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节

整齐有力的脚步声在背后的烟雾中逐渐清晰起来，一颗从天而降的地狱火直接在半空中四分五裂。 　　就在距离前方战场千米之外的黑暗中，生有四手双头的奥扎奇施法者彼此间隔着数十米的距离，他们下半身的触手深深插入附近保存完好的根须丛林当中，飞快汲取着能量以供应自身巨大的消耗。 　　曾经有一队中央议庭派遣的魔法师来到白雾区进行调查，他们最后的下场自不必说，但是至少在最后一位法师倒下之前，他们使用的魔法给奥扎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它们从魔法师的尸体中挖出大脑，不断进行复制和融合，最终就演变出了这种令人作呕的强大施法者怪物。 　　在这些怪物当中曾经有两个特殊的个体，一个就是虚空筛选者，在提出了超过同类平均智商水准的战略计划之后，不幸被卡洛做掉。另外一个巨大化的个体则是死于黛安娜的秘剑之下。 　　但也正因为如此，奥扎奇的视线才转移到黛安娜的身上，并由此进一步制造出了百首巨人这个捕捉陷阱。 　　现在，这批一直被雪藏起来的施法者怪物终于被投入战场，这也意味着奥扎奇确实陷入了捉襟见肘的状态。 　　而他们所要面对的却是人类一方摩拳擦掌期待已久的黄金位阶强者。 　　惨绿色的大解离术轰击在岩石土墙之上，强力的魔法直接将整个土墙崩解，但是墙后面却没有任何人存在。奥扎奇施法者意识到了危险，但是它还同时维持着其他吟唱中的法术，根本来不及反应。 　　奇美拉的身影从它身后浮现出来，疾如闪电的一记鞭腿踹在施法者的魔法护盾上面。那看似坚固的魔法护盾连一秒钟都没有撑到就像鸡蛋一样破裂开来，同时被踢碎的还有施法者的身躯。 　　尽管奥扎奇施法者拥有远远超过人类同行的身躯，就算是举起两百斤重的石头都不在话下。但只要还是血肉之躯，就完全无法抵挡奇美拉的狂暴力量。 　　一脚踹死目标之后，奇美拉丝毫没有停顿，扭转腰肢将手中的龙魂枪投向黑暗之中，一个呼吸的时间之后，远处的阴影中猛然爆发出散乱的魔法灵光。 　　“你们光长着脑袋有什么用呢？魔法师的力量是来自于智慧而不是单纯的魔法啊……”奇美拉看着自己脚下四分五裂的尸体，忍不住感叹道：“你们真的没有其他底牌了吗？这会让我感觉自己光吃饭不干活……” 　　话音未落之际，奇美拉猛然凌空跃起，一个灵敏的翻滚躲开了从背后无声无息扑过来的剑锋。 　　在翻滚的过程中，奇美拉用眼角的余光看到，那是一名手持着长剑的女子……不，更准确地说是拥有女性身材的怪物，她的脑袋和那些施法者一样被苍白色的外骨骼笼罩，没有五官和皮肤，手中的剑也同样是身体的一部分。 　　虽然丑陋，但却强大，至少能够让奇美拉都感觉到危险。 　　一剑没有命中目标，持剑的女性怪物反手又是一剑挥出，半月形的锋锐剑气从奇美拉身边掠过，在她的手臂上划开了一道伤痕。 　　重新落回到地面之时，奇美拉手中已经重新握住了龙魂枪，她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嘴角渐渐挑起。 　　没有人比她自己更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尽管保持着人形，但她的身体和成年巨龙没有任何区别。 　　换句话说，这可是能斩开龙鳞的一剑啊！ 　　“山寨的剑圣？真有趣，让我看看你究竟山寨到了人家的几分本事！”奇美拉裂开嘴，大笑着向前一扫，同样一道半月形的波纹从她的龙魂枪中荡漾出来。 　　空气骤然爆炸，无数根须丛林瞬间崩塌，在奇美拉面前五十米距离之内的一切都被彻底碾压成灰！ 　　蓦然间，一道剑光从滚滚烟尘之中闪过，几乎在下一刻瞬间就来到了奇美拉的面前，凛冽的剑意直刺入她的皮肤骨髓当中，让奇美拉的寒毛根根耸立起来。 　　她终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但也终于感觉到了……由衷的兴奋！ 163-潜入 　　“两点钟方向，高度234，距离300，发现新敌人！” 　　“护盾过载未恢复，右舷舰炮正在冷却，还需要二十秒准备时间！” 　　“来不及了，加速冲过去！” 　　“撞击警报！” 　　雪鹫号巨大的舰体猛然震颤了一下，所有来不及抓紧固定物的船员全都不由自主地飞了起来。舰身右侧的甲板轰然碎裂，船舱的碎片连带着三门魔晶炮抛飞到半空中，然后坠落向地面。 　　一只侥幸冲过火力封锁线的浮空水母死死地攀附在雪鹫号的船头，巨大的触手一根根抱住舰身，无论木材还是钢铁都在恐怖的力量挤压之下扭曲变形，寸寸碎裂。 　　下一刻，浮空水母庞大的身躯骤然抽搐起来，它感觉到身体里的水分正在大量流失，干燥的皮肤无法再继续储存气体。 　　高文和爱德华的身影出现在甲板上，两个人脚踩着浮空的飞毯，身上笼罩着复杂而又精美的魔法防护，打开背后的卷轴开始各自施展法术。 　　施法者的强大并不在于他所使用的魔法威力，而是来自于智慧的积累——真正的施法者懂得用最简单的手段应对各种局面，而不是单纯用大火球糊脸。 　　高文抽取出了浮空水母体内七成的水分，而爱德华施展变形术将雪鹫号的桅杆变成了一根巨型尖刺，顶着浮空水母的身躯将它一点点推开。失去了舰体支撑又四处漏气的浮空水母不由自主地坠向地面。 　　就在这一刻，两人同时化作流光消失在原地，一道隐晦而又恐怖的剑气从他们背后飞掠而过，直接掀飞了雪鹫号船尾的一大块甲板。 　　手持着长剑的人形怪物坠落在甲板上，反握住长剑对准甲板下方刺去。她的动作讯疾如风，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一剑贯穿了雪鹫号的整个船身。 　　而她对准的地方，正是雪鹫号最重要的动力引擎！ 　　天空中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就在她刺入这一剑的刹那，距离雪鹫号五百米之外的驱逐舰郁金香号凌空爆炸，动力引擎的殉爆直接将郁金香号从正中央撕裂成两半！ 　　然而她的这一剑，却刺空了。 　　就在她一剑刺穿甲板下方的动力室的时候，整个雪鹫号的舰身诡异地闪烁了一下，进入了相位跃迁的状态。 　　尽管只是不到一秒钟的相位跃迁，但却完美地躲过了她这必杀的一剑。 　　或者更准确地说——这是一个触发反应的陷阱。 　　“朕的旗舰怎么可能让你这种渣滓毁掉？” 　　莉莉丝叼着棒棒糖从指挥室中不紧不慢地走出来，看着处于迷茫状态的怪物冷笑道。 　　下一刻，长剑突兀地出现在她面前。 　　停留在距离她白皙脖径不到十厘米的地方，发出了金铁交鸣的声音，却再也无法寸进。 　　“是不是很惊喜？” 　　莉莉丝吐出棒棒糖的木棍，抬起手中的燧发枪，对准了怪物的脑袋。 　　长剑再一次出现在莉莉丝的面前，停留在她的双眼之间。这一剑的威力超乎想象，绽放出来的剑气刺穿了头顶的船帆，同时也让莉莉丝的手镯发出了清脆的崩裂声音。 　　她只需要再出一剑…… 　　燧发枪爆发出了如同火炮一般的巨响，持剑怪物的头颅瞬间如熟透的西瓜一般碎裂。而枪支本身也在巨大的反作用力推动下脱手而出。 　　“你砍人都这么拖泥带水，怎么做剑圣啊？” 　　莉莉丝呲牙咧嘴地捂住自己扭伤的手腕，同时摇头叹气道。 　　她走到船舷边向外望去，无论天上地下此时都已经陷入一片火海。 　　其他几艘战舰上也遭遇了同样的险情，但是除了郁金香号之外其他战舰都没有在第一时间被击坠。王国舰队对付这种个体强者早就准备了相应的对抗方案，只是最初没有反应过来而已。 　　虽然损失了一艘战舰，但莉莉丝对于奥扎奇首领却越发的失望了。 　　这种持剑怪物的个体实力确实不容小觑，但并不是个体强大就必须分开作战。如果换做莉莉丝来指挥的话，她只要将这些怪物集中到一起，一艘艘战舰突破过去，干掉低空战场上的五艘战舰自己都未必会有伤亡。 　　而奥扎奇一方的指挥者，居然连这种程度的作战方案都无法完成。 　　如果它们的指挥能力仅限于此的话，那这场战争的胜负已经毫无悬念。 　　卡洛并不这样认为。 　　当年他与很多域外魔神打过交道，虽然不能说完全了解，但至少比其他人更熟悉一些。 　　“没脑子”只是针对人类而言，人家未必是用脑子思考，三观不同，用屁股都不奇怪。 　　人类眼中的战争，在它们看来未必是战争。 　　人类眼中的胜利，在它们看来也未必是胜利。 　　具体结果如何，他必须亲眼验证。 　　那些施法者怪物不足为惧，人类远征军虽然无法对抗乌拉莫的本体，但是在凡世间的高端武力层面却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只要奥扎奇不能量产黄金位阶等级的怪物，就无法阻挡住人类进攻的脚步。 　　雪莉和奇美拉的出场会吸引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而卡洛悄无声息地借助着阴影穿过了战火纷飞的前线。 　　他如同幽灵一般穿梭在阴影与现实之间，与赶往前线的奥扎奇大军擦肩而过。 　　在尚未被蝗群吞噬的根须丛林中，他看到一颗颗硕大的球状孢子从根须丛林的茎干上垂落下来，彷佛熟透的瓜果。 　　当奥扎奇意识到自己缺乏有效手段抵挡蝗群的吞噬之后，它们便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这片区域。蕴藏在根须丛林当中的营养物质被提取出来催生出大量的炮灰衍生体，因为时间紧张，这些衍生体连外壳都无法完全发育，根本抵挡不了人类的武器劈砍。但就算是用命去堆，它们也要奋勇向前，利用数量的优势去消耗人类的体力。 　　如果辛罗安距离巨蟹港的直线距离超过了五十公里以上，人类的三万精锐士兵毫无疑问会全军覆没。 　　但是距离只有三十公里，这个数字并未超出人类精锐战士的体力极限。 　　卡洛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奥扎奇不惜挥霍资源催生炮灰也要拖延时间，是真的黔驴技穷，还是别有用心…… 164-妄念 　　最后几公里的距离并不遥远，卡洛很快就看到了当初雪莉和玛丽薇安看到的那片生机盎然的蘑菇树林。 　　昔日的人类城市辛罗安，也是石工兄弟会最初召唤奥扎奇的地方。 　　现在，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初具规模的新世界。 　　从肉眼的角度看上去虽然很美丽，但是对于主物质位面来说，就仿佛寄生在身体里的一颗毒瘤。 　　尽管前方已经杀得尸山血海，但是这里依然保持着安静的气氛。赞迪卡人的村庄似乎并没有受到战争的影响，所有人都进入了梦乡。 　　卡洛开启真视之眼，四处扫视了一遍，开口说道：“既然已经知道我来了，那就出来吧。” 　　他听到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 　　卡洛抬头看去，看到自己在畸变空间中消灭的那个艾尔希的镜像，跨坐在一只巨大的草莓红色蘑菇上面，摇摆着双脚与自己对视。 　　艾尔希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表象，她到底是乌拉莫，还是黑暗以太的意志，卡洛不得而知，于是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怎么称呼？” 　　“随你喜欢，怎么称呼都好。”艾尔希的镜像微笑道：“事实上……我是一个全新而且独立的意识，诞生在这个世界还不超过一个月。” 　　卡洛沉声说道：“我以为你是乌拉莫的化身。” 　　“虽然这样说也没什么错误……但如果更准确的说，我和乌拉莫应该是同一个位阶的存在。”少女说道：“奥扎奇是黑暗以太的种族，奥扎奇首领就是黑暗以太的本源化身。伊莫库象征着虚无，寇基雷象征着崩溃，而乌拉莫象征着扭曲。至于我，我是乌拉莫扭曲现实制造出来的化身，但是以太粒子对于你们这个世界的控制力太强大了，它还没有足够的力量扭曲整个世界，于是我就变成了一个特殊的个体。” 　　从少女口中所说出来的话，卡洛一个字都不相信，就算是真话他也不会信，过去他在潘多拉身上没少吃过这种苦头。 　　就算你说得对？但是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过为了获取到更多的情报，卡洛还是顺着少女的话说道：“既然如此，你应该拥有与乌拉莫不同的象征吧？” 　　“没错，我象征着梦幻。”少女拍着胸口自嘲地笑道：“是不是很有趣？黑暗以太在现世的第一个扭曲产物竟然是梦！” 　　一点都不有趣，你这是要跟尼古拉斯座下的梦天使抢生意啊。 　　“与其说是梦幻，倒不如说是……白日梦吧？”卡洛冷笑道：“更准确地说，应该是一种妄念，脱离现实而存在的伪物。” 　　梦境虽然无形无相，但确实是存在的，是思维的延伸，也是这个世界本源的一部分。 　　而妄念，则是不切实际的妄想，是比梦境更加虚无缥缈的一种思绪。 　　严重的妄念，就可以被称之为精神病。 　　传承自遥远东方国度的武僧们，对此有一种更加专业的解释，那就是入魔。 　　她不是来自于深渊地狱的恶魔，而是来自于无尽虚空中的心魔。 　　“你说的很有道理。” 　　对于卡洛的比喻，少女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拍手笑道：“其实我一直都没搞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反而是你帮我解开了一些疑惑。” 　　“那还真是荣幸之至。”卡洛嘴上应和着，脑子里面却在思考着解决方案。 　　如果将她看作是一种“特殊形态”的心魔，那之前积累下来的很多问题都可以得到合理的答案。比如说奥扎奇的战斗方式非常被动，只有在人类率先发动进攻之后才发动反击，同时在战争中不断学习人类的各种战斗技巧。 　　爱德华一直对于这种夸张的学习能力感到困惑，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这种看两眼就能山寨的逆天学习技巧，那也应该掌握在他们卷宗学者的手中，而不是压根没有头脑这种器官的奥扎奇。 　　这个问题如果换一个角度来看那就很简单了，奥扎奇并没有学习，她直接映射出了人类的内心。人类实际上一直在与自己作战，而奥扎奇只是战争的搬运工。 　　另外雪莉和玛丽薇安之所以能从她手中逃脱，答案自然也不言而喻。心魔的能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近乎于无敌的，但也有极少数例外。雪莉身心如一，不染外物，就算是心魔也无机可趁。至于觉醒之后的玛丽薇安……她代表着最纯粹的欲望，心魔的能力只会给她的火焰添油加柴。 　　可惜卡秋莎，那位身经百战的十字军，终究也只是个凡人。 　　“我能看穿你的内心，但却动摇不了你的意志……”少女面带疑惑地说：“这让我忍不住怀疑你真的是人类吗？还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话说你有什么立场说我是怪物？ 　　“你真的能看穿我的内心？”卡洛呵呵笑道：“那你说我现在正在想什么呢？” 　　“我能听到你的心声，但是看不到你藏在那块石头里面的东西，那不是凡人所能拥有的东西吧？”少女歪着头盯着卡洛的眼睛说道：“你想要杀了我，毁灭我的世界，驱逐奥扎奇离开主物质位面……这些声音在我耳边轰隆作响，吓得我胆战心惊。” 　　尽管是这样说，但她一点都没有表现出胆战心惊的样子来。 　　卡洛不动声色地问道：“既然你都已经听到了，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没办法呀……”少女苦恼地摇摇头说道：“你们是对的，我不懂战争。我把所有的部队都派去了王都，我以为只要攻陷了王都你们就会投降，这没什么问题啊。可是你们居然从海上打过来了，我现在根本阻挡不住人类的军队。” 　　“所以你这是打算自暴自弃吗？” 　　“怎么可能呢？”少女认真地说道：“无论你们把乌拉莫怎样都好，我都不在乎。可是我还不想死啊，这个世界是如此的精彩，还有无穷无尽的美味等待我去品尝。拥有这种妄念的我，怎么会自暴自弃呢？” 　　今天文舟大大的《机斗大明朝》居然完结了，这位真的是远古巨神了啊。 　　话说当初我还真是看他写的奇幻作品《骑士的沙丘》才走进网文的大门，真是久远的回忆啊…… 　　书荒的读者老爷们可以趁着还没收费收掉这本书，顺便替我送个祝福咧！ 165-交易 　　妄念，或者是心魔，或者是更加古怪的东西，刚刚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叫做罂粟。事实上她并没有见过真正的罂粟花，也不知道罂粟有什么用。 　　这个词儿是她刚刚从卡洛的心里面挖出来的。 　　虽然嘴上说着不想自暴自弃，但是罂粟看起来并没有打算作出实质性的抵抗。 　　“你还有不到三个小时的时间。”罂粟如是说道。 　　“所有的赞迪卡之子都已经进入了梦境，而我已经将他们的梦境映射到现实当中。我现在虽然没有足够的军队，但是却可以从梦境中召唤无穷无尽的怪物。梦境对于现实的侵蚀会有一个逐渐加剧的过程。当三个小时之后，也就是深夜凌晨，梦境的力量会提高到现世所能容纳的最顶峰状态。” 　　“所以，更准确地说你其实并没有三个小时的时间，也许你的战士连一个小时都抗不过去……想要破坏这个世界，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杀掉所有的赞迪卡之子。当他们死亡之后，梦境自然也会消散。然后你才能看到我的本体，摧毁我的本体才能毁灭这个新世界，才能彻底斩断乌拉莫与凡世的联系……” 　　卡洛直接屏蔽了自己的听觉。 　　罂粟这种东西，无论有没有必要都不能沾染。 　　他不需要这种友情提示，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困难，他都有信心自己杀出一条路来。他曾经就是这样干的，而且还很成功，所以根本就没有必要改变。 　　卡洛站在树梢上俯视着静谧的村庄，正如罂粟所说，所有的村民都已经进入沉睡，但是他们的梦境……几百个人的梦境能拦得住千军万马？开什么玩笑。 　　正在侵蚀现世的梦境是存在的，卡洛能够感受到周围法则出现的变化，但这可不是几百号炮灰能制造出来的梦境。 　　这应该是罂粟的梦境。 　　至于那些村民，他们可以同时身处于现世与梦境当中，那就相当于是一种媒介。如果说奥扎奇是战争的搬运工，那他们就是梦境的搬运工。 　　罂粟的梦境正在通过这些村民进入现世。 　　那么……解决问题的关键在哪里呢？ 　　杀死这些村民？看起来似乎是最简单的方法，但这个破绽实在是太过于明显，看上去就像是个陷阱，就好像地精产品上标配的那种红色骷髅头按钮一样…… 　　找出罂粟的本体？这也是个办法，但是她的本体藏在哪里？或者应该问的是——她的本体究竟是什么？ 　　卡洛沉默了半晌，从腰间缓缓取出黑剑。 　　这是雪莉的黑剑，暗月兄弟会的三圣器之一，拥有凡世之中最强大的封印能力，当初雪莉就曾用此剑封印死亡之主。 　　不过要想封印奥扎奇首领的话，恐怕会有点难度，毕竟这把黑剑是人造物而非天生的神器，在位阶上并没有优势。 　　如果换做地心之印那当然是稳妥的，可惜他现在手上没有，有也不可能用在这里，那等于是拆东墙补西墙毫无意义。 　　卡洛手握着黑剑，进入了秩序界。 　　秩序界是世界的“里层”，犹如钟表盘面内侧的机械齿轮，由成千上万种本源法则交叉融合编制出稳定的“表层”世界。 　　而现在这里已经被腐蚀得千疮百孔。 　　从这里看不到奥扎奇的根须丛林，但是在天空与大地之间却布满了成千上万道巨大的裂痕，如同被飞石击穿的玻璃一般，这些裂痕象征着被破坏的法则。 　　伤害达到如此严重的程度，几乎已经无可救药。被奥扎奇肆虐的大地，在未来的数百甚至上千年中都无法恢复生机。 　　卡洛也弥补不了这种程度的损伤，就算是雪莉来了都不行，但他有自己的办法。 　　如果玻璃已经开始碎裂无法补救，还有一种土办法可以救急，就是用胶带直接糊上。 　　卡洛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景象，缓步走到裂痕最严重的区域中央，将黑剑插入地面，张开双手向两边一按，大地在他脚下发出恐怖的轰鸣。 　　以黑剑为圆心，直径十米左右的圆形区域从大地上缓缓升起，彷佛一座高台。 　　高台缓慢而又坚定地上升，从远处看去开始呈现出圆柱体的形状。构成这个圆柱体的不是泥土岩石，也不是植物金属，而是——接近于纯粹的秩序！ 　　纯粹的秩序既是永恒，永恒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就是永远不变。 　　如今这里的秩序已经濒临崩溃，那么最合适的选择就不是重新建立新秩序，而是乱世用重典，以绝对的秩序碾压一切！ 　　卡洛并没有运用秩序力量的天赋，但是他的记忆当中恰好有一份完整的秩序模型，只要掌握正确的指令输入方法，就可以将这个模型整体传输给秩序界。 　　其名为——“擎天炉”！ 　　审判日战争前夕，经由爱德华设计，雪莉亲手铸造，以人造物发挥出地心之印的作用，支撑起破碎的主物质位面，并因此被戏称为缝衣针。 　　当年，他们铸造出了整整六十四座擎天炉，支撑住了百分之八十的世界。 　　而现在，卡洛只需要一座低配版本的擎天炉就能完成自己的计划。 　　脚上长疮治不好怎么办？砍脚啊！ 　　既然这里的裂痕在短时间内都无法恢复，那就干脆用擎天炉庞大的体积碾碎一切裂痕，将这片损伤区的所有空间全部占据，全部转化成“一”的形态！ 　　罂粟的脸上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虽然无法理解卡洛的行为，但是她本能地感觉到了威胁。 　　于是在下一刻，秩序界的裂痕骤然增长了一倍。 　　一道道黑影从裂痕中渗透过来，化作人形来到卡洛面前。 　　罂粟的梦境开始侵蚀秩序界，而这一次她演化出来的是卡洛的镜像。 　　直接从他内心中投射出来的，完全复制了他个人力量与武技的镜像。 　　“虽然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我感觉到了切实的威胁。”罂粟微笑道：“我当然会反抗，会阻止你，但我更希望与你合作，为什么我们不能做一笔对双方都有利的交易呢？” 　　卡洛抽出战斧笑道：“很遗憾，我不喜欢跟聪明人做交易。” 166-亡灵 　　种族战争，并非个人意志所能扭转。 　　卡洛只是其中一个关键点，而此时在战场的各个方向上，奥扎奇都被迫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天空，大地，战火在四处蔓延。 　　伴随着蝗群与舰炮的轰鸣声，一根根超巨型根须轰然倒地。人类军队如同潮水一般不断拍打撕扯着奥扎奇的防线，他们闯入了孵化林，将一颗颗尚未发育成熟的孢子摧毁。在这种不死不休的亡命搏杀中，奥扎奇的战争潜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落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梦境降临了。 　　五彩斑斓的罂粟花海在一瞬间覆盖了大地，战火，硝烟，尸体，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静谧而又深邃的夜空。 　　梅莉惊讶地望着自己的双手，她分明记得上一刻自己还在地面后勤部队的灶台前为撤退下来的士兵们熬煮宵夜。而下一刻，身边所有的人都消失了，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无边无际的花海当中，身上穿着她从没有见过的洁白婚纱，手里捧着一束鲜艳的玫瑰。 　　卡洛半跪在她面前，手心里托着一枚精致的钻戒，脸上露出期待的表情。 　　他轻声说道：“梅莉，你可以嫁给我吗？” 　　梅莉的脑袋嗡的一下子，变成了一片空白。她曾经无数次在梦到过这样的情景，没想到现在却…… 　　等等…… 　　就在梅莉察觉到异常的那一瞬间，卡洛手中的钻戒变成了一把匕首，直接捅进了她的胸口。梅莉长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熟悉的陌生人。而卡洛并没有任何解释，站起身一只手牢牢地抓住了她柔弱的肩膀，另一只手将匕首向更深处插去。 　　“我很抱歉，梅莉。” 　　直到匕首刺穿少女的心脏，贯穿了她的身体，卡洛才开口说道：“我不知道你现在到底是真实还是幻象，但是为了完成我的计划，你必须得死。” 　　梅莉茫然地望着卡洛，似乎无法理解他的话。 　　“最后告诉你一件事。”卡洛平静地说道：“我最爱的女人不是你，一直都不是。” 　　“你爱谁和我有什么关系？”梅莉握住胸口的匕首，有些疑惑地说道：“你不会以为换上卡洛的脸，就能让我认错人吧？我看起来就那么像是笨蛋吗？” 　　“呃……” 　　遍地的花海骤然枯萎成灰，天地间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爽雾。 　　十三根指骨组成的水银王冠，凭空出现在梅莉的头上。 　　卡洛脸色剧变，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手被紧紧攥住动弹不得。一股惨绿色的火焰从梅莉的胸口伤处喷发出来，溅射在他的身体上犹如跗骨之蛆一般无法摆脱。 　　梅莉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卡洛在鬼火当中惨叫着化为灰烬，抬起手捧住头顶上的水银王冠轻声说道：“那个笨蛋看来是遇到麻烦了呐，所以，请把力量借给我吧……” 　　白主教，梅菲利斯。 　　水银王冠放射出一道道璀璨的光芒，仿佛化作成为水晶。梅莉的双眼中蒙上了一层死灰色的寒霜，她双脚离地悬浮起来，开口轻声歌唱。 　　那是一首悠长的民谣，是奥克兰特王国底层流传最古老的一首民谣，讲述的是当年先君开国披荆斩棘的历史，同时也是一代代奥克兰特人哄睡孩子的摇篮曲。 　　“长长的驯鹿河呦，流过了大平原……” 　　“美丽的姑娘站在河边……” 　　歌声所过之处，大地上的罂粟花海悄然退散，静谧的夜空渐渐消失。周围一个个梦境如同泡沫般接连破碎。 　　摇篮曲安抚住了噩梦。 　　从现实时间上来看实际上并没有经过多长时间，最多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人类军队却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就连卡秋莎那样身经百战的十字军都无法抵抗噩梦侵蚀，更不要说普通的人类战士。从后方到前线，无论伤兵还是主力部队，超过三千人悄无声息地倒下，他们在梦境中自己杀死了自己。而他们在临死之前产生的怨气又与梦魇结合在一起，化作厉鬼来到现实当中，向自己并肩作战的战友扑去。 　　梅莉所在的后勤部队兵员素质相对于主力部队来说稍差一些，因此伤亡更加惨重。从士兵尸体当中诞生出来的数百只厉鬼似乎感受到了梅莉的威胁，它们自动聚集在一起化作一头狰狞恐怖的巨大鬼兽，伸出爪子拍向半空中的梅莉。 　　梅莉的目光穿透虚空，轻声说道：“斯嘉丽，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一直在等待您的召唤，陛下。” 　　一道漆黑如墨的裂痕凭空出现在鬼兽面前，手持着远超出自己体型的巨大镰刀，头上戴着公主冠的白骨魔少女从裂痕中走出，抬起镰刀轻而易举地斩断了鬼兽的手臂。 　　“我向奈落陛下祈求返回现世参与这场战争，但却没有得到陛下的允许。”斯嘉丽回过头低声说道：“感谢您召唤我参战，让我完成最后的遗愿。” 　　巨大的鬼兽嘶声咆哮，而斯嘉丽却面无惧色，她抬起手做出一个虚握的动作，巨大的白骨之爪从大地之下突然冲出，将鬼兽紧握在手心当中。 　　“死物，回归冥河吧。” 　　在斯嘉丽平淡的声音中，白骨之爪紧握着挣扎的鬼兽消失在空气当中。那看上去狰狞恐怖的怪物，竟然在她轻描淡写的一击之下被拖入冥界。 　　她不再是过去的亡灵白骨魔，也不再是水银王冠的代行者，她现在是死神奈落的选民，她的名字是斯嘉丽·哈兰。 　　梅莉的目光穿过战场，投向远方的辛罗安，良久之后，她低下头叹了口气，轻声说道：“请原谅我的自私，奥克兰特的勇士们啊，战争还未结束，胜利还遥遥无期，如果你们心中的那团火焰还未熄灭，请回应我的呼唤……” 　　她再次开始歌唱，这一次的歌声却令人毛骨悚然遍体生寒。 　　那是报丧女妖的亡灵挽歌！ 　　无形无质的阴风从战场上刮过，那些刚刚死于梦境，包括之前战死的人类战士尸体开始轻轻颤动，他们的干涸的双眼中燃烧起惨绿色的鬼火，尝试着活动自己已经僵硬的身体，抓住身边已经折断的武器，在周围战友震惊的目光中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抬起头发出怪兽般的嘶吼！ 　　无穷无尽的亡灵之力灌注到他们的身体当中，他们身体上的伤口开始愈合，残损的盔甲被白骨包裹，绿色鬼火填充了折断的剑刃。 　　他们因为荣耀与信念加入这场战斗，应用奋战至死，但就连死亡也无法阻挡他们的脚步，当受到呼唤的时候他们再一次回到现世。他们的灵魂已经被梦魇折磨化作厉鬼，只剩下冰冷的残躯。他们无法再思考，只剩下最后的执念——继续向前！ 167-启示录 　　从梦境开始入侵现实的那一刻起，这场战争就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数千人的部队直接损失在梦境之中，而在诸位强者出手驱散梦境之后，大量的梦魇怪物从破碎的梦境当中泄露出来。 　　如果只是怪物倒还好办，来一个也是杀，两个也是砍。在与奥扎奇交战的过程中，人类军队士兵的神经早就久经考验。 　　但问题在于还有大量的梦魇怪物将自己转化成了人类的形象。死人，活人，亲人，战友，形形色色的人物拥挤到战场之中。到底谁是真实？谁是虚幻？谁是战友？谁是敌人？很多人类士兵都陷入到了迷茫当中。 　　就在这个时候，白主教的亡灵大军进入了战场。 　　活人会胡思乱想，亡灵不会。 　　复活的亡灵大军只接到了唯一的一个命令，那就是前进。 　　浩浩荡荡的亡灵大军穿过战场，以完全不记伤亡的冷漠态度从奥扎奇部队的防线上碾轧了过去。 　　这些亡灵是敌是友？ 　　天空中的战舰全都陷入苦战，负责指挥战场的号角声已经久久不曾响起。虽然所有人都知道最后的命令，但在这样混乱的战场中也难免会产生困惑纠结。 　　“向我靠拢！跟着亡灵前进！” 　　夏尔的声音传不了太远，但他还是成功地聚集起了一批走散的士兵。在这普通士兵当中，唯有他与亡灵真正打过交道，对于亡灵有一定的了解。 　　恐惧来自于未知。 　　虽然不愿意回想起自己为了部下性命与亡灵统领达成妥协交易的那段黑历史，但是在这一刻，夏尔十分清醒地意识到，其他人产生困惑的最根本原因，就是他们不知道这些亡灵到底是敌是友。 　　其实很简单，这种低阶的亡灵没有思想，只有一丝执念。如果他没有在第一时间攻击你，那就不必担心他对你动手。除非……你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大家跟我一起喊，这些亡灵是友军！跟着他们的方向前进！”夏尔声嘶力竭地大叫道。 　　“跟着亡灵前进！” 　　“跟着亡灵前进！” 　　此起彼伏的声音终于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夏尔一屁股坐到地上，喘着粗气向腰间摸去，结果发现自己的水壶已经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不要听他的！他是假货！”一个大嗓门的声音突然喊道。 　　夏尔猛抬起头，看到另外一名满身血迹的军官站在不远处，指着自己大声说道：“他是在误导你们！他和亡灵是一伙儿的！” 　　这张脸看起来特别熟悉，经常出现在夏尔的梦中，至于他叫什么名字，夏尔已经忘了。既然当初他故意留下夏尔的部队殿后，夏尔对出卖他自然也没有什么愧疚。 　　“就算是亡灵那也是我们死去的战友，等我倒下之后或许就会加入他们的行列。可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呢？”夏尔冷笑着用沙哑的声音反问道：“告诉我啊，你，觉得自己算是什么东西呢？” 　　军官的脸色变了变，正打算开口反驳，夏尔已经像狼一样扑上来挥剑砍掉了他的脑袋。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保持清醒。 　　魔力凝聚的擒拿掌从天而降，将一片梦魇怪物碾压成泥。爱德华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向天空中望去。 　　光芒耀眼的天空龙从夜空中划过，试图为地面上的军队指引方向。但是遍地烽火燃烧的硝烟遮挡住了天空，士兵们忙于分清敌我，根本没有精力抬头。 　　当然就算他们抬头也未必能看到那条四翼的巨龙，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将天空与地面隔断开来。 　　梦境并没有消失。 　　事实上梦境入侵现实的速度还在加快，敌人似乎是在确认无法阻挡人类军队前进之后，终于下定了玉石俱焚的决心。 　　这是两个世界之间的碰撞，已经脱离了一己之力所能处理的层次。 　　看起来，似乎也只能动用最后的底牌了。 　　爱德华在心里面叹了口气，抬起手高声呼唤道：“乌暗骑士卡珊德拉，复仇骑士黛安娜，苍白骑士克洛伊……绝望骑士艾莎！”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面前就打开一道传送门，在战争之初就被分隔开来的天启四骑士重新汇聚到了一起。 　　黛安娜双眼冒火强忍着愤怒，她一直要求参战却被单独软禁起来，强烈的耻辱感让她的怒火积攒到了临界点。 　　“诸位骑士小姐，多余的废话我也就不多说了。”爱德华推了推眼镜平静地说道：“这也是潘多拉留给你们的最后一个任务，请开始你们的表演。” 　　克洛伊环顾四周，疑惑地问道：“我们的敌人是谁？” 　　爱德华抬起手遥指天空说道：“那个世界，虚妄者的梦呓。” 　　“世界？”艾莎有些茫然地问道：“世界是什么意思？我们怎么对抗世界？” 　　“奏响启示录吧。”爱德华微笑着说道：“去毁灭那个世界，你们可以做到，因为你们比奥扎奇更加危险。” 　　片刻之后，四道光柱同时绽放，贯穿于天地之间。 　　隐隐约约的圣歌在天地之间响起，依稀仿佛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侧。 　　第一篇章…… 　　第二篇章…… 　　似乎是感觉到了潜在的威胁，梦境开始涌动沸腾，百首巨人蓦然出现，双手撕开云层与硝烟向光柱扑去。 　　然后悄无声息地灰飞烟灭。 　　那只是一个虚妄的幻象。 　　四道光柱合而为一，最终汇聚成一位头顶光环背生四翼的天使，她一只手握着宝剑，一只手握着黄金号角，穿过现实与虚幻的分隔，来到梦境的世界当中。 　　这里是罂粟的梦境。 　　一望无际的五彩花海覆盖大地，天空中则是无垠的浩瀚星河。 　　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这是一个畸形的世界胚胎，这是一个死寂的梦境。 　　如果有足够的时间发展，它或许真的能够成长为一个完整的世界。 　　可惜它并没有那样的时间。 　　四翼的天使振翅翱翔于虚空之上，俯视着脚下盛开鲜花的世界，开口轻声说道：“最后的时刻来临了……” 　　她举起黄金号角，缓缓吹响。 168-生存 　　存在即有意义。 　　那么一个新生世界的存在是否有意义？ 　　谁有资格来决定这个世界是否被毁灭？ 　　新生的婴儿有罪吗？ 　　是否因为他的父母都是罪人就必须杀死这个婴儿？ 　　“对于人类这样复杂的种族来说，确实会出现提出这种问题的博爱圣母婊，在他们眼中一切都是美好的，一切问题都是可以用真爱解决的，哪怕宇宙归零也要养金鱼……” 　　“可惜我不是这种人，让你失望了。” 　　卡洛背靠在黑剑上，用战斧支撑着自己的身体。鲜血顺着他的手腕和武器流淌到地面上，积蓄出一个小小的血泊。 　　绝大多数是别人的血，但也有他自己的。 　　擎天炉已经上升到了云端……这只是个比喻，在秩序界没有云层。虽然还没有上升到顶端，但是现在这个程度已经足够产生作用了。 　　擎天炉拔地而起上升到现在这个高度，只用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而在这十分钟的时间里，卡洛斩杀了一百四十二个自己的镜像。 　　最强大的敌人就是自己，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自己的弱点。 　　但假货终究是假货，就算复制了他的全部力量和技巧，终究无法继承他的战斗经验。 　　而战斗经验才是战胜敌人的关键。 　　他的弓已经折断了，身上的骨头不知道被打断了多少，斗篷都被砍成了碎片，只剩下血肉模糊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行修复。 　　身体可以修复，但是流出去的血却收不回来。 　　如果按照出血量来计算的话，就算是十个人的血也都流干了，但是卡洛依然顽强地站在那里。尽管他已经摇摇欲坠，只能依靠身后的黑剑才能勉强支撑住身体，但是他终究没有倒下。 　　事实证明，这是一个不可能被打倒的男人。 　　罂粟坐在他的镜像的尸体上，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端详着卡洛。即便在秩序界，她也能够听到远方传来的号角声音，那是世界毁灭的挽歌，她的梦境已经开始崩解了。但是她似乎并不在乎。 　　梦境崩解的速度比她想象的要快，而擎天炉的存在，让她失去了反抗的手段。 　　罂粟本来还无法理解这根棍子到底有什么用处，但是她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太对劲，于是动用了自己最后的力量来组织卡洛。 　　现在她知道自己做的还远远不够。 　　擎天炉，并不是真实存在的物体，而是一种强化的秩序法则。 　　换用平行世界吃瓜群众都能理解的一种简单解释就是——“建国以后不许成精！” 　　没有因果，没有道理，无法辩驳，无可争议的秩序。 　　这就是一根棒子，卡洛用这根棒子堵死了梦境的后门。 　　在擎天炉所在区域对应的现实世界当中，一切趋向于变化的规则都被强制抹消。所有的魔力都被驱散，能量转换也陷入停滞。 　　无论罂粟还有没有其他的底牌，在这种绝对秩序的环境下都变成了废纸。启示录正在毁灭她的梦境，她却什么都做不了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你到底是在图什么呢？”罂粟疑惑地问道：“你在这里拼死拼活，没有人看到你的功绩，也没有人能理解你的行为。当那些英雄被记录在史诗中传颂的时候，你的名字只能被历史的尘埃掩埋。你拯救了你的世界，毁灭了我的世界，最终自己又能得到什么呢？” 　　“那又怎样？我自己开心就好。”卡洛抬起手抹了一把眼前的血迹，嘿嘿笑道：“人类是一个复杂的种族，既有那种世人传颂的大英雄，也有我这种喜欢把自己藏在影子里的孤魂野鬼。人活一辈子不容易，按照自己的想法活着更不容易。就算没有人知道那又怎样呢？他们知道了又能如何？我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就足够了。” 　　“所以你也准备好承受这样做的代价了吗？”罂粟歪着头说道：“本来我应该憎恨整个人类种族，现在我有了一个更明确的目标，那就是你。你是否做好了承受我全部憎恨的准备了呢？” 　　“我们人类有句老话叫做当婊子还要立牌坊，明明你们才是侵略者，还跟我装什么清纯无辜？”卡洛冷笑道：“就算你恨我又怎么样？就算漫天神魔都恨我又怎样？老子在乎吗？” 　　背后一阵恶风袭来，卡洛当机立断地向前扑去。但是他的身体已经跟不上他的思维，出现了短暂的僵硬，然后就被一爪子拍翻在地上。 　　梦魇狼人海格南从他背后的阴影中浮现出来，卡洛知道这家伙的存在，罂粟早就把他召唤出来，却一直隐藏在阴影当中。 　　本来可能是想要把他当做一步暗棋杀招，但是现在，却变成了罂粟最后剩下来的底牌。 　　失去了梦境支持的狼人已经不再强大，但卡洛也是强弩之末。 　　狼人扑上来张开大嘴想要咬碎卡洛的脑袋，卡洛将一只拳头塞进了狼人的嘴里，然后张开嘴反咬住了狼人的脖颈。 　　濒死状态下的他比野兽更像野兽。 　　这场毫无美感的战斗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最后从地上爬起来的还是卡洛，他的一只手被狼人咬了下来，狼人坚硬的骨头也咯碎了他的门牙，但他还是裂开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他的笑容，终于让罂粟感觉到了她从未体验过的心悸。 　　“怪物！” 　　“多谢夸奖。”这一次卡洛并没有否认。 　　“我看过你们编写的故事，据说冒险者打到魔王之后都会拿走魔王的财宝和公主过上幸福的生活。”罂粟突然展颜一笑道：“所以我在考虑，是不是告诉你一个秘密作为奖赏？” 　　“没兴趣，别客气，我不想听。你还是乖乖的去死吧！”卡洛不耐烦地摆摆手，强撑着一口气走到她面前，抬起剩下来的那只手按住了她的脸庞，用手心中的起源钻石对准了她的额头。 　　罂粟微笑道：“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死我吗？” 　　“我想试试。”卡洛认真地点头道：“我见过很多怕死的坏蛋，比如说巫妖什么的，都喜欢给自己留条后路。这种事情我见的多了，你以为我不会注意到茉莉那个孩子有问题吗？别做白日梦了，老子对付你们这种货色有的是办法。” 　　罂粟的脸色终于变了。 169-背负 　　卡洛感觉自己只是睡了一小会儿，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发现天已经亮了。 　　他发现自己被人背在背上，行走在空旷而又寂静的原野当中。 　　除了他自己之外，能够自由进出秩序界的似乎也只有雪莉。 　　她的肩膀很瘦小，但是也很硬。 　　“战争结束了？” 　　“大概吧……” 　　大概是什么意思？ 　　“至少人类的作战计划已经全部达成，所有的超巨型根须都已经被击毁，蝗群吞噬了方圆百里之内的根须丛林，天启四骑士摧毁了梦境世界，而你堵死了后路。”雪莉语气平静地回答道：“我们做到了我们能做到的一切，乌拉莫入侵现世的因果已经斩断了。现在是走是留，全在它一念之间。所以我只能告诉你——大概吧。” 　　结果最后还是要听天由命吗？ 　　不，继续入侵主物质位面的成本太高了。乌拉莫可以不在乎成本，但它的计划已经被挫败，继续投入成本毫无意义，想要制定新的计划绝非易事。而此时此刻，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在盯着它的动向，只要它的脑子还没有完全坏掉，就应该选择暂时撤退，进行下一次卷土重来的准备。 　　当然，指望一个黑暗以太生物的脑子正常本来就不太现实，所以雪莉只能说是大概。 　　这里并不是空旷的荒野，而是被蝗群扫荡过后的根须丛林。当初为了能够取得立竿见影的效果，卡洛和爱德华对这种蝗虫的生殖速度进行了丧心病狂的开发，然后他们不得不付出三倍的精力去研究怎么遏制蝗灾的蔓延。 　　一道保险是蝗虫自身的基因缺陷，最初代母体所携带的生殖基因只能传到第十代，而它们的生命也只有二十四小时。但是这并不能保证绝对的安全，他们可以制造出基因缺陷，却不能控制随机的基因突变，难保不会有那么一两只蝗虫种族中的天命之子打破宿命，给人类上演一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的套路戏码。 　　所以还有另外一道保险，那就是兰迦落落。 　　卡洛抬起头，看到了村庄的废墟，那些自称为赞迪卡之子的村民没能从睡梦中醒来，最后只落得一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如果最先进入村庄的是人类士兵，或许他们还能享受到俘虏的待遇。可惜担任开路先锋的是白主教梅菲利斯召唤出来的亡灵大军，这就在无形当中断绝了他们的一切生机。 　　这些人并不值得可怜，他们背叛了自己的世界，因为恐惧转而信仰起毁灭自己世界的邪神，依靠摇尾乞怜获得了苟延残喘的机会。当他们来到接纳自己的新世界之后，又为虎作伥充当了奥扎奇的引路者。 　　所以他们纯粹是咎由自取，一点都不值得怜悯。 　　“还剩下一个孩子……”雪莉低声说道：“那个叫茉莉的孩子，她实际上并没有真正信仰奥扎奇，是最后一个纯净的赞迪卡寇族后裔。那些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孩子究竟意味着什么，她是赞迪卡最后的希望。” 　　那些凡人无法理解茉莉的重要意义，但是奥扎奇又怎么可能允许这样的异端存活下来？她绝不仅仅是赞迪卡的希望，同时也可能是奥扎奇在这个世界种下来的一颗种子。卡洛甚至怀疑，她才是罂粟真正的本体。 　　纯洁如雪的茉莉，妖艳如火的罂粟，一体两面的双生子，这种情况虽然罕见但并不是没有。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在某一个契机的影响下，罂粟将再一次苏醒过来继续酝酿自己的邪恶计划…… 　　但那就和卡洛没有什么关系了，他记得那是属于雷恩的故事。 　　“那四位骑士小姐呢？” 　　“没有异常动向。” 　　在这场战争中，卡洛最担心的并不是眼前的敌人，而是自己身后的盟友。 　　对付奥扎奇，他们已经做好了一切力所能及的准备，奥克兰特王国以国运作为赌注倾尽全力的战争，就算失败也是堂堂正正的战败，足以慰藉祖先。 　　但是潘多拉留下来的这颗定时炸弹，就没这么容易解决了。 　　事实上在这场战争之中，五位圣子虽然全体出战，但所有人都没有真正全力出手。爱德华没有打开自己所有的卷轴，奇美拉没有使用出撕裂虚空的龙爪，就连卡洛在秩序界被自己的镜像车轮战逼到几乎山穷水尽的地步时，他也没有动用自己符文第一第二序列结合起来的最后底牌。 　　所有人都留住了三分力气，默默地等待着潘多拉引爆她留下来的那颗炸弹。 　　结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战争结束了，她们变成了无可争议的英雄！ 　　而卡洛只能趴在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女后背上，慢悠悠地返回后方。 　　一个大老爷们儿让女人背着算怎么回事？ 　　“那个，雪莉……还是把我放下让我自己走吧。”卡洛试探着说道。 　　雪莉回过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双手一松，卡洛顺着她的身体滑落下去，瘫倒在地上。 　　失血过多，肌肉坏死，问题还不算太大。 　　对于卡洛来说，就算是真挂掉也不算什么大问题。 　　“你以为你的身体真的可以无限度透支吗？”雪莉转过身蹲在卡洛面前低声问道：“刚才我帮你检查过，你身体里留存的暗伤太多，已经无法恢复了。” 　　“打完这场仗我们就有时间了，可以慢慢调养啊。”卡洛蛮不在乎地笑道：“天无绝人之路，这点小伤我心里有数……” 　　雪莉冰冷的目光，让他下意识地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那个……”卡洛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开口问道：“有一个问题我一直都想问你，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你还记得……” 　　“是的，我当然记得。”雪莉平静地说道：“我从小身体不太好，我哥哥为了给我治病跑遍了全世界，后来他终于找到了一个绝对可靠的方法，让我彻底摆脱了疾病的困扰。” 　　她是暗月的代行者，是未来的秩序之主。 　　“但他从来都没有问过我，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170-月光 　　有一句话叫做夜深人静。 　　其实雪下的深了，会更加安静。 　　岩洞里的篝火噼啪作响，锅子里煮着羊肉，没有什么调料，只有一口袋粗盐。岩蹲在篝火旁边不紧不慢地搅动着奶白色的汤水，羊肉的香味弥漫在岩洞当中。而洞口外悄无声息地飘落着鹅毛大雪。 　　在他的老家，峭壁上随处可以捉到肉质肥美的山羊。而在这冰天雪地里，连一只兔子都未必能看得到。 　　雪已经睁不开眼睛了，但是她说想起了小时候在老家吃的羊肉。 　　为了找到这只瘦不拉几的小羊羔，岩奔袭一百多公里屠杀了三个冰霜巨人的部落，如果按照巨人脑袋的赏金来计算价值，这只羊羔至少可以买下半座铁山城。 　　但这对于岩来说毫无意义，他早就不缺钱了，但多少钱都救不了他妹妹。有人说这根本就不是病，而是无药可救的诅咒。真相究竟如何，他现在也已经都无所谓了。雪说想要看雪，于是他背着她跨越千山万水终于来到了北方。 　　他和她都知道，这就是她的终点。 　　雪提出了更任性的要求，她说等天气暖和一点，还要让哥哥背着她回老家去。 　　岩觉得这个要求一点都不过分。 　　谁要是敢有意见，那他就砸烂谁的狗头！ 　　今天晚上，奈落会亲自过来接引雪的灵魂前往冥界。 　　岩阻止不了雪的死亡，但是他想跟着奈落去冥界转转。如果那里没有说好的那座四季如春的花园，他就带雪回来。 　　………… 　　但是，那真的是雪想要的吗？自己真的问过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 　　从短暂的梦境之中醒来，卡洛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雪鹫号上自己的房间里。 　　作为旗舰的雪鹫号在战争中受到了重点关照，船体受损程度十分严重。事实上就连王国舰队在这场战争中都损失掉了三艘战舰，雪鹫号到现在为止还能飘在天上维持正常航行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这个房间半边的墙壁都被捅穿了，隔壁就是米丽雅的房间，舷窗已经不翼而飞，从外面隐约还能够听到掠天者姑娘们一边哼着歌一边敲打修补的声音。 　　雪莉端坐在床边，安静地注视着卡洛，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无波。不过卡洛知道，刚才那个梦境肯定是被她引导才会出现。 　　他自己做梦就只会回到艾尔希那边的历史节点，这让卡洛心中十分惭愧。 　　“所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很重要吗？” 　　面对雪莉的反问，卡洛不禁哑然。 　　“如果真的是很重要的记忆，你会毫无心理负担地放弃掉然后转世重生吗？”雪莉眨了眨眼睛，平静地说道：“虽然我不知道你的想法，但你的决定毫无疑问是出自于你自己的意志。其实不用问我，你现在应该已经能够猜到答案了吧？” 　　如果一切能够重来的话…… 　　这是出现在卡洛脑海当中的第一个念头，他意识到这就是答案。 　　如果一切能重来的话，雪的身体不再需要他照顾，艾尔希再一次与他邂逅。还有他到现在都没搞清楚的，蔷薇公主与罗拉娜的身世秘密…… 　　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吗？ 　　在千百年之后，我们的命运再一次交织，没有恩怨也没有负担，一起去谱写新的史诗。 　　结果又搞砸了…… 　　想到这里卡洛就忍不住头疼起来，但是这时候窗外的欢呼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国王陛下宣布，战争胜利了！ 　　此时此刻在位面晶壁的外侧，乌拉莫正拖动着自己庞大臃肿的身躯缓缓上升。他那巨大的肢体脱离了静止状态之后，不堪重负纷纷爆裂开来。 　　一直八百斤重的胖子早上起床有多么困难？他当然不想起床，但床上又没有早餐。他最终还是努力挣扎着踏上了新的征途。 　　在他身后的无尽虚空之中出现了一道比虚空更幽暗深邃的沟壑，那是黑暗以太形成的黑洞，是能够吞噬万物的无底深渊，但对于乌拉莫来说只不过是打道回府而已。 　　修玛默默地注视着乌拉莫的身影消失，而他并不知道，在更遥远的地方，另外一道冰冷的目光也在注视着他。 　　“真是遗憾……” 　　这个声音来自于至高天庭的修罗塔上， 　　一名身形魁梧肌肉如同大理石雕塑般的金发男子凭空悬浮在只有立锥之地的塔顶锋刃上，缓缓收回目光冷笑着自语道：“本来还以为它能更强一点，至少也多碾死两只臭虫。” 　　“就算它再怎么弱，你不也没敢出手吗？伟大的……战神陛下！” 　　金发男子沉下脸，回头向天庭的深处望去。他的目光穿透层层阻隔，来到生命神殿的祝福泉水当中，肆无忌惮地盯在生命女神如琉璃一般光滑剔透又不着寸缕的身体上。 　　“阿莱斯塔萨，你的使徒在搞什么鬼？”战神冷声喝问道。 　　“谁知道呢？”生命女神抬手撩起清澈冰凉的泉水，任由剔透的水珠洒落在自己的脸颊上，如同美人鱼一般在泉水中慵懒地扭动着腰肢，嘴上轻声说道：“如果需要我亲自出手指导的话，你们的计划不就变成了一个笑话？” 　　借由人类罪恶所诞生的使徒来审判人类，这就相当于让人类自己杀死自己，如果由真神来插手的话，等于是破坏了审判的前提。 　　所以就算生命女神堂而皇之地出工不出力，其他诸神也无话可说。 　　“哼，本来也没有指望你们这些女神……”战神阴沉着脸冷声说道：“看来是时候让我的使徒提前入场了。” 　　“傲慢……么？”生命女神脸上露出足以倾倒众生的微笑，意味深长地说道：“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咯！” 　　就在战神收回目光的那一刻，望海崖海军舰队的旗舰上，老海怪斯密尔顿元帅长长呼出一口气，松开了矗立在甲板上的那把锈迹斑斑的古铜色三叉戟，颓然坐倒在自己的软榻上。 　　“年纪大了，真的大了……” 　　老海怪凝视着自己手边的三叉戟，自嘲地笑道：“都老了，一帮老不要脸的王八蛋，这就忍不住了吗？年轻的娃娃们还需要时间成长，老子这口恶气怎么咽得下去啊？” 　　他抬起头，向天空中看去。 　　王国舰队主力正在返航，一艘艘战舰从天而降。 　　天空晴朗，和风煦日，万里无云，这是个庆祝胜利的大好天气。 　　很少有人知道，银月始终都高挂在天上，只是白天被太阳的光辉所遮掩。 　　而在这正午时分，老海怪却隐约看到了依稀的月光。 171-移花接木 　　吃过梅莉煮的白粥之后，卡洛又睡过去了。 　　没有人看到他最后的那场战斗，也没有人知道他付出了多少代价。 　　卡洛对此并不在乎，他觉得自己只要靠毅力就可以坚持下去。但就算是毅力这种东西，也不是完美的万能补药。 　　无论弓弦还是琴弦都必须紧绷，稍微松懈一点，就射不出准确的箭，弹不出优雅的音。 　　在面对罂粟的逆境之中，无论受了多少伤流了多少血他都不会倒下，但是当战争终于结束，发自内心的欢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无穷无尽的疲倦便涌上心头，让卡洛再也无法保持冷静和理智。 　　“让爱德华继续监视那四个骑士，我再睡三个小时，到时候无论有没有事发生都必须叫醒我。”卡洛对梅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睁不开眼睛，他的意识很快又陷入了昏迷。 　　虽然并不想这样做，但梅莉还是乖巧地记住了他说的每一个字，但让她没想到的是，爱德华已经完成不了这项工作了。从天空中到大地上，所有人都在尽情狂欢。他本来还打算做点正事，却被奇美拉掐着脖子灌了好几口朗姆酒，现在正瘫倒在墙角不停呕吐。 　　所以，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天空中那道奇怪的月光。 　　“时间……刚刚好啊。” 　　站在雪鹫号桅杆上面无表情俯视着战场的卡珊德拉，突然抬起头展颜一笑，黑色长发尽数化为银白，一片薄雾无声无息地飘荡过来，片刻之后悄然消散。重新出现的乌暗骑士，无论从身材相貌上都发生了脱胎换骨的改变。 　　银月特洛伊，象征着混乱与变化，正好与暗月的秩序相对。 　　潘多拉轻轻舒展柳腰，从桅杆上踏着空气一步步走下来，回到自己的房间之中。在这一路上她与很多人擦肩而过，但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她的异常之处。 　　卡珊德拉的力量虽然遭人忌惮，但她的存在感却微乎其微，事实上她都已经不能算作是一种活物，和船上的缆绳木箱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人会把注意力放在一条绳子上面，就算是爱德华和卡洛，也从没有将卡珊德拉视为最有嫌疑的观察对象。 　　成功欺骗到这两个聪明人，让潘多拉的心情分外愉悦，她拿起桌子上的苹果咬了一口，轻声说道：“卡珊德拉，艾莎，黛安娜，克洛伊，到我身边来！” 　　此时远在百里之外的王都废墟当中，掩埋着篡位者奈瑟的坟墓突然拱起，一股黑泥从盛放着尸骸的棺材缝隙中流淌出来，掘开尚未风干的土层来到地面上。 　　哈兰特意挑选的地方人迹罕至，除了有限的几个人之外，没人知道奈瑟的葬身之地，自然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坟墓的异状。 　　哈兰最后一次见到奈瑟的时候，他的胸口包裹着厚厚的黑泥，维持着他那微弱的生命之火。当时，他并没有想太多。 　　现在，黑泥不断自我膨胀凝聚，缓缓恢复成为卡珊德拉的样子，然后是铠甲和武器。 　　下一刻，她遵从主人的召唤直接出现在雪鹫号上。 　　四位天启骑士重新聚齐，其他三个人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她们确实不知道潘多拉的计划，也根本没想过与自己朝夕相处却又沉默寡言的姐妹居然被冒名顶替。 　　“为何要露出那样的表情？难道你们已经被那个英俊小哥洗脑了吗？”潘多拉看着黛安娜阴沉的脸色，似笑非笑地说道：“所以，我在你心中已经变成了幕后黑手这样的角色吗？” 　　“当然不是，殿下。”黛安娜回过神来，低下头坚定地说道：“我对您的忠诚从未改变。” 　　“我相信，但其实忠诚这个东西对于我来说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重要。”潘多拉微笑着说道：“那些自作聪明的家伙以为我会拖他们的后退？呵呵，现在事实证明我什么都没有做。但这并不是因为他们的荣誉和奖赏，而是因为——我还是奥克兰特王国的王后，你明白吗？” 　　“我明白，殿下。”黛安娜大声说道。 　　“你明白什么呀？”潘多拉轻蔑地摇了摇头说道：“你们现在知道了，帮助王国战胜奥扎奇的那伙人，就是我的敌人。他们之中有一位预言者存在，对于我的信息比我自己知道的还要多。为了躲开他的眼睛，我才不惜大费周章设计出这个欺骗计划。” 　　这是一个专门针对预言者的欺骗计划。 　　潘多拉不知道卡洛真正的能力，但是从种种迹象上都表明，他像是一名可以预见未来的先知。无论他采用的具体是哪种办法，她要做的就是瞒过他的眼睛。 　　首先她需要有一个绝对不会被预言揭示的身份，潘多拉为此抛出了天启四骑士和启示录。假如卡洛对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那必然能够理解启示录的强大威力。这就是一枚香甜的鱼饵，就算他明知道有毒，但是为了在这场战争中增加胜算，也不得不闭着眼睛硬吞下去。 　　克洛伊就是用来吸引注意力的一颗明棋，就算卡洛怀疑到了她假扮天启骑士的这种可能性首先怀疑的也是克洛伊，其次则应该是黛安娜和艾莎，毫无存在感的“傀儡”卡珊德拉无论如何也排不到靠前的位置上。 　　于是她顶替了卡珊德拉的位置，命令卡珊德拉继续潜伏在奈瑟的尸体当中。 　　除非卡洛真的丧心病狂到要给每一位女骑士做全身检查，否则以她使用银月神力制造出来的伪装，就算是拥有真视之眼的能力也很难看穿。 　　如果时间充裕的话，卡洛倒还真不介意做一次这样的筛查。然而潘多拉已经料定，他会被更重要的问题分散精力，在战争没有结束之前都无法抽出时间来做这件事。 　　现在，战争结束了。 　　卡洛给自己定下了三个小时的睡眠时间，等他稍稍恢复精力之后，肯定会来解决天启骑士的问题，所以留给潘多拉的时间并不多。 　　“三个小时已经足够了。” 　　面对女骑士疑惑的目光，潘多拉将手指放在嘴唇边轻声说道：“那家伙似乎很喜欢逆势翻盘，那就让我来给他演示一遍优雅的操作。” 172-圈套 　　观察力是一位好棋手的必备素质。 　　在双方掌握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只有蠢货才会急不可待贸然出击，仔细观察等待时机才是最好的应对方式。 　　真正位于食物链顶层的猛兽，都懂得忍耐与蓄谋。 　　卡洛有许多需要操心的问题，关于这场的战争，关于使徒的威胁，关于过去和黑历史和他身边那些女人的暧昧关系。这些问题几乎占据了他全部的时间，让他一刻都不得休息。 　　但是潘多拉没有这方面的顾虑。 　　她只需要搞清楚一个问题——卡洛到底是谁？ 　　他是不是圣子？他有什么样的能力？他有什么社会关系？他有什么底牌？ 　　搞清楚这些问题，她才能和他站在平等的对立面上。 　　而现在，终于轮到潘多拉出手了。 　　卡洛在卧室休息，雪莉在暗中守卫。对于这两个无法交流的茅坑里又臭又硬的石头，潘多拉没有兴趣招惹。这两个人的意志力太强，或者说是超级偏执狂也不为过，如果被他们确认为敌人的话，那几乎就没有任何的妥协余地。 　　但幸好对方的阵营并不是全都这么死硬。 　　“所以，潘多拉王后殿下现在要来拜访我？” 　　赛妮娅惊讶地看着桌上的信函以及送来信函的乌暗骑士，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对抗奥扎奇的战争已经结束，但是奥克兰特王国的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打赢战争之后，哈兰就要率领王国舰队提前返回王都，战士们只能享受到短暂的欢愉，紧接着就要投入到争分夺秒的秋收工作当中。这是与王国上下几百万人口生死攸关的艰巨任务，重要性丝毫不亚于战争本身。 　　赛妮娅同样接到了一个新的任务，回到王都之后她需要立刻举行一个大型的祈祷仪式，祈祷阳光驱散奥克兰特王国国土上的雨云。这个仪式非常重要，所以她看望过卡洛之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就开始养精蓄锐。 　　相对于过去的战争来说，举行这种祈祷仪式拯救更多无辜的受难者，才是赛妮娅最喜欢做的事情。经历过众多苦难之后，这个王国终于迎来了新生的希望，这让她感到无比欣慰。 　　但就在这个时候，她居然收到了来自于那位王后的信函。 　　“我不知道那位殿下究竟有何目的，但我和她并不熟悉，也没兴趣和她交流。”赛妮娅思考了片刻之后委婉地回答道：“请把这封信退给陛下吧，她从我这里得不到她想要的任何东西。” 　　“赛妮娅小姐果然不愧是知书达理的名门闺秀，换做其他人的话，这会儿应该已经敲响警报了吧？” 　　潘多拉摘下头盔，让自己的银色长发倾泻下来，在赛妮娅诧异的目光注视下端起她手边的茶壶为自己倒上一杯热茶，举起茶杯微笑着说道：“如你所见，我就是卡洛一直想要找到并且弄死的那个潘多拉。” 　　赛妮娅皱起眉头说：“您这样的行为太失礼了。” 　　“礼貌是身份与教养的体现，而我只是一个篡位者的王后，现在又能礼貌给谁看呢？”潘多拉捧着茶杯坐下来，看着赛妮娅说道：“如果冒犯到你那我就说声抱歉，不过我有一个更好的提议来化解尴尬的气氛。不如你请我喝一杯茶，然后我告诉你我的目的。等这杯茶喝完之后，你在做出下一步的决定也不迟。要抓我还是放我走，全凭你的心意。” 　　事实上茶杯已经在她的手上了。 　　赛妮娅有些恼火，她并不喜欢这种自己仿佛傀儡一般失去主动权被人肆意摆弄的感觉。如果换做卡洛，二话不说就会直接掀桌。可惜她从小所受的良好教养不允许她作出这种野蛮行径。对方虽然行为比较强势，但从本质上来说确实只是找自己喝茶聊天，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掀桌子喊人的那种事。 　　她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了对方的圈套。这种熟悉的既视感，让她忍不住回想起跟随卡洛一路走来，亲眼所见他将一个个敌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那些经历。 　　而眼前这位妖女是卡洛就连做梦都要睁一只眼睛提防的可怕敌人。 　　赛妮娅突然有些好奇，她很想知道潘多拉要怎样在一杯茶的时间里说服自己。 　　这种好奇心同样也在对方的算计之内。 　　“我可以把你的态度视为默许吗？”潘多拉喝了一口茶水，不紧不慢地说道：“首先，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一位圣子。而卡洛也对你讲过圣子和使徒之间的矛盾对吧？” 　　赛妮娅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他对你是怎样讲的，但如果简单来说的话，就是诸神和世界意志的对抗，而我们就是分属于两边阵营的……打工者？还是角斗士？怎样都无所谓，反正意思你明白就好。而我真正想说的是……”潘多拉竖起一根手指压低声音说道：“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身份和位置有些问题？” 　　赛妮娅沉默以对。 　　“据我所知，太阳神培罗并没有签那个协议，然后现在你这位太阳神选民又堂而皇之地站在了圣子阵营那边……”潘多拉喝下第二口茶水，似笑非笑地说道：“想想看会发生什么事情？你家学渊源肯定读过诸神教派的宗教典籍，仔细想想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赛妮娅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道不同，不相为谋。 　　一千五百年前，骑士之神雷丁顿因为坚持自己的信念与其他诸神产生分歧，他被诸神联手围攻陨落，神座瓦解，神格破碎，神火熄灭……就连他的尸体都被做成了名为“骑士守护”的神器之盾，收藏在战神的武器库中。 　　太阳神培罗，当他与诸神明确划分界限之后，会得到怎样的结局？ 　　“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解决方案，至于是否选择这个方案，就由你自己来决定。”潘多拉慢条斯理地喝掉杯中剩下的茶水，抬起头微笑着说道：“我们交换身份吧。” 　　赛妮娅惊呆了。 　　“难以接受吗？没关系，你可以慢慢考虑。但是至高天庭……能容忍太阳神到什么时候呢？” 　　潘多拉放下茶杯，站起身微微屈膝行礼道：“多谢款待，可惜茶叶有些粗糙了。” 　　赛妮娅抬起头，颤声说道：“潘多拉殿下，请您留步。” 173-愉悦 　　“所谓的交换身份，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来做嫉妒使徒，我来做光明圣子。” 　　潘多拉嘴上说着多谢款待，却丝毫没有移动脚步。等到赛妮娅出言挽留的时候，她就顺势坐了回来。 　　因为她说的是真话，而真话往往比谎言更具有杀伤力。 　　赛妮娅陷入了沉思，她不相信潘多拉，而潘多拉对此也心知肚明，其实这无所谓。潘多拉最擅长的就是以大势碾压对手，这就是所谓的“王道”，对于卡洛这种喜欢不按套路出牌甚至直接掀桌子的“霸道”来说，双方正是棋逢对手互相克制。 　　至于赛妮娅，她还没有完全走出属于自己的那条道路。所以，面对潘多拉的正面攻势，她几乎毫无反抗之力。 　　“赛妮娅小姐，你很优秀，也很聪明。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这样就不需要玩弄那些无聊的语言游戏，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能听懂。” 　　潘多拉自来熟地端起茶壶重新烧上热水，一边把玩着自己的发梢，歪着头看着赛妮娅轻声说道：“我很高兴你没有讲那些‘我不相信你’，‘你到底有什么阴谋’等等等等这类可笑的言论，就像是个可悲的路人配角……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我就是不怀好意，我就是别有用心。因为我们本来就是不可调和的敌人，无论怎样都不值得你惊讶才对。” 　　“但就算是敌人，也会有谈判和妥协的余地。卡洛曾经将我杀死过一次，你可以想象他对于我的敌意有多么强大，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借助我的力量。” 　　赛妮娅抬起头，不动声色地问道：“为什么要交换身份？” 　　“很好，终于说到问题的重点了。你不需要知道我的理由，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你想要知道的其实是你自己说服自己的理由。” 　　潘多拉竖起一根手指微笑道：“首先我说的那件事并非无稽之谈，你可以向培罗祈祷，或者直接去问卡洛，那家伙是有类似预知未来的能力吧？当然咯，男人嘛，肯定会对你说这些事不用你担心，交给他们去处理就好……诸如此类的废话。” 　　“但是……你就真的这么甘心吗？心甘情愿躲在他们背后？在自己分明有能力去做一些事的时候，最终却无动于衷，像那些柔弱的小女人一样享受被宠溺的感觉？你，赛妮娅，你真的甘心吗？” 　　赛妮娅当然不甘心，只要她愿意她就可以比任何男人都做得更好，潘多拉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如此清晰无误的信息。 　　不甘心，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就是一种嫉妒。 　　但是现在，火候还不够，潘多拉需要打消她所有的疑虑，同时投出足够丰厚的诱饵。于是她继续循循善诱地说道：“你不必担心有陷阱，我们可以签订一个平等的冥河契约，这对于我们双方都有绝对的约束力。具体的转换过程由我来引导，如果你发现整个过程中哪里有问题，可以随时换回自己的身份。世界意志与诸神会共同见证这个契约的成立，当然他们实际上都无法插手。” 　　“你更不必担心自己的意志会受到影响，诸神实际上并不能控制住自己的使徒。比如说我，早就已经和银月女神翻脸，这件事你可以去找南方人求证。还有玛丽薇安，她在觉醒之后不也是人畜无害？生命女神并没有对她施加过任何影响。” 　　赛妮娅忍不住反驳道：“如果她真的人畜无害，雪莉就不用时时刻刻紧盯着她不放了。” 　　“你怎么想都好，但事实就是事实。”潘多拉摊手说道：“接下来是重点中的重点，赛妮娅小姐，你要竖起耳朵挺好喔。刚才我们只能算是达成共识，而接下来才是真正的交易砝码！” 　　赛妮娅的脸色微变。 　　其实在她叫住潘多拉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已经踏入陷阱不可自拔。 　　而潘多拉似乎并没有满足，还想要将她拖入更深的深渊。 　　“我们的身份互换，立场当然也随之改变。”潘多拉歪着头凑近到赛妮娅面前，用近乎于耳语的声音说道：“我和卡洛会成为同一阵营，那么他最忌惮的敌人就消失了。这对于他来说，难道不算是一种解脱？圣子阵营失去了一个劲敌，增加了一个强有力的帮手。而你，会变成他的敌人……” 　　赛妮娅恼怒道：“这算是什么好处？” 　　潘多拉笑而不语。 　　赛妮娅的脸色渐渐冷静下来，陷入了沉默。 　　“所以说我就喜欢和聪明人交流。”潘多拉趴在少女的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看着她泛红的耳垂，轻声叹气道：“看看他现在身边有多少红颜知己，你怎么说服自己相信他最后会选择你？男人的承诺？还是男人的节操？呵呵，别开玩笑了，你怎么能把自己的幸福寄托在别人的施舍上？” 　　“但是敌人就不一样了，他对你的关注会远远超过他身边的任何一个女人。事业型的男人么，就是这样的一种生物啊，旗鼓相当的对手比软语温存的女人更能让他兴奋。他会针对你，会憎恨你，但恨与爱的界限往往是模糊的，他有多么恨你就会有多么爱你。只有成为他的敌人，你才会变成他眼中独一无二的存在！” 　　“当然，就算退一万步来说，这与爱情无关。有一个客观存在的事实就是，圣子与使徒的矛盾不可调和，斗争不可避免。那家伙……一路走到现在，已经精疲力尽心力交瘁了吧？单纯以朋友的角度来说，你希望他的下一个敌人是你，还是我呢？” 　　潘多拉的声音十分轻柔，但她的每一句话都仿佛玫瑰花刺一般深深地扎进赛妮娅的心里。 　　她没有使用任何魔法，但赛妮娅却感到自己的内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她感到了深深的窒息，泪水不由自主地从眼角流下。 　　赛妮娅在哭，潘多拉却在笑。 　　她是嫉妒的使徒，她知道爱情会让女人产生怎样的变化。她并不在乎山崩地裂世界毁灭，相对来说人心的崩毁更能让她感受到无以言表的愉悦。 174-狂欢 　　卡洛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天已经黑了。 　　虽然睡得确实很爽，体力也恢复得七七八八，吃顿饱饭之后又是一条好汉。但让他十分在意的是——梅莉并没有按时叫他起床。 　　他向窗外望去，意外地看到了地面上星星点点的篝火……以及夜幕下安静的废墟。 　　雪鹫号已经回到了王都。 　　单纯从航速上来计算的话，雪鹫号走直线在一天之内返回王都倒没什么问题。当然也有充分的理由，就是哈兰要赶回来组织秋收。 　　看起来似乎没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但卡洛总觉得哪里出了问题。 　　他开启真视之眼，看到其他人都在地面广场上狂欢。罗拉娜在弹琴，米丽雅在唱歌，玛丽薇安带着一大一小两只熊孩子坐在烧烤架边觅食。 　　爱德华喝高了，正在浪费自己的魔力四处放烟火，奇美拉跟在他身后，傻笑得像是个波涛汹涌的孩子。 　　那四位骑士好像也很安分。 　　卡珊德拉一如既往地站在桅杆上发呆，艾莎躲在帐篷里给自己的女儿写信，克洛伊一手攥着一大串烤肉在外面疯跑，后面跟着一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孩。黛安娜和雪莉坐在石头上面沉默地对视，似乎在进行武者之间的意念交流。 　　梅莉在哪儿？ 　　卡洛的视线向更远处看去，他看到梅莉躺在军营马厩的草垛上，小脸红扑扑的看起来似乎睡的正香。 　　睡的正香？ 　　卡洛尝试着用心灵连接呼唤了一下，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不动声色地从床上坐起来穿好衣服，一步踏出遁入了阴影。 　　毫无疑问，那个女人已经出手了。 　　潘多拉这一步棋要怎么下，卡洛心中还是一片茫然。现在他占据绝对的优势，而且没有明显的弱点……但他知道这并不意味着自己没有弱点。 　　只有你的敌人才能注意到你的思维盲区。 　　但无论怎样，既然她出手了，那就一定有迹可循。 　　卡洛没有惊动任何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向马厩的方向走去。克洛伊从他身边擦身而过，手里的烤肉不知不觉中少了两串，而她却没有任何察觉。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寻根究底，而是冷静，以及补充体力。 　　卡洛不紧不慢地咀嚼着烤肉，来到马厩门口，悄悄推门而入。 　　这是一座在战争中幸存下来的马厩，相对于遍地的废墟来说至少还可以遮风挡雨，所以被改建成了临时的伤兵救护所。 　　这里似乎也和外面一样进行了狂欢庆祝，七八个缺胳膊断腿的老兵围着一只酒桶鼾声大作，而梅莉藏在更里面的地方，和几个医护士小姑娘躺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蜂蜜苹果酒的味道。 　　喝醉了？ 　　怎么可能？ 　　梅莉以前是做什么的？她从十岁开始就在酒馆打工，她的酒量会差？ 　　她现在是什么身份？她是不死亡灵之主，酒精会对她产生影响？ 　　卡洛走过去轻轻抱起梅莉，拨开她紧闭的嘴唇仔细闻了两下……没有有药物的味道，但是酒味刺鼻，她还真喝了不少。 　　如果对卡洛下药的话，他立刻就会产生警觉直接醒来，但是梅莉确实没有这样的本事，她那种乐天派的性格，甚至都很难意识到对方表露出来的恶意。 　　所以……这是为了不让梅莉叫醒自己，所以让她醉酒？ 　　心灵暗示！ 　　潘多拉最擅长的能力！ 　　她到底想做什么？仅仅是暗示梅莉去喝酒吗？ 　　望着周围欢歌笑语的气氛，卡洛猛然惊觉。 　　这不是单纯针对于某一个人的暗示，而是一场无声无息却又规模空前的大范围心灵暗示！在战争结束之后，所有人心中紧绷的神经都下意识地松懈下来，而她正是利用了这种普遍性的心态，向前轻轻地推动了一步。 　　蝴蝶颤动翅膀，千里之外产生风暴。 　　于是这场本应当有所节制的庆祝，在所有受到暗示者有意无意的推波助澜之下，演变成了全体人民的彻夜狂欢！ 　　她到底想做什么？她已经做了什么？ 　　卡洛从马厩中走出来，茫然四顾。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赛妮娅向自己走过来。让卡洛感到有些庆幸的是，至少赛妮娅还没有陷入到那种狂热的喜庆气氛当中。 　　“你的身体还好吗？”赛妮娅担忧地问道。 　　“小问题，没关系。”卡洛不耐烦地摆摆手说道：“我能感觉到，那个女人已经回来了，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呃……大概……我不清楚。”赛妮娅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回来之后我就没有看到兰伽莉亚和小兰伽。” 　　卡洛皱起眉头，在心灵连接中呼唤了一下，依然没有回应。但是他通过血契感应到，兰伽莉亚已经离开了很远的距离。 　　所以……潘多拉是打算从地行者那边入手吗？ 　　就在卡洛进行思考的时候，赛妮娅走近他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卡洛，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你认为太阳神会陨落吗？” 　　卡洛猛抬起头盯住了少女的眼睛，而赛妮娅则以平静的眼神回望着他。良久之后，卡洛阴沉着脸问道：“这是你想到的问题？还是别人帮你想到的问题？” 　　“那不重要吧。”赛妮娅微微摇头说道：“我只是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而已。” 　　卡洛沉默了一下，果断地说道：“你还相信我吗？赛妮娅，如果你还相信我的话，就让我来处理这些问题。今天晚上你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做，留在这里等我回来，可以吗？” 　　赛妮娅勉强一笑，点了点头。 　　卡洛没有告诉她答案，但这本身也等于是一种答案。 　　赛妮娅张开双手，轻轻抱住卡洛的身体，将头靠在他的肩上。 　　卡洛感觉到有冰凉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脖颈上，他想要伸手抱紧少女的时候，少女却已经放开了手，巧笑嫣然道：“我当然相信你，就像你相信我一样。” 　　不知为何，她说出来的这句话反而让卡洛心中生出一股无端的寒意。 175-政治 　　兰伽莉亚并没有跑远，她只是带着小兰伽离开了王都战场，穿过驯鹿河，踏上了返回北方的道路。 　　那里原本是被根须丛林覆盖的白雾区，现在已经被蝗群啃噬得七零八落。无边无际的腐木碎屑与蝗虫尸体混杂在一起，让这片大地看上去犹如末日降临……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确实如此。 　　她是抱着熟睡的小兰伽用双脚在行走，以正常人的速度在这几个小时之内最多也就能走出十公里的距离。 　　很显然她并没打算真的逃跑，只是故意拉开了距离。 　　感觉到身体里血契的波动，兰伽莉亚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那个从阴影中出现的男子，脸上露出了正中下怀的微笑。 　　卡洛沉声问道：“你想去哪儿？” 　　“我知道你赶时间，所以就长话短说了。”兰伽莉亚微笑着说道：“有一位女士告诉我，只要我用这种方式离开，你就必须解开我的血契。但是我想要的不止这些，除了我们之间的血契之外，我还要你解开这小家伙身上的心灵契约。” 　　这又是一个阳谋。 　　兰伽莉亚的离开，明摆着的意思就是要占用卡洛的时间。至于潘多拉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进行什么计划，卡洛对此一无所知，但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浪费时间和兰伽莉亚在这里纠缠。 　　这两个契约对于卡洛来说都十分重要，兰伽莉亚这种黄金位阶的免费劳动力，价值不言而喻。至于兰迦落落则维系着他的心灵网络，同时也是他未来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直接用血契杀死兰伽莉亚固然是最方便直接的解决办法，但经过这些日子以来的朝夕相处，兰伽莉亚确信卡洛已经不会对自己痛下杀手，毕竟活着的她远比尸体更有价值。 　　当然卡洛也可以用利用血契对兰伽莉亚下达强制性的命令，但只要兰伽莉亚故意抵抗，他耗费在这里的时间就会大大增加。 　　这个时间，既是兰伽莉亚谈判的砝码，也是潘多拉留下来的清晰无误的陷阱。 　　卡洛用几秒钟的时间计算了权衡得失，然后果断开口说道：“这两个契约都可以解除，但我要重新签一个平等契约，确保你不成为我的敌人。” 　　“你现在还有时间跟我讨价还价吗？”兰伽莉亚伸出一根手指在嘴唇上轻轻一抹，挑起嘴角笑道：“不过我同意了，虽然你对我做过这样那样的事情，但终究帮我杀死了兰伽阿卡莲，这份人情我还记得。而且……相对于你来说，那个自以为是的女人更加令人讨厌啊！” 　　潘多拉的观察力确实很强大，但就算是她也不可能知道兰伽莉亚与自己姐姐阿卡莲的那段恩怨。 　　兰伽莉亚有很多种方法拖住卡洛，让他忍受时间的煎熬，折磨他的内心来报仇雪恨，但是她最终决定放弃。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这个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