓的石板，至少有上百斤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搬上了甲板。石像鬼的身体强度和普通的岩石几乎没有差别，刀剑之类的锋锐武器很难对其造成伤害，反倒是这种类似于钝器的纯粹物理撞击能够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突如其来的攻击让石像鬼猛然一滞，庞大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后翻倒。人群之中，一名隐藏在角落里的女仆突然撩起裙底，拔出紧贴在大腿上的两柄匕首，以异常敏捷的动作跳上了石像鬼的肩头。 　　两柄匕首如毒蛇吐信般出击，精准地命中了石像鬼的两只眼睛，同时也将隐藏在脑袋里面的精密结构搅得粉碎。石像鬼肚子里面传出一声惨叫，明显是躲在里面的操纵者被魔法反噬。 　　女仆一击成功，毫不恋战，如同蜻蜓点水般从石像鬼身上跳下，横穿甲板冲向另外一边的石像鬼。与此同时，她还不忘记向船头那边的诅咒教士投出一把飞刀。 　　从身手表现上来看，她毫无疑问是一名青铜位阶的高级刺客，身手敏捷而且经验丰富，在凡俗世界当中，已经是难得一见的精锐。 　　黑铁之力、青铜之躯、白银秘境，这是凡俗世界所公认的三种力量层次划分。 　　“黑铁之力”是雇佣兵行业独有的词汇，顾名思义，指的就是单纯的力量等级。从普通成年人到资深雇佣兵，以力气的大小和对于力量的运用，分为一到五级。 　　“青铜之躯”是正规军队之中才会使用到的标准，一般指代那些从战争中磨练出来的精锐战士。他们已经脱离了比拼蛮力的低级层次，转而开始挖掘自身的天赋潜力，培养战斗技巧。 　　而“白银秘境”则是那些真正的强者寻求突破自我的道路，踏入白银，也就意味着他们将从此脱离凡俗之躯。 　　此时暴起发难的女仆，从目前显露出来的实力上看，至少达到了卡洛当年出山时的水平，也就是青铜上位。这个位阶的实力标准意味着，你在方圆百里小有名气，可以担当地方领主的私军统领，甚至可以在正规军队建制中谋取一个中层军官的职位，与子爵平起平坐。 　　但还没有达到巅峰，踏入白银，依然是一介凡人。 　　而她的对手，显然已经脱离了凡俗的桎梏。 　　诅咒教士冷哼一声，张开一道远程箭矢防护立场，挡下了女仆的飞刀，蹲在他身后的石像鬼合拢肚皮，张开双翼仰起脖子发出一声怪啸。女仆刚刚来到第二头石像鬼面前，就被这一声怪啸贯穿耳膜，身体不由自主地一个哆嗦，骤然停顿下来。 　　面前的石像鬼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之意，一拳将女仆拍倒，锋利的金属利爪死死地扣进女仆的身体，将她钉死在甲板上。 　　诅咒教士想要走过去，突然，大胡子船长横跨一步挡在他面前。 　　“你们有什么权力在白鹭号上抓人？”大胡子船长叼着烟斗，盯着诅咒教士的眼睛沉声问道。 　　“船长先生，我们之间的恩怨和白鹭号无关。”诅咒教士的脸色越发阴沉，但还是保持着礼仪回答道：“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不应该理会这种麻烦。” 　　“但如果就这么让你从船上抓走一个真理会的成员，我跟上面也没法交代。”大胡子船长毫不动摇地说。 　　“你可以对外宣称这是我们的内部恩怨。”诅咒教士有些不耐烦地说。 　　“等等，刚才你好像不是这样说的。” 　　站在一旁看戏的奈德缓缓抽出自己的武器，将大胡子船长挡在身后。 　　“我记得很清楚，你刚才说的是……有一位真理会的朋友？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诅咒教士沉默了片刻，脸上突然露出了微笑，不过那笑容看上去格外的渗人。 　　“蠢货，你们自以为是的小聪明断送了自己的生路！”他举起手中的法杖，向甲板上重重一顿。一团惨绿色的浓雾从他脚下爆发出来。 06-双鬼战术 　　从诅咒教士登上白鹭号的那一刻起，卡洛就没想过会有和平解决问题的可能，他太清楚这帮神经病都是一副什么德行。 　　那个诅咒教士之所以在一开始选择隐忍，并非他品德高尚，只是不想在这个时间点上把事情闹大。正如船长所说，白鹭号属于王室财产，如果发生冲突，难免会给诅咒教派目前进行的计划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其实最好的方法还是以真理会内部斗争的名义蒙混过去，可惜诅咒教士一开始没有想到这点，急切之间言语中露出了马脚，立刻引起了森林狼骑士的怀疑。 　　作为一名从内到外都符合标准的反派，这个时候首先想到的解决办法自然是杀人灭口。 　　魔法波动从船头爆发开来的同时，卡洛从桅杆上跳下，悄无声息地落到石像鬼背后，将半罐牛奶泼到了石像鬼的脑袋上。 　　这种可以载人飞行的构装石像鬼是诅咒教派自己开发出来的特色产品，其原型本来是用于运输货物。正常情况下那些法师老爷绝对不会纡尊降贵把自己塞进这里面来，不过诅咒教派的老鼠们大多已经是半死者，对于舒适性的要求自然也就没有那么苛刻。 　　以牺牲舒适性换取堪比骑士板甲的防护能力，这种代价并非不可接受。不过想要对一个完全成熟的设计进行个性化修改，也必然会随之产生各种缺陷问题——比如说石像鬼本身材质对于魔法的抗性，会让藏在里面的驱动者无法施法，只能把自己当做半个战士来使用。 　　除了能飞之外，这玩意在卡洛眼中就是个废物。 　　冰凉的牛奶当头浇下，给石像鬼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白雾。正要对侍女进行严刑拷问的石像鬼抬起头甩了甩脑袋，它的操纵者下意识地以为有人对自己使用了魔法，但是又没有感觉到其他异常，一时间不免有些茫然。 　　这种构装生物往往都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他们的视角并不像真正的人类那样方便。卡洛侧身转到他身边，跨步发力，一脚踹向石像鬼的腿部关节。 　　嘎巴一声脆响，石像鬼腿部的金属关节应声而断，他那庞大的身躯顿时失去平衡，不由自主地向侧方倾倒下来。 　　石像鬼的腹部打开，一名诅咒教士狼狈地爬出驾驶舱，下意识地想要给自己释放一个防护法术，当时当他抬起头时，看到的却是迎面而来的一把斧头。 　　诅咒教士的头颅高高飞起，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表情。这种石像鬼载人战术是诅咒教派暗中研发的秘密武器，一直未曾公布于世，他完全想不明白敌人为何能够如此轻描淡写地解决问题。 　　更加让他惊恐的是，在他失去意识之前所看到的最后一幕画面中，那个不知名的年轻人竟然毫不犹豫地闯进石像鬼的腹腔，轻而易举地掏出了石像鬼的能量核心，彻底终止了石像鬼的动力，那动作看起来竟然比自己还要熟练。 　　当然，这个世界上最熟悉你的除了你自己之外，还有你的敌人。 　　船头上的战斗刚刚爆发，为首的诅咒教士战斗经验丰富，第一时间提高了恐惧光环的威力，控制住全船上下的普通乘客。全身裹满破烂绷带的食尸鬼从他身后的阴影中蜂拥而出，扑向毫无反抗之力的船员。 　　和构装石像鬼相比，这些食尸鬼才是真正的亡灵生物，成本低廉且攻击性堪比野兽，是最具有性价比的低阶亡灵部队。 　　此时天气晴朗，白鹭号又行驶在高空之中，食尸鬼一出现就被日光灼伤，身体里冒出一股股焦糊的黑烟，但这种伤害同时也激发了它们的凶性，直接陷入到狂暴的状态当中。 　　这种战斗状态的持续时间有限，或许在这场战斗结束之后，它们就会自己燃烧成灰烬。不过这些食尸鬼本就是消耗性的炮灰部队，对于诅咒教派来说其成本可以忽略不计。 　　诅咒教士的计划是利用石像鬼和食尸鬼扑杀船上的反抗力量，然后再想办法处理掉白鹭号这个大麻烦，然而他终究还是低估了森林狼骑士的实力水平。 　　鬼哭、狼嚎！ 　　在食尸鬼疯狂的叫嚣声中，突然爆发出一声贯穿耳膜的狼嚎，一柄大剑呼啸而来，直接将亡灵的阵型分割成两半。 　　“报上你的名号，巫师！老子剑下不杀无名冤魂！”奈德怪笑着将面前的食尸鬼一刀两断，另一头食尸鬼从他本后扑上来，携带着致命病毒的利爪扣入毛皮护甲，张嘴向他后颈咬去。奈德歪了歪脖子，回手一记肘击，直接打烂了食尸鬼的脑袋。 　　在他身后，三名森林狼骑士将大胡子船长保护在中间，组成一个互为攻守的阵型，竟然将食尸鬼的冲击完全阻拦在船头。 　　“森林狼的大骑士？真是麻烦……”诅咒教士阴沉着脸抬起手，默念咒语，从他的法杖顶端喷出一团黑雾，在半空中化作一条巨大的眼镜蛇，向冲过来的奈德喷出一口毒液。 　　奈德用大剑挡在自己面前，毒液溅射在他的剑上，立刻腐蚀出大大小小的坑洞。当他再次挥剑的时候，剑身竟然从中折断，只剩下半截剑柄。 　　“老头子你居然骗我！这特么是家传宝剑？” 　　奈德愣愣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残骸，怪叫一声撒手就往回跑。事出突然，他身边没有其他趁手的武器，想要凭借蛮力和那个不知深浅的巫师较量，无异于作死。 　　“想跑？哪有那么容易！”诅咒教士冷笑一声，转动法杖向下一按，奈德身后的阴影中突然传出一只半人大小的利爪，抓住了他的脚踝令他动弹不得。 　　对于接近白银位阶的大骑士来说，这种瞬发的低阶魔法顶多只能起到阻碍的作用，如果想要对其造成伤害就必须使用威力更强大的魔法，但那也需要相应的准备时间。看到奈德被束缚在原地动弹不得，诅咒教士在心中暗骂了一句无谋的莽夫，端起法杖再次开始吟唱。 　　不料，他刚刚吟唱了两个音节，就看到那个大骑士身上绽放出一道柔和的白光，虽然力量微弱，却恰到好处地冲散了阴影的束缚。 　　“还是小妹最心疼我这个哥哥啊，这才是真正的血缘亲情！”奈德小心翼翼地将一条魔法护符揣回怀里，挣脱束缚之后就地一滚，回到自己队友身边，随手从船员手中抢过两把长刀，返身继续杀向诅咒教士。 　　“冥顽不灵的蠢货！”诅咒教士这时候已经完成了咒语的吟唱，他法杖顶端汇聚的暗影能量汇聚成一道幽绿色的魔法箭，向前方直射而出。 　　他锁定的目标并非奈德，而是被森林狼骑士保护在身后的大胡子船长，以及船长身后的船首舱，而那正是白鹭号的要害部位之一。 　　魔法的力量远超乎凡人的认知，依靠那些普通船员的力量绝对无法阻挡这道暗影箭，奈德只能再次后退，挡在船长面前。他大吼一声，手中双刀合拢，猛然爆发出一道炫目的雪亮刀光。 　　刀光一闪而逝，奈德手中的双刀断裂，手心里鲜血淋漓，但是却没有后退半步。在他面前的甲板上，撕裂出一道巨大的缝隙，直抵诅咒教士脚下，那道暗影箭也随之消逝。 　　奈德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叹了口气说道：“这要是我自己的刀，分分钟就能砍死你。” 　　“可惜你没有这个机会了。”诅咒教士冷笑道，他所乘坐的石像鬼刚才战斗的时候已经悄悄飞上半空，现在趁着奈德喘息的时机立刻飞扑而下。 　　奈德脸色一变，猛回身抓住石像鬼的重拳，石像鬼数百斤体重所带来的冲击力，即便以他的身体强度也难以承受。奈德闷哼一声，脚下的白榉木甲板寸寸断裂，整个身体骤然矮下去一截。 　　巨大的压力让他一时间动弹不得，甲板上的食尸鬼立刻蜂拥过来，想要趁此机会撕咬他身上的血肉。 　　这种石像鬼与食尸鬼互相配合的战术，同样也是诅咒教派秘不示人的底牌之一，在未来的战场上，他们就这样用低级炮灰部队吞噬了无数人类的精锐战士，可以说是臭名昭著。 　　诅咒教士放下法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当然看得出奈德没能发挥出全力，否则想要对付一名踏入白银的大骑士远没有这么简单。尽管这一来一回的交手时间不长，但连续召唤食尸鬼部队和释放法术也几乎透支掉了他大半的精神力，这毫无疑问是一场苦战。 　　然而在放松下来之后，诅咒教士立刻意识到了另外一个问题——刚才战况这样紧张，他的两个手下为何没有赶过来支援？ 　　答案不言而喻。 　　他看到一个身穿侍卫服饰的年轻人，抓着桅杆上的缆绳从空中飞荡过来，身体如狸猫般在半空中轻盈地翻转，降落到石像鬼的背后，跨步冲拳，拳头在空气中带起一丝丝雷光，轻描淡写而又准确无误地命中了石像鬼脑后的部位。 　　奔雷拳？区区一艘民用飞空艇而已，为什么会冒出这么多强者？森林狼的大骑士也就算了，那帮穷到只剩下裤衩的暗月苦修士居然也能上船？此时此刻，诅咒教士都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崩溃的心情。 　　看到那个年轻人使用出苦修士的招牌武技，诅咒教士就知道今天自己麻烦大了。 07-奔雷拳 　　凡人信仰诸神，而诸神庇护凡人。为了维护凡世间的权威与秩序，诸神教派的圣职者可以通过虔诚的祈祷，使用神灵所赐予的神术。 　　像诅咒教派这种异端邪教，在背后大佬没有获取神位之前，就只能苦逼呵呵地自力更生，和真神的教会相比，那就等于是屌丝与高富帅的天壤之别。 　　至于暗月教派，则是介于这两者之间的一个灰色地带。虽然同样位列于诸神教派当中，但这一教派却不信仰任何神灵，只信仰秩序本身。暗月教派没有圣职者，也没有神术，所有的教徒都是意志坚定的苦修士。 　　传说中这些苦修士不借助任何外物，专门磨练自己的身心。他们的肉体强度堪比巨龙，无论冰天雪地还是刀山火海都来去自如。 　　当看到那个年轻人施展出传说中的暗月武技奔雷拳时，诅咒教士顿时感觉到一阵牙疼，如果暗月苦修士真如传说中描述的那样变态，那他的麻烦可就大了。 　　卡洛当然不是什么苦修士，但要说到对于暗月武技的了解，他自认还是略有心得。 　　当年出山的时候，他纯粹是野路子出身，一路上学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浪费了不少天赋潜力。直到后来与雪莉同行时，经过那位暗月代行者的细心点拨，才逐渐融会贯通成自己的专属风格。 　　奔雷拳属于暗月武技的基础招式之一，从表面上看仅仅是一记跨步冲拳，除了电光效果之外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但实质上则是苦修士通过调整全身骨骼肌肉爆发出来的寸劲。卡洛学习过这种发力技巧，但他这具身体的锻炼远远不够，用出来只是徒具其形。 　　如果换做雪莉用青铜位阶的力量打出这一拳，整个白鹭号都要报废。而卡洛冒着肌肉拉伤的风险最多也不过是空手打爆一个石像鬼的脑袋。饶是如此，也把诅咒教士吓得惊慌失措，一时间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如何对付一个暗月苦修士？这是一个很麻烦的问题，但首先至少要和他保持足够的距离。这是诅咒教士心头闪过的第一个想法，于是他飞快而谨慎地后退，给自己身上释放了一个漂浮咒与魔法护盾，这才稍稍安心。 　　然后他就看到那个年轻人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反手从背后掏出一张猎弓对准了自己。 　　等一下，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说好的不借助外物的苦修士呢？ 　　砰的一声轻响，那是他身上魔法护盾碎裂的声音，除非是专门防范弓箭的箭矢防护立场魔法，普通的魔法护盾对于这种锐器设计的防护效果并不理想。 　　卡洛没有给诅咒教士留出多余的思考时间，在一息之间连射出三箭，准确地命中了魔法护盾上的同一个魔力节点。 　　魔力节点对于魔法而言，就相当于人体内的关节。如果想要对一个未知的魔法进行解析，首先就要从魔力节点下手。卡洛不是魔法师，但他杀过很多魔法师。像诅咒教士身上这种粗糙的防护魔法，在他的真视之眼扫描下，所有的魔力节点都无所遁形。 　　第四支箭命中了诅咒教士的面门，打断了他的吟唱咒语。卡洛不确定这家伙有没有对自己的身体进行亡灵转化，如果他已经变成半死者的话，那他的心脏就不能算是要害。这是诅咒教派惯用的保命伎俩。 　　不过现在，失去施法能力的诅咒教士，就只是一头待宰的猪羊。 　　卡洛三步并作两步冲刺到诅咒教士面前，用猎弓挡开诅咒教士指向自己的手指，一道黑光从他脸颊边划过，于此同时他的斧头从下至上轻轻一甩，诅咒教士的脑袋随之飞上半空。 　　“我诅咒你——”死不瞑目的诅咒教士发出凄厉的惨叫，这惨叫声随着他的脑袋逐渐远去，消失在船外的云层之中。 　　“代我向死亡之主问好。”卡洛微微躬身，朝着他的尸体低声自语。无论前世今生，他和诅咒教派必然会成为不死不休的仇敌，在他人看来恐怖的诅咒，对于卡洛来说就是最好的赞美。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卡洛转身回头，看到奈德和大胡子船长走了上来，两个人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和他脚下的尸体，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普通人对于施法者的看法就是强大与神秘，就像是平民对于贵族，天生就抱有敬畏。很难想象那个气焰嚣张的魔法师，竟然会被一个看似平凡的年轻人轻而易举地砍翻，这远远超出了他们的常理认知。 　　“我现在相信这混蛋肯定不是来找你的了，他绝对不知道你这么有本事。”奈德踢了一脚诅咒教士的尸体，对卡洛笑道：“不过说真的，兄弟，你确定把他弄死了吗？我听说魔法师都有保命的鬼把戏……” 　　“确实死了，但是尸体要尽快处理，最好是直接烧掉，包括那些石像鬼和他释放魔法留下来的痕迹。要不然容易沾上不干净的东西。”卡洛想了想说道。 　　所谓不干净的东西当然是指瘟疫，卡洛不确定这个诅咒教士身上有没有携带瘟疫之种，不过凡事小心为上。他不想跟奈德解释这背后复杂的问题，但他知道奈德能理解自己的意思。 　　“年轻人，我是白鹭号的船伯恩。”大胡子船长走上前与卡洛握了一下手，皱着眉头沉声问道：“不知道你是否了解这些歹徒的真实身份。” 　　“你们听说过诅咒教派吗？”卡洛试探着问了一句。 　　奈德扬起眉毛，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而鲁曼船长依旧一脸茫然。 　　这两人的反应不出卡洛所料，在这个时间节点上，诅咒教派应该还是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组织，除了名字以听起来就不像好人之外，没有多少人了解他们的邪恶本质。而奈德作为森林狼家族的大骑士，对于这个藏身于北方的老邻居有所耳闻并不奇怪。 　　然而问题的关键在于，时至今日，诅咒教派的实力已经膨胀到难以掩饰自己野心的程度，居然有胆量袭击奥克兰特王国的飞空艇，这对于奥克兰特王室来说是绝对无法视而不见的挑衅行为。 　　被石像鬼钉死在甲板上的女仆已经没有了气息，在被石像鬼抓住的那一瞬间，她就毫不犹豫地咬破了藏在嘴里的毒药。 　　可惜，她没有多等一秒。但就算她知道会有人出手，也不会多等这一秒。 　　真理会就是这样的疯子。 　　卡洛回到女仆身边，在她身上略扫了一眼，蹲下身撕开她外衣的夹层，从里面取出一块三角形的金属铭牌，以及一张被紧紧卷成铅笔大小的羊皮纸卷轴。 　　三角形的金属铭牌上正面是一只眼睛，背面则篆刻着符文“埃尔”。这玩意儿才是货真价实的真理会身份证明，卡洛本来的打算是要浑水摸鱼蒙混过关，没想到在阴差阳错之下竟然拿到了真品，也算是意外之喜。 　　至于那张羊皮纸卷轴，毫无疑问就是这位真理会密探被诅咒教派追杀的原因。不用打开卡洛也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在这个时间点上，无非是有关于诅咒教派在北境的暗中谋划。 　　真理会本身并不是一个邪恶组织，恰恰相反，当年的创建者，那十二位圣贤都是怀着拯救世人的理想，最终才走到一起。只是时过境迁，即便是这些真理的追寻者也同样承受不住千年的时光洗礼。 　　她为了自己守护的职责不惜牺牲生命，可惜她不知道，这种牺牲现在没有任何意义。 　　“这位密探小姐似乎是兰顿男爵家的女仆，那可是我们家的人啊。”奈德跟在卡洛屁股后面，捋着自己的胡子嬉皮笑脸地说：“我说兄弟，你应该不会介意……让我稍稍偷看一下里面的内容吧？” 　　“你们家那点破事儿还不值得真理会动用这种级别的密探。”卡洛嘴上说着，也没有完全避讳奈德的目光注视，就在他面前慢慢搓开这张卷轴。 　　奈德眨眨眼睛，把手放在嘴边咳嗽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凑了过来。但当他看到卷轴上的文字时，目光瞬间呆滞。 　　“这是内部密语，我只能看懂其中一部分的信息。”卡洛看着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符号标记，忍不住撇了撇嘴。 　　一个秘密组织的密探传递情报还要用密语，这是多么蛋疼的行为！真理会在奥克兰特只手遮天，也不知道他们这是要防备谁。 　　“致监察者……诅咒教派的势力正在北方诸郡飞速膨胀……暗中控制了很多贵族……得到支持……发现高阶亡灵……夺取权力……森林狼家族……阴谋……” 　　“什么阴谋？”奈德急切地问道。 　　“这里他们用了特殊密语，应该是代指一个重要人物。大概意思可能是……”卡洛捉摸了一下，有些不太确定地说：“诅咒教派控制了森林狼家族的一个重要人物，并且通过他做了一个……也许是陷阱？” 　　“到底什么意思？”奈德急的面红耳赤。 　　“真看不懂。”卡洛苦笑着摇了摇头，将羊皮纸卷起来贴身收好，站起身对奈德说：“跟船长说，把这姑娘的尸体也一起烧掉吧。等到了王都之后，我找人重新翻译一下。” 08-王都 　　身在国内航线的白鹭号飞空艇遇袭，对于奥克兰特官方来说是一次严重的治安事件。不过鉴于袭击者与被袭击者全都死无对证，这件事注定会不了了之。 　　“诅咒教派”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当中，但除了惊魂未定的同船乘客之外，未必会引起上层大人物的注意。 　　唯一有能力对未来那场惨剧进行干预的真理会，此时正处于内部分裂状态自顾不暇。而作为即将受害的当事人，森林狼家族基本上都是一帮拳头上能跑马的好汉，根本就不具备处理这种级别问题的大脑回路。 　　然而物极必反，能在老狼公爵的天下布种计划中脱颖而出的奈德，也不是一个简单人物。尽管看起来不怎么靠谱，但这家伙其实头脑相当灵活，甚至可以说是狡猾。在感受到危机存在之后，他立刻就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 　　“我们狼家都是直爽的汉子，只要一起杀过人就是好兄弟！”奈德拍着胸脯说道。 　　“不，事实上……都是我杀的。”卡洛说。 　　“你这样说就没意思了，咱们好歹是同舟共济、患难与共的关系，我是真拿你当兄弟！”奈德眯着眼睛笑道：“我比你年长几岁，不介意喊我一声大哥吧。” 　　没等卡洛开口，奈德脸色一变，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现在你也知道，大哥家里恐怕是有麻烦了……” 　　“等我找人破译了密语之后再联系你。”卡洛想要下船却又被奈德死皮赖脸地拦住，实在没有办法，只好许下承诺。 　　“你跑了我上哪儿找你去？”奈德翻了个白眼说道：“我去问了船长，你连名字都没留在记录上，别说那些虚的，我也不要什么密语，你把诅咒教派这事儿给我说清楚！” 　　“我不清楚。”卡洛实话实说。 　　“你真当我傻啊！”奈德气急败坏地说：“我们森林狼驻守北境三百年，各种牛鬼蛇神见的多了，从来没听说过诅咒教派能有个本事！这事儿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就是一个可笑的骗局，要么就是真理会……也只有你们才有这个本事，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隐藏这么大一个秘密！” 　　后者当然是扯蛋，以真理会隐藏在这个国家幕后的实力，想要对付一支地方军阀，还用不着这么麻烦的手段，更用不着派出自己的密探来演苦肉计。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奈德没有说出来，但他相信卡洛明白自己的意思。 　　卡洛沉吟了一下，对奈德低声说道：“你们准备在王都停留几天？” 　　“原本的打算是接到我妹妹之后就搭乘白鹭号直接回家，不过要是有需要的话我们也可以等下一次航班。”奈德眼睛一亮，听卡洛的语气有些转变，他就知道有戏。 　　“我会帮你调查有关于诅咒教派的情报，但这需要时间。”卡洛在心中盘算了一下自己的计划安排，对奈德说。 　　“多谢多谢，我们就住在香榭大道的金雀花旅店，到时候你拿着这个项链就能找到我。”奈德急不可待地从脖子上拽下自己的狼牙项链，塞到卡洛手中陪着笑说道。 　　“算你欠我一个人情。”卡洛认真地说。 　　“我把我亲生妹妹介绍给你认识。”奈德拍着胸脯大笑道。 　　“只是介绍，不是直接送上床吗？”卡洛半开玩笑地问道。 　　“真正的男人要靠自己的魅力征服女人！”奈德用力地拍了拍卡洛的肩膀，正色说道：“对了，兄弟你还没……” 　　“我的名字是卡洛，一介平民，没有姓氏。”卡洛说。 　　将与王都守备军扯皮的任务交给森林狼骑士之后，卡洛带上一顶从船长那里顺手牵羊的鹰嘴兜帽，低着头悄悄地离开了航空港。 　　王都的航空港同样修建在城市之外的高地上，不过其繁华程度与马赛恩不可同日而语。在航空港外就有专门租赁代步工具的地方，为买得起船票的老爷们提供各个档次等级的马车与坐骑。 　　当看到马车行提供的价目表时，卡洛就感觉到了南方物价水平对于北方佬的深深恶意。白鹭号一张普通客舱的船票就花光了他大半的积蓄，而这里上档次的马车租赁费用几乎就相当于半张船票。 　　坐骑的租赁费用到还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但同样要支付抵押金，抵押金一般不会超过马匹本身价值的两倍，但对于平民来说仍然是足以倾家荡产的天文数字。 　　有那么一瞬间，卡洛心中已然闪过放下自尊，回去找那帮森林狼土豪蹭车的冲动。不过好在他虽然囊中羞涩，但却是一个彻底洗白了身份的特权阶级。 　　拿着货真价实的真理会铭牌到马车行负责人的办公室转了一圈，卡洛就得到了一匹温顺的杜安母马，费用全免且附赠十斤上等饲料。 　　策马奔驰在王都城外平坦的道路上，卡洛远远遥望着王都的风景，心中不免有些感慨。从前世到今生，这是他第一次踏足于此地，这也意味着他人生的命运轨迹已经开始了不可逆转的改变。 　　奥克兰特王都于千年前建立在南部平原驯鹿河东岸，无论陆地、水运、航空方面都是当之无愧的交通枢纽，这种地形的缺点也很显而易见，那就是无险可守。 　　不过相对于区区土石构建的城墙而言，奥克兰特人更依赖于自己独特的炼金术。其中又以构装技术和航空业举世闻名。外有四大骑士家族驻守边疆，内有炼金武器震慑肖小，自然无需担心什么内忧外患。 　　除非是自己作死。 　　从千年前建国至今，王都的规模已经扩张了十倍，即使站在山岗上都望不到城市彼端的尽头，甚至将原本作为护城河的驯鹿河都改造成了城内运河。 　　南部平原的肥沃土壤保证了粮食供应，据说如今居住人口已经超过二十万，仅从数量上甚至可以与那些古老帝国的都城媲美。 　　而炼金产品的广泛应用催生出繁荣的商业环境，从王国各地赶来的商队络绎不绝，天空中的飞艇往来穿梭，河面上大大小小的船只桅杆如同森林，可容四辆马车并行的陆地大道上更是人满为患拥挤不堪。 　　在这种繁华景象之中，没有任何人能预料到，仅仅几个月之后，这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牵着马行走在街上，看着周围比肩接踵的人流，卡洛心中有些茫然。他原本的计划是要在最短时间内进入到真理会内部，冒充身份参与到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一系列大事件当中。然而现在的问题在于——王都的规模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要说线索也不是完全没有，但相对于这座城市的规模来说，其难度恐怕堪比大海捞针。 　　要问路，找卫兵，这是最简单的方法。只要有足够的金币或者身份，就能从城市的守备士兵口中得到足够的信息。 　　当然卡洛不可能直接开口问人家——对不起请问真理会总部怎么走？那样一定会引起怀疑。虽然说这样的笨蛋也不少见，但他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卡洛身上这套款式低调但做工上等的侍卫服饰为他提供了一个不错的身份掩护，至少在明眼人看来，这身衣服就可以说明他来自于一个真正有底蕴的贵族家族。因此他只花费了一小袋银币，就从街道上巡逻的守备士兵口中问出了一个地址。 　　上城区，金杜鹃大街15号。 　　这个地址是唐尼家族在王都的一处产业，现由唐尼伯爵的第三个儿子马兰度在此居住。唐尼伯爵老来得子，对于这个小儿子十分宠爱，虽然无法让他继承家族爵位，但却不惜花费重金将他送入到罗姆斯亲王统帅的王国近卫军中。 　　尽管这位马兰度先生和其他不学无术的贵族子弟并无区别，但在他老爹的暗中扶助下，他已经晋升为王国近卫军中的一名中尉军官。 　　而在之后的半年时间里，这支被称为王室派中兴希望的王国近卫军团，就会被这些镀金的贵族子弟搞得乌烟瘴气，稀里糊涂地变成阶下之囚。而这位马兰度中尉，凭借着自己独特的天赋技巧，又抱上了另外一条大腿。 　　那条腿的主人名字叫做卡洛。 　　当卡洛赶到金杜鹃大街的时候天色已晚，不过对于像马兰度这样的贵族子弟来说，王都腐朽糜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远远地他就看到15号宅院的门口已经备好了马车，如果再晚来十分钟，恐怕这位小公子就不知道要跑到哪里鬼混去了。 　　卡洛在心中暗道一声侥幸，保持着身为一名贵族侍卫所应有的姿态，牵着马走到马车边，将自己在路上写好的纸条递到马车夫手上。 　　“请说明你的身份和来意，否则我无法向主人交代。”马车夫接过纸条，皱着眉头说道。贵族之间通过侍卫互相传递私密消息的事情并不罕见，但卡洛却不是一个熟面孔，这让他心中带上了几分警惕。 　　“唐尼先生之前拜托过我的主人帮他打听一件小事，而我只是过来传话而已。”卡洛耸了耸肩说道。 09-黑牛头酒馆 　　送给马兰度·唐尼先生的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黑牛头酒馆的老板手上有一瓶五十年陈酿的奥尔兰松露酒。” 　　卡洛在马赛恩登船之前，就已经将自己过去记忆中所有关于真理会以及奥克兰特王都的线索进行了梳理。其中马兰度这个家伙的身影占据了很大一部分内容。其原因在于——这家伙是个出了名的碎嘴，总喜欢跟人念叨自己当年在王都的风光往事。 　　尽管其中绝大部分都是自我吹嘘和胡说八道，但要说起对于这座城市的了解，就连统领王国近卫军的那位罗姆斯亲王，也未必能比得上他这个贵族败类。 　　当年他吹过的牛皮，对于连饭都吃不上的流亡者来说毫无意义。但是现在，对于卡洛来说却至关紧要。 　　当马兰度·唐尼登上自己的马车，拿到那张纸条之后，立刻兴奋地大叫起来。 　　“啊哈！看看这是什么？奥尔兰的松露酒？还是五十年的陈酿？这真是我这个月收到的最好的消息！我现在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那混蛋的精彩脸色了……前提是假如市面上真有这么一瓶酒的话！该死，这个黑牛头酒馆在什么地方？你们听说过吗？那个送信的人呢？你说你让他走了？！” 　　千年时光的洗礼，已经让王都充满了腐朽堕落的气息，对于那些无所事事的年轻贵族子弟来说，那些古老传统的娱乐项目根本无法满足他们的激情需要，因此总会有人挖空心思巧立名目，给自己寻找更多的乐子。 　　比如就在最近，王都的年轻贵族圈中就开始流行一种拼酒的比赛，越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美酒，越能显示出提供者的财力与手段高超。而一瓶只存在于传说故事当中的，五十年陈酿的奥尔兰松露酒，毫无疑问必将成为制胜的砝码。 　　在正常的时间线上，这瓶松露酒将会落到另外一个贵族子弟手中，并且以此夺走了马兰度心仪的一位小姐的芳心，这让他对此记忆格外深刻。在他被俘虏之后，有一次喝醉酒说起这件事，恰好旁边又有一个家伙多嘴说了一句话。 　　“五十年陈酿的奥尔兰松露酒吗？我记得是黑牛头酒馆老板珍藏的宝贝啊，那老头子一般都不会告诉外人的。不过说起来……那老头子的祖辈和我们也有一些关系，要不然也不可能把酒馆直接开到我们总部门口。” 　　说这话的人叫做高文，当年曾经担任真理殿堂的审查官——他才是卡洛真正想要寻找的目标。 　　奥特兰克王都的城区街道数以千计，街头巷尾的酒馆旅店更是不计其数，即使是守备士兵也不可能对此如数家珍。如果多付一些钱或许也能得到情报，但那样容易打草惊蛇，相比之下，还是利用一个不学无术的贵族子弟的情报渠道更加稳妥。 　　卡洛并没有走远，而是就隐藏在小巷深处的阴影当中。他并没有等待太长时间，就看到打听消息的仆人急匆匆赶回，而后，一名看上去像是管事的男子带着两名护卫从后门鬼鬼祟祟地溜了出去。 　　在马兰度那不学无术的外表之下隐藏着一颗小心谨慎的心，不仅做好了金钱与暴力的双重准备，更是要避开对手的耳目。这种小心谨慎在未来的日子里给他带来了不少好处，至少是比自己身边的那群狐朋狗友活得更加长久。 　　但这对卡洛并不重要，他现在没心思理会这个混蛋。在马兰度手下的管事走远之后，他悄悄地跟了上去。 　　这是一座很大的城市，因为很重要所以必须再说一遍。 　　经过两个小时又四十分钟后，情绪已经有些焦躁的管事终于在八个街区之外的第三个同名的黑牛头酒馆里确认了目标。酒馆老板虽然嘴上没有承认，但他脸上惊讶与意外的神色出卖了自己。 　　管事没有多说废话，直接将一口袋金币砸到吧台上面，老板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 　　卡洛将坐骑拴在门外，回过头四处扫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然而不出意外的，这就是一个在普通不过的街区，街道两旁都是民居，没有任何能看得出像是真理会总部的地方，也没有任何明显的标志。 　　但是当他走进酒馆，立刻便感受到了异样。尽管这个酒馆里的酒客和其他酒馆里看上去也没什么区别，有的人在大声说笑，有的人在看老板的热闹……但是卡洛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从他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就几乎引起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至少有三道来自于不同方向的视线，明目张胆地锁定在他身上。 　　那不是普通的，喝醉酒寻衅滋事的雇佣兵的那种眼神，而是隐含着杀气，像刀子一样锋利的目光。正在和老板扯皮的管事只是个普通人，对此毫无察觉，但是卡洛的身体肌肉却下意识地紧绷起来。 　　卡洛稍稍活动了一下手指，不动声色地摘下兜帽，将体内野性直觉自发的警惕性按捺下去。他无视了窥探自己的目光，径自走到吧台前，向酒保点了一杯自酿的黑啤酒。 　　这个时候老板已经把自己收藏的宝贝卖出了一个不错的价钱，虽然嘴上还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但满脸的红光出卖了他的内心想法。等那个管事带着护卫离开之后，老板立刻遭到酒客们尽情的嘲笑与挪揄。 　　“你们这群该死的混蛋！老子不过是赚一点棺材本钱而已，还想要我请客？门都没有啊！”老板对着起哄的酒客做了一个粗鲁的手势，另一只手把装满金币的钱袋小心翼翼地放到背后藏好，转过头向卡洛看过来。 　　“今天的生面孔还真多啊……刚才那个蠢货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老子这瓶好酒，小兄弟你来这里又是为什么呢？”老板走到卡洛面前，挽起袖子露出长满黑毛的粗壮手臂，裂开嘴嘿嘿笑道。 　　“我来找高文。”卡洛直言不讳地说道。 　　“高文？这名字听起来有点古怪，我可没什么印象。”老板皱起眉头想了想说道。 　　“他是个图书管理员。”卡洛说。 　　“图书管理员？”老板愣了一下，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是说那个臭屁小子？他不是叫什么斯图尔特……等等让我想想，不对，他那个老爹就叫斯图尔特，那是他们家的姓氏！” 　　“斯图尔特？”卡洛有些怀疑地重复了一遍，他倒是从未听高文说起过自己的姓氏。 　　“是的，真理殿堂审查官斯图尔特，你是怎么认识他的？跟他是什么关系？”一个脸色苍白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来到卡洛身后，用剑柄抵住卡洛的后腰，沉声问道。 　　“嘿，乔尼，放松点。既然他来我这里点了黑啤酒，又知道那小子的名字，那就不是外人。”老板摊开手对那个中年男子说。 　　外行人到这里只会点普通的麦酒，而黑啤酒则是老板的祖传自酿秘方，这是只有熟客和“内部人”才知道的小秘密。但这并不能打消乔尼的怀疑，他更加贴近了一些，趴在卡洛耳边阴恻恻地盘问道：“说出你的目的，陌生人，如果你敢撒谎，就别想看到明天的太阳！” 　　“如果我弄死这货，会不会有麻烦？”卡洛撇了撇嘴，放下酒杯向老板问道。 　　“不算麻烦……只要你能证明自己身份的话。”老板瞥了一眼脸色阴沉的乔尼，无所谓地说道。 　　卡洛点点头，猛然抬手，一肘撞在乔尼的脸上，撞得他满脸开花，捂着鼻子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这家伙不过是个青铜位阶的小角色，做看门狗绰绰有余，但在真正的高手眼中无足轻重。 　　呼啦一声，酒馆里站起十七八个彪形大汉，从桌子底下掏出各式各样的违禁武器，面色不善地围拢上来。 　　不过如此热闹的场面只维持了一瞬间便鸦雀无声，那些彪形大汉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收起武器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喝酒猜拳聊天打屁。 　　因为卡洛抬起了一只手，手指上挂着一枚看似古老的金属铭牌。 　　“这是密探的印记，你看起来不像是密探。”老板不动声色地说道。 　　“我是受人所托……有人告诉我可以找高文证明我的身份。”卡洛说。 　　“好吧，如果那小子为你担保的话倒也可以。”老板耸了耸肩，转过头冲着身后的楼梯大吼一声：“萨琳娜！把你屋里那小子给我弄醒！楼下有人找他！” 　　卧槽这个混蛋！当初见面的时候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还以为是个人物，没想到居然是这种衣冠禽兽！亏他还有脸和老子抢女人！ 　　卡洛脸上面无表情，心里面却忍不住一阵腹诽。 　　没过多久，一个浓妆艳抹衣衫不整的蓝发女人扭着屁股从楼梯上走了下来，肩膀上还扛着烂醉如泥舒睡不醒的瘦弱年轻人，这副违和感强烈的画面让卡洛的眼角一阵抽搐。 　　随手将年轻人扔到地上，蓝发女人慵懒地躺倒在吧台旁边，笑嘻嘻地说道：“老爹，这小子还真是个雏鸟，你说我要不要给他打个折扣？” 　　“狗屁，赶紧把他弄醒。”老板不耐烦地说道。 　　蓝发女人呵呵一笑，伸出手在空气中轻轻一握，竟然凭空凝结出半块拳头大小的碎冰。在围观群众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目光注视中，她舔着嘴唇，将冰块悄悄地塞进了年轻人的裤裆里。 10-空间裂隙 　　第一次宗教战争时期，传奇大魔法师雷斯林·科罗拉多与另外十一位志同道合的友人共同创建了一个脱离宗教管辖范围之外的秘密结社，取名为真理会。而这十二位创始者又被后人称之为十二圣贤。 　　当年的创始者都是那个时代的英雄俊杰，他们亲眼目睹了宗教战争对这个世界造成的破坏，从心底里开始对统治世界的诸神产生怀疑。 　　宗教战争的起因说起来很简单，无非是诸神所掌控的神职领域互相矛盾，正如秩序与混乱亘古对立，有矛盾自然就会产生冲突。 　　那么，这个世界上是否会有一种绝对的真理，能够让天上地下无论诸神蝼蚁，都共同认可的真理存在呢？ 　　为了寻找这个答案，他们以保护知识为名，开始秘密收集旧时代的历史文献和典籍，从中吸收先人的智慧，提出自己的设想，并且加以实践。 　　然而就连诸神都无法解决的问题，区区凡人自然也不可能得到答案。每一位圣贤都找到似是而非的东西，却又无法完全反驳彼此的观点。真理会最终也没能找到绝对的真理，反而衍生出十二个彼此矛盾的理论派系。 　　在矛盾彻底激化前的那一刻，十二位圣贤意识到，他们所做的行为和天上诸神并无二致，一切都是过去历史的重演。真理会内部派系的冲突，几乎就是第一次宗教战争的翻版。 　　为了弥补过错，十二位圣贤凭借着智慧与理性放下偏见，选择了彼此妥协。他们重新制定了一个能够让所有人都不满意但又不至于反对的计划。 　　那一年，奥克兰特王国从猎鹰帝国脱离出来，在人迹罕至的蛮荒地域披荆斩棘，开拓出一片朝气蓬勃的领土。 　　千年时光如白驹过隙，时至今日，真理会内部十二个派系，已经有半数消失在历史的尘埃当中。剩下的也多半是人丁稀少，例如真理殿堂的斯图尔特派系，到如今就只剩下高文这么一个直系血脉。 　　真理殿堂的创始者，知识的守护者，卷宗学者雷米里安·斯图尔特。尽管当年也参与创建真理会，被列为十二圣贤之一，但自组织成立的那一天起，他就从未插手过世俗杂务，只是一心一意地收集保存战火中幸存下来的典籍文献。 　　由他建立的真理殿堂，是这个世界上藏书量最丰富的图书馆之一，甚至可以与诺森德的秘银堡大图书馆相提并论。 　　魔法师追求奥秘力量，炼金术士研究世界本源，而卷宗学者负责记录知识与保守隐秘，因此这一派系又被戏称为图书管理员，同时也兼任审查官的工作。 　　简单来说，如果突然有一个野生的熊孩子跳出来说，我祖父的祖父曾经和你们某派系的某位大魔法师签订过一个秘密契约，我现在按照约定来迎娶他的外孙女的外孙女……对于真理会这种对一切都进行保密的组织来说，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情显然一时半会儿是弄不清楚的。 　　这也正是真理会时至今日所面临的最大难题——千年的岁月里需要保存的秘密是在数不胜数，到最后谁也弄不清楚。当年有几个派系就是这样不明不白地消失，即使想要寻找也无从下手。 　　这个时候就体现出真理殿堂审查官的重要性了，当然即使是他们也不可能全知全能，但也只有他们才拥有最完整的传承。 　　不过让卡洛有些失望的是，出现在他眼前的这个宿醉未醒的雏鸟，显然与半年后在雷霆要塞相遇到的，那个心思深沉的苦修士判若两人。 　　倒是那个大姐姐的手段让他稍微有些惊讶，他原以为那不过是个普通的酒馆侍女，没想到居然还是一位寒冰术士。堂堂施法者居然在这里做起了皮肉生意，也不知道该说真理会底蕴深厚呢？还是已经彻底的朽木难雕？ 　　塞进裤裆的冰块取得了立竿见影的效果，高文爆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蹭的一下跳了起来，滑稽的样子顿时引起了哄堂大笑。 　　卡洛没有笑，他注意到高文脸上的神情，只是短暂的惊慌，当他清醒过来之后，眼神很快就恢复了冷静。他没有暴怒，也没有感觉难堪，甚至对于起哄的酒客也视而不见，只是默默地掏出裤裆里的冰块，顺手还从里面扯出来一条长袍，不紧不慢地套在身上。 　　这副看着好像别人欠了他钱一样的阴沉而又苦逼的表情，总算让卡洛找到了他所熟悉的那种感觉。 　　怪不得以前见你总是能逆境翻盘，原来是把空间袋缝在裤裆里，这种下限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很好，这件事我记住了。 　　卡洛在心中暗道。 　　“真是无趣，姐姐我看你可怜才帮你找点乐子，结果还是这么一副死人脸。”萨琳娜没好气地送了他一记白眼，回手抄起一瓶朗姆酒咬开瓶塞，狠狠地灌了一口。 　　“嗯，我切实地感受到了，如果你没有用这种方式把我弄醒的话。”高文捂着自己的裤裆，呲牙咧嘴地坐下来，看着萨琳娜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可以负责，如果你希望的话。” 　　“负责？”萨琳娜像是听到了笑话一样，笑得酒都喷了出来：“就你那根小柴火棍也想对老娘负责？行啊没问题，拿十万金币来，我就嫁到你们斯图尔特家去。” 　　“我没有那么多现金。”高文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摇头说道。 　　“行了，别胡闹了，先说正事儿。”老板一巴掌拍在萨琳娜的脑袋上，对高文努了努嘴说道：“那边有位小兄弟来找你，想让你给他做一个身份证明。” 　　高文回过头，上下打量了卡洛一番，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说道：“好吧，你叫什么名字？是哪边的人？” 　　“我的名字是卡洛，来自于阿萨辛派系。”卡洛报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身份。阿萨辛派系就是消失在历史中的那六个派系之一，其创建者原本是一名传奇刺客，而且以喜欢作死而闻名。这个派系之所以消失的原因，据说是传承试炼太过于苛刻——他们喜欢把弟子带到百米高塔上命令其跳下以证明勇气，还美其名曰信仰之跃。 　　当然那都是毫无根据的传说，真正的原因是这个派系早在三百年前就集体去做了守墓人。当年他们还想让卡洛接受最后的传承，只可惜卡洛完全没有那个思想觉悟，坚决果断的予以拒绝。 　　整个国家都已经塞满了活蹦乱跳的亡灵，这还守个屁的墓。 　　不过至少在这个时间点上，是绝对不会有一个活生生的阿萨辛派系成员跳出来表示异议。关于自己来历的故事，卡洛想怎么编都没有问题。 　　然而高文根本没问。 　　他看起来满腹心事，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将钱袋随意地扔给老板之后，对着卡洛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自己，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酒馆。 　　离开酒馆，周围立刻安静下来，现在已是深夜，像这种普通的平民区，除了酒馆之外几乎不会有其他的娱乐活动，自然要早早熄灯睡觉。没有行人，也没有路灯，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与呼吸声，在黑夜中清晰可见。 　　高文带着卡洛穿过街道，来到对面一家已经打烊的杂货铺门口，随手拧开门锁，扶着墙走了进去。 　　卡洛有些迟疑地放慢了脚步，要不是他认得高文那张死人脸，没准会怀疑自己的判断。在他的设想当中，真理会的总部即使就隐藏在这片平民区当中，那也应该有魔法进行掩饰，而自己的真视之眼应该可以观察到魔法波动的痕迹。 　　但是那间杂货铺，无论他怎么看，就只是一间普通的杂货铺而已。难不成是从里面挖了一条地道？堂堂真理会总部门口居然是靠地道出入？这档次也实在是够低。 　　“快进来！”高文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 　　等卡洛走进门，高文又返身回去，关上房门，等待了几秒钟后再次打开，门外的光线骤然一亮。 　　卡洛眯起眼睛，下意识地向杂货铺的橱窗看去，窗外依然是漆黑的夜色，而在他刚刚走进的这扇门外，却是灯火通明，原本的街道与对面的黑牛头酒馆竟然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在柔和光辉照耀下的一片花园！ 　　“这太不魔法了。”卡洛忍不住感叹道，那扇门很显然有古怪，但他却没能感觉到任何魔法波动。在他当年的记忆之中，只有极少数古代人的遗迹当中才能见到这种“稳定”的空间裂隙，现代人根本无法仿制。 　　不过换一个角度想想，难不成真理会的总部其实就隐藏在这样一个古代遗迹当中，所以才能将这种空间裂隙利用起来作为自己的门户？ 　　心里面默默研究着这些问题，但在脸上卡洛依然显示出了足够的惊讶与好奇，这也是一个初次到访的外地人应有的表情。既然演戏就要演全套，都已经来到这里了，他可不想露出马脚被人发现破绽。 　　然而高文还是没有注意，或者说他根本就不在乎卡洛的演技，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刚一出门卡洛就感觉到好几道侦测魔法向自己投射过来，但是高文随手一挥，那些侦测魔法便消失无踪。 　　“就这样直接带我进来……没问题吗？”卡洛试探着问道，他本来都已经做好了各种应对的准备，没想到什么都没有用上。 　　“没问题……反正，现在也没人在乎。”高文没有回头，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11-图书馆 　　花园中的夜空群星璀璨，但却并非真实。穿过那层魔法幻象就可以看到顶部坚硬的岩石层，很显然这里身处于地下，这与卡洛之前的猜测不谋而合。 　　花园的面积不大，不过几百平方米，却处处隐藏着致命的魔法陷阱，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完全没有激活，就像是被废弃了一样。 　　穿过花园，一座宏伟的城堡建筑映入眼帘，仅从规模上来看，竟然丝毫不亚于地面上的王宫，只不过样式看起来有些诡异。四四方方的岩石建筑棱角分明，与现代人类流行的圆润曲线风格截然不同。 　　如果是外行人看到，肯能会感叹这座建筑的历史悠久，然而卡洛知道，这根本就不是给人住的，实际上是一座巨大的地宫陵寝，来源于上古时代的一支神秘的古代种族。奥克兰特王国境内，到处都是那个古代种族留下的遗迹。从雷霆要塞到迪弥恩特，所谓的古代建筑风格，其实就是一座座巨大的地下墓葬群。 　　这种地下遗迹建筑只有一个优点，那就是足够坚硬。不知道当初那个古代种族是用什么方法对建筑石材进行了处理，即使经历千万年岁月也一往如昔。无论水淹火烧还是刀砍斧凿，哪怕是黄金位阶的力量也无法在这些建筑上留下任何痕迹。 　　除非是地层变动造成的自然塌陷，这些玩意儿可以一直留存到世界末日。 　　城堡里同样是灯火通明，但却也看不到半个活人，普通人也就算了，就连门口的守卫岗哨竟然也人去楼空，只留下地上的几个空酒瓶，城堡的大门半敞开着，阴风测测，从里到外透着像闹鬼一样的诡异气氛。 　　虽然知道在这个时间节点上，真理会内部正因为派系分裂而陷入了空虚状态，但也不至于空虚成这副鬼德行！这让卡洛在庆幸之余也有几分感叹，他当年遇到的那些真理会成员，无论敌我都算得上是强悍精锐，比如高文，但这些人充其量不过是真理会自我毁灭之后残留下来的幸存者而已。 　　“这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卡洛说。 　　“以前总有人不理解，为什么有些王国内部的恩怨仇杀会比外敌造成的危害更加严重，其实无论国家，教派，还是我们，在这方面都是一丘之貉。”高文叹了口气，苦笑道：“吉伦特派系和雅各宾派系之间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到今天为止他们已经爆发了三次冲突，接下来恐怕就真的避免不了刀兵相见了。” 　　“为什么会产生矛盾？”卡洛继续问道，他只知道两大派系冲突的背后有潘多拉暗中挑唆，但具体是因为什么缘由还真不是特别清楚。 　　“三言两语很难解释的清楚，不过简单概括来说，还是对于诸神教派的态度问题。” 　　高文领着卡洛从侧门进入城堡，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来到一扇古老的大门外。大门上浮雕着一本古书的图案。他抬起手轻轻一推，古老的大门发出一阵轰隆隆的闷响，缓缓向两边打开。 　　走进大门，里面赫然又是另外一番景象，明亮的海蓝色魔法光晕取代了走廊外摇曳的火光，一座座直顶天花板的巨大书架整齐地排列成行，放眼望去竟然看不到尽头。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书纸与墨水的气味，不知不觉间就能让人的心神放松下来。 　　这里就是传说中藏书超过十万卷，详细记录了整个奥克兰特王国千年的历史，甚至于可以追溯到上古时代人类文明历史的真理殿堂。 　　“吉伦特派系认为与诸神教派妥协才能给奥克兰特带来更多好处，而雅各宾派系认为即便没有神明的庇护，奥克兰特也依然能够克服困难。” 　　“我以为这不是什么新鲜话题。”卡洛说。 　　人类是否可以不依赖于神灵的庇护，凭借着自己的力量生存下去？这正是真理会最初创建的理由。十二位圣贤没有借助任何神灵的力量，在蛮荒之地建立起奥克兰特王国，就是为了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 　　“都是那该死的预言惹出的祸端。”高文叹了口气说道。 　　回到图书馆之后，高文看上去恢复了一些精神。他带着卡洛坐到一张写字台前，伸手一招，桌面上立刻出现了两杯热气腾腾的红茶，以及各种精致的蛋糕茶点。 　　“请放心，这是真的……看来至少后厨的奴仆还没有跑光，这真是可喜可贺。”高文端起茶水抿了一口，眉头微皱，很显然不怎么满意，但也没有抱怨。 　　所以说施法者这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魔法伎俩，是最遭人羡慕嫉妒恨的地方。 　　“看起来你的生活水准还算不错。”卡洛看着桌子上精致的点心，忍不住感叹道。 　　“今朝有酒今朝醉……等等，我带你回来做什么来着？对了！身份证明，你是那种流落在外的派系传承，如今打算回来认祖归宗，让我给你做一个身份证明对吧？” 　　喝了两口茶水之后，高文的脑袋终于清醒了一些，他挠了挠头，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看上去就很有分量的古书，有些吃力地翻开到中间一个空白的页面，拿过一只鹅毛笔，蘸好了墨水，抬起头对卡洛问道：“简单介绍一下你自己，我做个记录。” 　　“我的名字是卡洛，我的老师自称是阿萨辛派系第十四代的……” 　　啪的一声，折断的笔杆打断了卡洛的发言。他注意到，并非高文用力过猛，而是隐藏在书页上的某种力量，强行扭曲了笔尖，不允许记录者继续下笔。 　　卡洛微微挑起眉毛，有些意外地打量着高文手中的古书，当年他在高文手上就见过这本古书，据高文自己说，是他们派系的传承之物，是记载着卷宗学者独有法术的智慧宝典。 　　这玩意能辅助施法，能存放物品，能封印魔物，甚至还能充当砖头拍人…… 　　但他从来都不知道这玩意儿还能给人做身份验证！ 　　“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根笔来着……算了，怪我没说清楚。”高文一拍脑袋，懊恼地说道：“你可以不说，没关系，我不在乎……但是不能说假话，明白我的意思吗？这是规矩。” 　　“好吧，事实是……那老家伙早就死了，我也没有得到传承。这次回来只是帮人传信，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福利待遇。” 　　这其中每一句话单独拿出来都是真的，但结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就全凭脑补，这就是所谓的语言艺术。卡洛省略了一些关键的重要信息，高文也装作没有听出来的样子，在书页上下笔如飞。 　　“好了，这是你的身份证明。”高文写完最后一笔，摘下手上的玺戒，在结尾自己的签名处扣上了一个印记，书页上顿时泛起微微的白光。那个印记在白光之中逐渐凝聚起来，化作一枚铜戒。 　　单从外表上看，这玩意就是那种最普通的，杂货铺里二十铜子就能买到一个的黄铜戒指，不同之处在于，这枚戒指的内壁上篆刻着一个代表“真视之眼”的符文徽记。当然这和卡洛使用的符文不同，只是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符号。 　　“这是最低级的学徒印记，如果你想要晋升的话，就必须向议会申请对你进行考验和试炼。不过我觉得……如果你只是想享受福利待遇的话，这就已经够用了。”高文喝了一口热茶，脸上的表情放松下来，对卡洛笑道。 　　“我这里的书籍你可以随便翻看，如果想要钱的话，可以去地下金库以你们阿萨辛派系的名义支取一笔资金援助。想要学习魔法和炼金术的话……这个倒是有点困难，现在没有人能教你。” 　　“那些倒不要紧，还是先说正事儿吧。”卡洛拿过戒指套在左手食指上，从口袋里翻出金属铭牌和羊皮纸密信放在桌子上，向高文问道：“这是我在一名密探的尸体上拿到的东西，看起来是很重要的情报，我应该转交给谁？” 　　“先给我看看吧。”高文拿过羊皮纸摊开，刚读了几句话，便下意识地皱起眉头。 　　“你已经知道这封信上的内容了吗？”高文抬起头沉声问道。 　　“看不太懂，有大半密语我都不认识，问题很严重吗？”卡洛如实说道。 　　“致监察者阁下—— 　　由于不明外力的介入，诅咒教派的势力正在北方诸郡飞速膨胀，已经脱离了我们的掌控。关于永生的传言正在悄然散播，他们以此暗中迷惑并控制了很多北方贵族。我们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诅咒教派得到了冥界某一位强大存在的暗中支持，在他们教派内部的祭祀仪式中，我们已经发现并确认了高阶亡灵的出现。诅咒教派正在密谋夺取北境诸郡的掌控权，但必须首先解决森林狼家族这块挡路石。根据我们的观察，森林狼家族内部的一位重要人物可能已经被拉拢或操控。无论他们最终计划的目标是什么，必然会对北境现有的稳定环境造成极其不利的影响。我们将对此事保持关注，并请求总部加派人手，防患于未然。 　　——C.K” 　　读完最后一个缩写的名字之后，高文的脸色异常的难看。然而他沉思了片刻后，捂着脑袋重重地叹了口气，将羊皮纸随手扔到桌子上面。 　　“听上去好像问题很严重啊。”卡洛试探着问道。 　　“不是很严重，是相当的严重……但是没用，那两个派系之间的冲突一触即发，只是因为彼此实力差距不大，才保持着现在这种看似和平的局面。在这个时候，谁也不可能为了这么一件跟自己无关之事浪费力量。” 　　高文站起身，晃了晃脑袋，低声说道：“时间也不早了，我先去补个觉，你最好留在我这里休息，不要到外面闲逛。” 12-符文术士 　　这一夜虽然平静，但是高文并没有睡好。 　　斯图尔特派系从真理会创立的那一刻起，就承担起保管知识与记录历史的重任，在过去的千年时光中，他们亲眼见证并记录了这个秘密组织的整个兴衰过程。 　　原本以追求崇高理想为目标所创立的真理会，为何会变成如今这番景象？没有人比身为记录者的斯图尔特家族对此了解更深。 　　理想，一直没有改变，改变的，是人。 　　从来没有永不凋谢的花朵，在长达千年沧海桑田的历史岁月中，真理会也曾经历过大起大落的坎坷波折，创立之初十二圣贤设定的目标，在被后人一代代传承中也开始出现误解与偏差。 　　时至今日，名为真理会的秘密组织，早已经变成了为那些掌握着权力与力量的高层大人物暗中谋求利益的暴力工具。而曾经无数先贤为止奋斗守护的崇高理想，也已经沦落为名利的争斗。 　　眼看着两大派系之间的冲突将真理会最后一点积蓄都消耗殆尽，而自己身为记录者却必须按照祖训严守中立，这种有心无力的感觉让高文愤怒而又彷徨。 　　既然谁都不在乎，我又为什么要坚持？ 　　那天晚上，高文生平第一次以权谋私，利用审查官的职权给自己支取了一笔巨款。然后他跑到黑牛头酒馆请所有的酒客喝酒，自己也烂醉如泥。 　　等到酒精也无法麻醉他内心深处的痛苦时？高文把手伸向了酒馆老板的女儿萨琳娜。萨琳娜是他从小就一直暗恋的大姐姐，当年也是远近有名的好姑娘。她有自己的家庭，她和她的丈夫都是为真理会做事的雇佣兵。但是在一次秘密的任务中，她的丈夫没能回来，萨琳娜就从此堕落，在酒馆里做起了皮肉生意。 　　曾经的高文还是一个恪守本分的纯真善良好少年，对此痛心不已又无可奈何，他曾经把自己偷偷攒下来的积蓄送给萨琳娜，希望她能摆脱过去重新开始，却遭到了萨琳娜无情的嘲笑。 　　直到后来高文才慢慢明白，她缺少的不是钱，而是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 　　既然谈不了感情，高文的第一次就变成了纯粹的皮肉生意。他在萨琳娜身上第一次体验到了男女之间的快乐，但是内心也前所未有的空虚起来。 　　他很希望这是一个梦，一个永远都不要醒的梦，于是又把自己再次灌醉，直到裤裆里被塞进冰块才惊醒过来。 　　然后他睁开眼睛，见到了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少年。 　　说陌生，是因为他们之前绝对没有见过面，说熟悉，则是因为他在那个少年的眼睛里，发现了某种异常熟悉的，却已经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东西。 　　睁开眼睛，高文突然发现自己睡了二十几年的这张硬板床格外冰冷，他开始有些怀念萨琳娜温暖的怀抱，以及那个女人身上带着酒味的体香。书上说人要坚守信念毫不动摇很困难，但要放松懈怠自甘堕落却很容易，说的一点没错。 　　他随意梳洗整理了一下，回到图书馆，看见那个少年独自坐在书桌前，桌子上厚重的书籍已经堆了数十本之多。 　　高文走过去略扫了一眼，发现桌子上的书籍五花八门，有真理会创建初期的历史文献，有传颂最古之王的史诗，有宗教战争的论述，也有符文术士的笔记。这些书看起来没有什么联系，但看那少年专注的神情和通红的眼睛，似乎不是无的放矢。 　　“你一晚上都没睡？”高文忍不住问道。 　　“真理殿堂不愧是传说中规模最大的图书馆之一，这收藏还真是丰富。”卡洛从书本中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笑道。 　　“这些书你都能看得懂吗？”高文有些怀疑地问道，这些书中记录的语言文字都不一样，更不要说其中的内容。就连他这个从小在图书馆长大的人也不敢说没有阅读障碍，这少年看衣着打扮更不像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子弟，他又凭什么能看得津津有味？ 　　“其实我是一名符文术士。”卡洛抬起右手，两颗幽蓝色的符文从他手指尖具现出来，环绕着食指上的黑色指环上下飞舞。 　　当年他确实有符文术士的天赋，只是无人教导，自己摸着石头过河吃了不少苦头。而如今他的记忆中保存着符文体系的全部知识体系，所欠缺的仅仅是身体上的限制而已。这副身体还是太缺乏锻炼，达不到觉醒符文的各方面要求。 　　整夜的阅读除了收集完善相关的情报信息之外，也同样是在锻炼自己的大脑，这个时间点上的卡洛还是个乡下的土鳖，根本没有接受过真正的良好教育。这样一片空白的脑袋和类人猿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就连保存梳理自己穿越回来的记忆都十分困难。 　　不出意外的，在大量文字信息的反复冲刷之下，一夜过去，卡洛便收获到了第二号符文——“明晰”。这个符文的能力是对观察目标进行分析，听起来似乎没有什么鸟用，但它可以和一号符文连接，组合成最基础的符文之语——“观察者”。 　　如果说一号符文的能力是观察，二号符文的能力是分析，那么“观察者”的作用就是将二者结合在一起，并延伸出更深层次的能力——“推演”。 　　这就好比你看到一个苹果，知道这是可以吃的食物，然后接下来，你会把它直接吃掉，也可能会将它做成苹果派。这个后续的思考过程，就是“推演” 　　当年卡洛还是一名将军的时候，他利用这种能力在战场上推演局势有如神助，而现在，他迫切地需要来推演自己谋划的布局。 　　两颗符文组成的符文之语在黑色指环上一闪而过，这是卡洛从他养父手上抢过来的好东西，这玩意的“本来面目”对于卡洛暂时无用，但它附带的符文之语储存能力，对于一名符文术士来说无异于神器。 　　这枚黑色指环可以固化一条符文之语，几乎相当于对施法者永久附加相关的能力而无需额外消耗。在它的影响之下，卡洛可以全天保持“观察者”的状态而不至于把脑浆烧干。 　　此刻，在卡洛的精神世界当中，一颗巨树的身影正在缓缓具现，巨树的根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增长，那是他从记忆中梳理出来的各种情报，而另一方面，树上枝叶的生长速度则明显有些勉强，那是他通过情报推演出来的未来走向。 　　至于树干，则是他此时此地身处其中的命运洪流！ 　　“符文术士可是很稀少的职业，如果你现在是白银位阶的话，那两边的人恐怕都会跑过来不惜代价地拉你入伙。到时候金钱美女，对于你来说都是唾手可得。”高文半开玩笑地说道：“如果你想要在这里找什么东西的话，还是直接问我比较方便。” 　　“有一些感兴趣的事情，不过不是很要紧，就当是打发闲暇时间。我暂时也没有去处，留在这里看看书你不会介意吧？”卡洛合上手中的笔记笑道。 　　“原本按照这里的规定，你只能借阅权限之内的书籍……但你可以贿赂我。”高文一本正经地说：“我这辈子还没收过贿赂呢，不过也是，有谁会来贿赂一个图书管理员啊？” 　　卡洛看着他无神的眼睛，微皱起眉头。很显然，现在的高文只是个自暴自弃的颓废青年，这和卡洛印象中那个意志坚定的大学者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他正试图通过各种叛逆的行为缓解内心深处人生观崩溃的痛苦，然而这注定徒劳无功。 　　“可惜我现在身无分文，想要贿赂的话，不如先带我去领钱如何？”卡洛说。 　　“好主意，你果然不是个无趣的人。”高文点头道。 　　两个人离开真理殿堂，巨大的石门在他们背后缓缓关闭，高文随手在空气中做了几个手势，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从背后逐渐凝聚起来。 　　“这是什么？”卡洛问。 　　“真理殿堂”高文说：“白天的状态。” 　　“这玩意儿还分白天黑夜的吗？”卡洛有些吃惊地转过头去，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在他的肉眼观察下，那扇大门和昨天晚上并没有什么差别，但是在真视之眼的洞察视角中，可以看到一个几乎铺满整扇大门的圆形魔法阵缓缓开始运转。那种隐晦却又强大的魔法波动，甚至足以对黄金位阶的强者产生威胁。 　　“议会缩减了财政支出，又要求一切保持常态，所以咯……只能让这些防护魔法在白天工作。至于晚上么，你懂的。”高文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