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节

“我刚才所说的，是希望您使用仲裁权制止这场惨剧，这场惨剧所指的并非是真理会的内讧，而是这个国家因此而受到的伤害。”卡洛说。 　　“朕听不懂。”哈兰直言不讳地说：“说到底你也是真理会的成员，和他们都是一丘之貉，要朕相信你对这个国家的感情还不如相信猪会上树。直接说吧，你到底想给朕表演怎样的阴谋诡计？” 　　“阴谋诡计这个词语太狭隘了，我的陛下，我愿意为您设计一场绝对精彩的舞台剧表演，所有人都会登上舞台扮演小丑，而您则是看台上唯一的观众。”卡洛慢慢上前与哈兰拉近距离，用近乎于蛊惑的语气低声说道。 　　“你早这么说不就好了？朕最喜欢看的就是小丑马戏！”哈兰满意地点点头笑道：“说说你的计划，如果真能给朕带来愉悦的话，朕不介意为你出头。” 　　“请陛下恕罪，俗话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吉伦特和雅各宾两大派系之间的关系发展到今天这个程度，这其中必然存在着一个不可调和的矛盾。究竟真相如何我们暂且不去讨论，仅就现在这种局面而言，除了他们自己妥协，否则没有任何人能够局中调停。” 　　卡洛伸出手在浴缸的热水中轻轻一挑，弹出一个大大的肥皂泡，晃晃悠悠地飞到哈兰面前，噗的一声炸开。 　　“既然脓疮已经无法治愈，那不如干脆将它挑破。吉伦特和雅各宾双方的实力差距不大，在彼此有所顾忌的情况下，才没有立刻爆发全面战争。但如果陛下您能出面使用仲裁权偏帮其中一方的话，这种脆弱的平衡立刻就会打破。” 　　“打破平衡之后，就会变成一边倒的屠杀，然后一家独大？别以为朕年纪小就连这个都不明白，这就是你想要达到的目的？”哈兰冷哼一声问道。 　　“当然，我相信阿克苏思大师一定教导过您这方面的知识。但书本上的理论知识与现实的差距比您想象的更大。” 　　卡洛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蘸了些热水，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天平的图案，左边是吉伦特，右边是雅各宾，正上方则是哈兰。 　　“据说吉伦特派系的某一位大人物与王太后关系亲密，而雅各宾派系的某些人则怀有谋逆之心……双方都不是什么好鸟，陛下你可以任选其一。现在假设我们选择雅各宾派系，陛下您可以用仲裁权和他们交换其他条件，比如您的母后…… 　　“当然，具体什么条件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得到了程序上的正义，就会像疯狗一样扑到吉伦特身上扑咬。但是实际上，他们的实力并没有得到任何实质性的增加，贸然开战的结果就是要付出同样惨重的代价。” 　　“既然都要付出代价，那和现在的局面有什么区别？”哈兰不解地问道。 　　“区别在于，按照现在的局面，吉伦特和雅各宾会彻底分裂，这场内讧没有胜利者。但如果有一方取得胜利的话，真理会还能够继续维持表面上的完整与稳定。至于一家独大的问题，陛下您也无需担忧，因为来自北方的强大外敌会拖住胜利者的全部精力。” 　　“当演员逐一退场之后，留给陛下您的将会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空白舞台！” 　　卡洛将这句话作为演说词的结尾，给哈兰打上了最后一针鸡血。 　　“非常好，真是超乎朕想象的精彩设计。”哈兰拍着手笑道：“朕几乎已经要被你说服了，只要北方真的有那么一个你所说的敌人存在。” 　　“这是真理会密探用性命传递回来的情报，在下可以向命运长河发誓保证这份情报的真实。”卡洛不动声色地发下毒誓，从怀中取出自己抄录的密信。 22-礼物 　　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最近外面世道不怎么太平，王宫的守卫部队当中，不少年轻有为的小伙子悄然离开一去不返，让本来就紧缺人手的守备部队越发雪上加霜。 　　人一旦上了年纪神经就容易脆弱，尤其是在受到外部因素刺激的情况下，更容易疑神疑鬼。王太后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好觉，自然也没有心情像往常一样去举办宴会。 　　简单用过晚餐之后，王太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寝宫，让侍女给自己准备好安神的熏香，打算早早休息。 　　可就在她刚刚感觉到一丝睡意的时候，便有宫廷禁卫急匆匆地赶过来，说有要紧事需要王太后亲自处理。 　　大晚上的有什么要紧事需要亲自处理？有人给国王送礼物？收下来检查没问题再转交给国王就是了。送礼物的人擅闯王宫还殴打了守备队长？那还等什么直接抓进监狱里去！殴打守备队长的人身份尊贵？哪个身份尊贵的体面人会大晚上跑来给国王送礼？ 　　当听到森林狼家族的时候，王太后的脑仁都开始疼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一件小事会发展成如此不可收拾的局面，但如果对方真是来自于那个北方骑士家族的话，那她确实要亲自出面才行。 　　然而就在王后梳洗打扮完毕来到前厅这么一段时间里，这些披着兽皮的野人又闹出了幺蛾子，负责接待他们的使臣被摁在地上一通暴揍，当王太后驾临时，看到的就是守备部队剑拔弩张的紧张态势。 　　“够了！都给我住手！”王太后冷哼一声喝道，多年的权势积威之下，她的声音立刻让守备部队清醒过来，纷纷收起武器低头后退。 　　“奥克兰特王国最至高无上的王太后陛下，北境的森林狼之子向您问安。”奈德站起身，把踩在脚底下的使臣拽了起来，露出豪爽的笑脸，向王太后低头行了一礼。 　　“如您所见，我们之间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不愉快，但是在下以家族的名义向您发誓，这完全是一个误会！” 　　小小的不愉快？一个误会？ 　　王太后看了看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守备队长，再看看鼻青脸肿涕泪横流的使臣，心里有些生气，若非眼前这人的身份特殊，言语之间的恭维又让自己极为受用的话，她一定会当场翻脸。 　　不过看在他称呼自己为最至高无上的王太后陛下的份儿上，倒是可以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森林狼的孩子能来到王都可真是稀奇，但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你的行为毫无疑问是对王室尊严的挑衅。不过既然你说是一个误会，那我便赐予你一个自辩的机会。”王太后说道。 　　“多谢陛下，请容我从头讲起。”奈德挥挥手示意自己的同伴退下，然后上前一步，向王太后欠身致意，开口说道：“在下之所以前来王都，是为了迎接我的小妹，我父亲唯一的女儿米丽雅。因为拥有光系魔法的天赋，米丽雅从三年前就在天空城的光明穹顶求学，因为学习成绩优秀而获得了这次回家探亲的奖励。” 　　森林狼公爵的小女儿吗？以前好像确实听说过的样子……王太后偏过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出于母亲的天生直觉，她在心底里下意识地想到了适龄婚配方面的问题。 　　作为王国高层的豪门贵族，任何一场嫡系子嗣的联姻都意味着政治势力的巨大变化，这对于热衷于权力的王太后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尽管国王已经有了合适的王后人选，但宫廷之中也从不缺乏家世显赫的贵族子弟，如果能够促成一场森林狼家族与南方系贵族的联姻，这背后隐藏的政治利益让王太后都不得不为之心动。 　　不过王太后心里也十分清楚，四大骑士家族与南方系贵族之间的关系从来都谈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是彼此仇恨。想要促成双方联姻的难度也超乎想象。 　　心思电转之下，王太后的态度也越发温和起来。不管以后怎样，她现在都需要试探一下森林狼家族的真正态度。 　　而在王座之下，奈德还在讲述自己的故事。 　　“我的妹妹从天空城带回许多礼物，其中有一个玩偶特别精致，就算是称之为艺术品也不为过。我和兄弟们出来喝酒的时候，恰好听到旁边的路人说起，国王陛下特别喜欢收集各种玩偶，还曾经为此发布过重金悬赏。于是我们就决定，把这个玩偶进献给国王陛下，作为森林狼家族表示的忠诚。” 　　“国王什么时候发过这种悬赏？”王太后有些疑惑地低声询问站在自己身边的内侍。以她对于自己家熊孩子的了解，作出这种事情一点都不奇怪，只是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她平时懒得理会而已。 　　“大概……是有的，三天前陛下还在重金招募街头杂耍艺人。”内侍偷偷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小声回答道。国王陛下是出了名的异想天开思路奇葩，一年到头都在变着花样玩耍。除非是他自己身边的宫廷禁卫，没人能说清楚他这些年都发出了多少个这样的荒唐诏令。 　　“当然我们也只是听闻，并未确认国王陛下有过这样的悬赏，所以只是在酒桌上的笑谈而已。”奈德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陪着笑说道：“后来大家一边喝酒，一边讨论国王陛下会有什么样的重赏，我当时就跟他们吹嘘说，以国王陛下的慷慨大方，像这样神奇的玩偶至少可以换取一个爵位，结果我这些兄弟就当了真……至于后面发生的事情，就完全是一场误会了。” 　　“我大概听明白了，你们就是为了这点小事擅闯王宫，并且殴打了我的守备队长和使臣？真是胡闹！”王太后揉着太阳穴无语地说道。 　　“这是一个令人惋惜的误会，我的陛下。您的守备队长没有给我们开口申辩的机会，而您的使臣则把我们当做未开化的野人。当然这其中也有我们犯下的错误，请您原谅在下情急之中的鲁莽之举。” 　　倒霉的守备队长和使臣这个时候都已经被拖下去急救，奈德当然是想怎么说都可以，不过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以他的身份说出来的话只要合情合理，王太后自然没有怀疑的必要。哪怕双方都明知道这里面肯定掺杂了一些水分。 　　但出于贵族的矜持与修养，只要顾及了双方的脸面，剩下的那都无伤大雅。 　　“让我看看你进献的玩偶吧，奈德，究竟是什么样的小玩具能让你吹嘘成能换到一个爵位的价值？”王太后说。 　　“没错！让朕看看是什么样的玩偶！”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旁边响起，头戴着黄金王冠的哈兰推开侍卫走了过来。王太后眉头微皱，而奈德面露惊讶之色。 　　他可没想过真能见到这位传说当中的国王陛下，不过既然他出现在此地，那是不是也就意味着，那个神神秘秘的家伙已经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哈兰，记得我教过你什么吗？要注意国王应有的仪表。”王太后沉声说道，她不在乎自己的孩子平时如何顽劣不堪，但现在是有外人在场的公众场合，哈兰这种粗鲁的行为无疑会影响整个王室的形象。 　　“既然是进献给朕的礼物，当然要朕亲自来检验才行。”哈兰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走到奈德身边，跟在他身后的宫廷禁卫想要阻拦，却被他不耐烦地推开。 　　“如此忠心的臣子，难道你还担心他是要对朕不利的刺客吗？”哈兰从奈德手中接过小巧的包裹，一边打开一边毫无顾忌地说道。 　　就算是怀疑在这种众目睽睽之下的场合难道还说得出口吗？宫廷禁卫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不过他也只是尽忠职守而已。 　　哈兰翻开包裹，一个成年人手掌大小的精致木雕玩偶出现在他眼前。那是一个美丽的少女雕像，与普通玩偶不同的是，她的正反面竟然刻画着一模一样的两幅面孔。 　　少女的雕像没有眼睛，只有一个浅浅的微笑。正面的少女面孔散发着柔和的光辉，依稀彷佛有一种神圣的感觉。而背面同样的微笑，却显得刻板而又僵硬，与其说是在微笑，倒不如说是一种冷笑，带有一种阴冷的感觉。 　　哈兰看着手上的木雕玩偶，若有所思地观察了片刻，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的确是朕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儿，真是非常有趣。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她没有理会王后的脸色，直接对奈德问道。 　　“在下刚刚所说的都是酒后玩笑之语，区区一件玩具只是聊表心意，又怎么敢陛下您讨要赏赐。如果您喜欢的话，在下会让小妹多带回一些外国的特产。”奈德急忙推辞道。 　　要个屁的赏赐？他现在只想把这场戏演好，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家里面的事情都不知道怎么处理，谁还有心思来糊弄这个小屁孩。 　　“哈兰，不要胡闹，奈德先生可不是你平时呼来喝去的那些弄臣。森林狼家族坐拥北境七郡，又怎会在意你那一点金银的赏赐？”王太后突然开口道。 　　她摇了摇手中的扇子，转过头对奈德说道：“你们兄妹难得来到王都，不如就由国王陛下出面，明天举行一场欢迎宴会如何？” 23-惊变 　　金雀花旅店的房间中，月色长发的少女站在窗前，若有所思地眺望着远处的街景。 　　“赛妮娅，你在看什么？” 　　“我看到这座城市正被黑暗笼罩。” 　　赛妮娅放下茶杯，轻轻地叹了口气说道：“按照时间计算，这个时候奈德先生应该已经把那个玩偶进献给国王陛下了吧。” 　　“大哥虽然是笨蛋，但如果做出了承诺就一定会做到。我只是不太明白，为什么那个卡洛一定指名要你来给那个玩偶附魔呢？”米丽雅坐在床边，摇晃着小腿轻声说道。 　　“如果仅仅是附加一个简单的光晕效果的话，我这个法师学徒也做得到的啊！你有没有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劲，估计又是一个找借口凑上来的心怀不轨之徒吧？” 　　“与其说是心怀不轨，倒不如说是……他好像在很久以前就认识我的样子。而且他的要求也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 　　将零散的发丝撩到耳后，赛妮娅看着窗外的黑夜，小声说道：“我在玩偶中灌注的是一个微缩版的侦测邪恶灵光，如果感觉到邪恶力量的存在就会示警，但缺点是持续时间不长，储存的魔力用不了多久就会消散。” 　　“诶？你的意思是说……” 　　“卡洛先生如此郑重其事地委托，当然不可能只是为了一个哄小孩子的玩具那么简单。反过来说，他可能已经有所预感，这个国家即将面临邪恶的威胁，就连国王陛下也难以幸免。”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自从与那个少年见面，彼此对视的第一眼开始，少女便隐约感觉到了他的某些想法。 　　就像是可以互相托付性命的战友，在战场之中培养出来的默契。 　　“都是我不好，赛妮娅，我本想带你去看故乡的冰雪山谷，那是安静又和平的世外桃源，可没想到一回来就遇到这些糟糕的东西。如果早知道的话……”米丽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如果没有你的邀请，我就是真的无处可去了，也许会沦落到街上要饭也说不定啊。”赛妮娅微笑着摇头说道。 　　“而且当时我也有一种预感，只有在北方才能够寻找到我想要的东西。而且现在这种预感越发的强烈，就算遇到危险和困难，那也是我作出那种事情所应当承受的惩罚。” 　　未经历过真正磨难的少女，依然保持着单纯的心灵。而在距离她两千两百米之外的王宫塔楼上，卡洛将身影藏匿在阴影之中，只露出一双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眼睛。 　　早已安排好的剧本，已经进行到最关键的环节。 　　卡洛不知道哈兰是否会按照剧本表演下去，对此也并未抱有期待。这颗棋子相当重要，但对于整个棋局来说，一颗棋子仍然势单力薄。 　　他需要继续积累优势。 　　“承蒙陛下的厚意，但对此在下只能说抱歉。事实上我们已经购买了明天的船票准备返回北境。”面对王太后的邀请，奈德苦笑着说道。 　　“就算要拒绝母后的邀请，也不用这种可笑的借口吧？”听到这话，哈兰的脸色冷了下去。她冷哼一声说道：“别以为朕年纪小就不知道，往北边走的飞空艇每周都有固定航班，就算错过明天的船，也无非就是浪费你几张票钱。难道朕的脸面就这么廉价？” 　　“国王陛下您误会了，实在是家里面发生了不得不立刻解决的要事，所以才这样着急。”奈德陪着笑说道。 　　“喔？有什么要紧的急事能让你如此焦头烂额，说来给朕听听。如果合情合理的话，朕就饶恕你不敬的罪过。”哈兰仰着下巴说道。 　　“呃……事情是这样的，陛下。因为某些机缘巧合，在下刚刚获取到了一份情报，根据情报上显示，有一支邪恶势力正潜伏在北境，想要针对我的家族设计一个可怕的阴谋。所以在下必须尽快赶回去处理此事。” 　　在这种人多嘴杂的公众场合，奈德当然不可能把自己收到的情报如实相告，但是他也没有选择撒谎把这件事遮掩下去。 　　剧本进行到这里，他已经察觉到了一些端倪。 　　“什么邪恶势力？能对森林狼家族构成威胁？朕怎么从未听说过？母后，你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吗？”哈兰脸上一副迷茫的表情，转过头去问王太后。 　　王太后当然是茫然的，在真理会陷入内讧状态之后，就连王宫的守卫力量都开始紧缺，更不要说远在千里之外的情报了。而且这个时候就算知道也不能承认，要不然对人家也不好交代。 　　于是她理所当然地摇头否认。 　　然后哈兰理所当然的愤怒了。 　　“这么大的事情朕不知道也就罢了，母后居然也不知道？”哈兰义愤填膺地大叫起来：“奈德！你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呃……事实上，是一名密探。”奈德压低声音说道。 　　场面一下子冷却下来。 　　王室当然不会有密探，这种情报收集工作从一开始就是真理会的职责。王室与真理会，是这个国家统治阶层表与里的两面。王室本身就是真理会的一部分，但在公开场合里，真理会这个名字依然是不能说出口的隐秘。 　　真理会密探得到的重要情报流落在外，而王室对此一无所知，这件事深究起来就有一些耐人寻味的意思了。 　　“很好，很好！给朕召见鲁道夫宰相和施密特公爵！”哈兰对自己的宫廷禁卫下令道。 　　如果放在以往，王太后绝对不会允许哈兰擅自召见朝臣，但是这一次，她也很想了解具体的情况，所以默许了哈兰的行为。 　　北境七郡与奥克兰特本土中间相隔着云麓山脉的崇山峻岭，只有一条国王大道彼此相连。镇守此处的森林狼家族名义上效忠王室，但实际上以其对于七郡的掌控力，就算说是一个独立公国也不为过。 　　不过也正因为距离遥远，相对于其他三个骑士家族来说，森林狼和王室反而没有那么多狗屁倒灶的恩怨情仇。换一个角度来说，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是可以拉拢的对象。如果有机会的话，王太后也不介意做一个顺水人情。 　　也许是出于对自己家熊孩子性格的了解，王太后并没有过多思考哈兰的行为，只是将其当做又一次调皮捣蛋的行为。 　　鲁道夫宰相和施密特公爵，这两个人都是朝堂之上手握大权的重臣，然而他们的另一层身份，则分别是雅各宾派系与吉伦特派系的代言人。 　　如果要放在以往，无论发生什么大事，出于政局稳定的需要，两位大臣见了面都会做出一副谈笑风生的样子。但是在背后两大派系都已经彻底撕破脸的现在，这两个人还能否和平共处？ 　　王都的夏夜依然燥热，只有站在最高处才能感受到晚风的清凉。塔楼上负责警戒的士兵手持弓箭警惕地巡视着四周的一举一动，却没有注意到自己藏在房檐下的宵夜已经消失不见。 　　晚餐剩下来的鸡腿油光锃亮，香气诱人，尚有余温。卡洛不紧不慢地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连骨头带肉慢慢咬碎。这一夜注定会很漫长，他需要及时补充一些体力以备不测。 　　眼看着传旨的使臣飞奔而去，两辆装饰华美的马车急匆匆赶到王宫。哈兰陛下胡闹的声音再次响起。 　　“朕已经受够了你们之间的破事儿！就连母后这些日子都受到惊吓夜不能寐，你们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朕既然拥有仲裁权，今天就给你们做一个仲裁！” 　　王宫之中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王太后陛下！您怎能让国王陛下如此胡闹！” 　　“施密特公爵！你是在质疑朕拥有仲裁权的正当性吗？” 　　“臣当然不敢，但想必陛下对此有所误解……” 　　“没有什么误解！就是现在，按照规矩来！你们双方进行陈述，然后由朕来进行仲裁！今天晚上就把这事儿解决，然后赶紧去给朕干活！去给朕找最好的马戏团来！朕要看狗熊钻火圈！” 　　“哈兰，不要胡闹……” 　　“国王陛下，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请不要如此意气用事……” 　　“施密特公爵，你是在教训朕吗？很好，朕早就已经受够了你的说教！不用做什么陈述了，朕现在就宣布，鲁道夫宰相这边获胜！” 　　没有人能想到，这样一句看似气急之下的无心之语，能够给这个国家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在鸡飞狗跳之中，一直沉默寡言不曾开口的鲁道夫宰相突然站起身，向哈兰躬身行礼致意，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施密特公爵脸色大变，他已经顾不上理会胡搅蛮缠的国王陛下，一咬牙一跺脚，拔出腰间的佩剑冲着鲁道夫宰相就冲了过去。 　　在宫廷禁卫的惊呼声中，施密特公爵一个箭步来到鲁道夫宰相身后，毫不犹豫地一剑捅进了宰相的身体。 　　长剑透胸而出，宰相的脸上却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陛下……说的话，这么多人都听到……你以为你能争取多少时间？” 　　“只要杀了你，我跟王太后联手就能控制住局面。”施密特公爵趴在宰相耳边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 　　“不……你没有时间了……我已经把消息……”鲁道夫宰相吐着血，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右手，让施密特公爵看清他食指上闪烁着魔法光辉的戒指。 　　“不——！” 　　面对施密特公爵死灰的脸色，鲁道夫宰相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吾友啊……你还不明白吗……陛下……终究流淌着哈兰的血脉。” 24-杀人灭口 　　王都城外，一座毗邻河岸的贵族庄园中，半趟在摇椅上的白发老人猛然从瞌睡中惊醒。 　　他若有所思地抬起手，注视着右手食指上不断闪烁着魔法光泽的戒指，脸上的神色飞快地变化。 　　当他从沉思中清醒过来之后，当机立断地摇响了床边召唤侍从的铃铛。 　　夜深人静的庄园中，犹如一颗石子投入湖水，荡漾起层层的波纹。一个个房间的灯火随之点亮，一队队战士从床上爬起来迅速穿戴整齐，一桶桶搅拌着鸡蛋的精料倾倒在马厩的食槽当中。 　　在有条不紊的准备过程当中，一名衣衫华丽的年轻人敲开了老人的房门，缓步走到老人面前，右手抚胸，单膝跪地，低下头轻声问道： 　　“长老，夜色已深，为何您突然集结部队？莫非王都发生了什么大事？” 　　老人抚摸着手指上的戒指，语气萧索地说道：“宰相被刺杀了。” 　　“有谁胆敢刺杀鲁道夫大人？”年轻人脸色一变，急忙问道。 　　“是施密特公爵，在王宫亲手杀死了宰相。”老人回答道。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年轻人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因为国王陛下对于我们双方的争端做出了仲裁。”老人说。 　　“什么仲裁？国王有什么权利……等等，我想起来了，是所谓的王室仲裁权吧？”年轻人恍然大悟地说道。 　　“可是在我的印象中，要实行仲裁权必须经过一系列完整的流程。王太后怎么会允许国王如此胡闹？之前我们怎么从未听到过风声？” 　　“奈瑟，你没有抓住问题的重点。”老人敲敲桌子，制止住年轻人的发问。 　　“身为哈兰直系血脉的国王拥有仲裁权，这是书写在最初石板上的话。所谓的仪式，只不过是后人牵强附会而已。无论国王陛下是否成年，或者出于什么目的，在他开口宣布进行仲裁时，那个结果就会被所有的真理会成员认可。” 　　“原来仲裁权可以如此儿戏。”年轻人脸上露出不屑的笑容。 　　“是否儿戏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施密特公爵在王宫之中杀死宰相这个事实。这只能意味着一件事——国王陛下选择了我们这边！” 　　老人端起酒杯，注视着杯中玫瑰般鲜红的酒水，脸上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 　　“施密特公爵想要杀人灭口争取时间，但这已经毫无意义。鲁道夫在临死之前把消息传回到我这里，同样也传递到了真理会总部。任何一名谨记真理会最初誓言的成员此刻都会知道，我们取得了胜利！” 　　“但是既然施密特公爵已经破釜沉舟，难保他不会强迫国王改口。”年轻人恢复冷静之后，很快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所以……我们要在国王陛下改口之前，利用好这个难得的机会，彻底解决这场闹剧。”老人站起身，来到窗口，将美酒送入口中。 　　在他的视线所及之处，庄园里全副武装的骑士已经整装待发。一道道闪光从远处的宅院爆发出来，如流星般划过夜空，那是白银位阶强者所独有的标志。 　　“但是施密特公爵此刻就在王宫。”年轻人说。 　　“没关系，死人是不会改口的。”老人说。 　　鲜血，顺着王宫的阶梯流淌而下。 　　昔日位高权重的鲁道夫宰相，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随行入宫的二十名贴身护卫也全部被诛杀。所有的尸体都堆放在大厅当中，鲜血浸透了价值不菲的羊毛地毯，浓烈的腥臭让不少宫廷护卫都忍不住跪在地上呕吐不止。 　　满脸血污的施密特公爵就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手握着滴血的长剑，站在哈兰面前恶狠狠地从牙缝里面挤出一句话。 　　“陛下，请你收回成命！” 　　“施密特公爵！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王太后疯狂地大叫道，她脸上精心绘制的妆容已经因为恐惧而扭曲。这可怜的女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从来没有想到过，只是对自己家熊孩子的一次无心纵容，就让昔日温文尔雅的施密特公爵性情大变，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开杀戒。 　　“闭嘴，桃乐丝！给我管好你的手下，把王宫戒严，哪怕是一只老鼠都不许离开！”施密特公爵面目狰狞地嘶吼道，他一把抓起哈兰的衣领，将她硬拉到堆积起来的尸体前，大声咆哮道：“陛下！你看到这些尸体了吗？你闻到血肉的腥臭了吗？这都是你肆意妄为所付出的代价！” 　　“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这只是个开始！如果你不收回成命，今天晚上王都的尸体将堆满这整座宫殿！” 　　施密特公爵手上的血水溅射在哈兰的脸上，让她的瞳孔骤然缩小。望着与自己面对面距离不超过十公分的鲁道夫宰相的苍白面孔，哈兰艰难地吞下了一口唾沫。 　　“住手！放开国王陛下！”一直跟随在哈兰身边的宫廷禁卫大喝一声，抽出长剑向施密特公爵扑去。 　　“给我滚开！蠢货！”暴怒当中的施密特公爵扔下哈兰，转身拔剑，就要将这个不知死活的宫廷禁卫一并诛杀。 　　施密特公爵早年从军立下累累战功，当年也曾经摘走过王家骑士冠军的桂冠，拥有青铜位阶巅峰的实力，甚至半步踏入白银秘境，若非当年因为某些变故所拖累，他的成就绝对不止于此。 　　然而在双剑相交的一刹那，施密特公爵就意识到有些不对，那名宫廷禁卫的身手居然不在他之下，而以他对于王宫内侍卫的熟悉程度，竟然叫不出这个人的名字！ 　　两大派系陷入对峙之时，就连护卫王宫的强者都被双方抽调一空，怎么会留下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家伙？他到底是哪边的人？ 　　一个是有备而来，一个是措不及防，施密特公爵立刻付出了轻敌的代价。叫不出名字的宫廷禁卫反手挑开他的剑锋，一头撞进他怀中。超乎想象的力量几乎撞碎了施密特公爵胸口的半边肋骨，将他直接撞飞起来摔进尸体堆中。 　　撞开施密特公爵之后，宫廷禁卫的脚步丝毫没有减慢，他嘴上喊着：“陛下！我来保护你！”，手中长剑在半空中一转，朝着面前毫无防备的哈兰脖子上抹去。 　　当施密特公爵挣扎着坐起身看到这一幕时，顿时恍然大悟。他既然可以用杀人灭口的方式拖延时间，那对方自然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进行报复。 　　在奥克兰特王国的政治核心层中，两大派系针锋相对，吉伦特与王太后关系紧密，但这并不意味雅各宾就会效忠于国王。事实上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手上秘密掌握着一个先君的私生子，其用意不问可知。 　　国王只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她拥有仲裁权这一点不假，但是在使用过仲裁权之后，她也就失去了所有的利用价值。如今宰相已经身亡，如果再加上国王的性命，这一盆污水扣下来，施密特公爵就算长着一千张嘴也说不清楚。 　　万物皆虚，唯有真理永存，这是所有真理会成员唯一公认的誓言，这是真理会历经千年时光洗礼始终存在的理由，但同时也是最致命的弱点。 　　当雅各宾派系占据正义的名分时，必然会使吉伦特派系成员的心中理念出现动摇。双方之间的力量均衡将彻底被打破，甚至会演变成一边倒的屠杀。 　　在这刹那之间，施密特公爵一下子想清楚了这其中的关键，然而，他却已经来不及阻止那个早有预谋的宫廷禁卫。 　　没有人能够阻止，除了…… 　　钢铁撕裂血肉斩断骨骼的声音…… 　　哈兰像是被吓傻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那个陪伴她超过三年曾经忠心耿耿现在却要砍掉她脑袋的宫廷禁卫，已经来到她面前，长剑带起的杀意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擦出一道血痕。 　　就此戛然而止。 　　一杆通体金属铸造的黑色螺纹标枪，携带着狂暴的破空之声从天而降，阻挡在二人之间。锋利的枪尖直接贯穿了脚下被鲜血染红的羊毛地毯，连带着周围的青石地板全部崩碎。 　　同时也撕裂了宫廷禁卫持剑的右臂。 　　握剑的断臂几乎紧贴着哈兰的脸庞飞了出去，宫廷禁卫那张看似平凡而又保持着严肃的脸上终于出现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和刚才施密特公爵脸上的表情相差无几。 　　这特么是谁？ 　　眨眼之间攻守易位，宫廷禁卫终于也体会到了施密特公爵刚才的心理感受。 　　不过和施密特公爵不同的是，他是一名专业的杀手，并没有因为阻拦在眼前的标枪就丧失勇气。尽管已经丢掉了一只手臂，但他在回过神来之后就毫不犹豫地伸出左手，向哈兰的咽喉抓去。 　　他非常有自信，只要多给自己一秒时间，就可以捏碎国王幼嫩的喉骨。这也是他抛弃一切隐姓埋名潜伏在国王身边的最终目的。 　　这是雅各宾派系专门为国王准备的礼物。 　　然而他的手，却始终都没有碰触到哈兰。 　　一支箭射穿了他的手掌。 　　一支箭射中了他的眼眶。 　　在不由自主仰头倒下的最后一刻，他仅剩下的那一只眼睛隐约看到，一个身披着阴影斗篷的神秘人，从天花板的水晶灯上翻身降落。 25-血溅 　　突如其来的警报钟声在寂静的黑夜中响起，将整个沉睡中的王都唤醒。 　　黑牛头酒馆的大门被一脚踢碎，欢歌笑语的气氛骤然冷却。 　　蹲在角落里呕吐着秽物的高文醉眼朦胧地抬起头，看到一队全副武装的守备士兵闯了进来，胸前整齐地佩戴着雅各宾派系的徽记。 　　“嘿！小鬼们，这里可是中立区！别来惹事儿！”酒馆老板一脸不爽地说道。 　　“没有中立区了！”为首的军官大声说道：“国王陛下已经做出仲裁！宣布支持我们！现在是你们最后的选择机会，没有人能够例外！” 　　国王的仲裁是什么鬼？ 　　除了脸色剧变的高文之外，绝大多数酒客都茫然地面面相觑。聚集在这里的基本都是中立派成员，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平时对任何事情都不关心。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多少人回想起古老的最初石板上的记载。 　　“你们走错地方了，小鬼！我再说一遍，这里是中立区！没有你们要找的人！”老板不耐烦地说道：“别怪我没提醒你，要是敢在这里撒野的话，你家长老都不会给你收尸。” 　　“你们居然胆敢无视国王陛下的仲裁？难道是要支持那些异端吗？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年轻的军官冷笑一声，拔出剑大喊一声：“接受制裁吧！走狗！” 　　他一声令下，跟随在身后的士兵纷纷拔剑，向周围手无寸铁的酒客砍去。 　　有措不及防的酒客脸上直接被一剑砍翻，脸上还带着惊愕的表情，犹自不敢相信他们竟然真敢动手，场面一下子混乱起来。 　　喀吧一声，麦克斯将酒桌掀翻，抓起自己的战斧冲了上去。他是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老雇佣兵，看那些士兵狂热的眼神就知道要糟，于是二话不说直接进入了狂暴状态。 　　面积狭小的酒馆根本没有足够的躲闪空间，麦克斯一斧头横扫下去，漫天残肢断臂，血肉横飞。整整五名站成一排全副武装的守备士兵被拦腰斩断，哀嚎声，惨叫声，怒骂声同时响起，洋溢着欢乐与颓废气氛的小酒馆瞬间化作人间地狱。 　　“都给我住手！你们这帮混蛋给我滚出去打！”眼看着酒馆里的桌椅杯盘化作碎片，老板的脑门暴起一根青筋，他单手撑住吧台纵身一跃跳到外面，握紧双拳用力一撑，全身上下的肌肉猛然暴涨起来，皮肤上泛起古铜色的金属光芒。 　　刚刚从麦克斯斧头下逃出一命的年轻军官，怪叫一声向老板冲过来，挺剑直刺。 　　长剑插进老板的心口，却再也无法深入半分。在年轻军官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老板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握住长剑。只听一声脆响，长剑被他用空手捏成了碎片。 　　“小鬼，你家大人没教过你，不要轻易招惹老前辈吗？”老板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伸出另一只手抓住年轻军官的脑袋轻轻一捏。那颗头颅像熟透的西瓜一样爆裂开来，鲜血与脑浆从老板的手指缝里四散飞溅。 　　黑牛头酒馆里的暴动很快就被平息下去，但是在这座城市的其他角落里，残酷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璀璨的光芒在黑夜中一闪一闪，那是白银位阶强者战斗爆发出来的余波。一方高喊着“我们才是正义！”而另一方则喊着：“拙劣的谎言！” 　　没有人知道是不是谎言，也没有人会在意，这原本就是早已准备好要进行的战争。理由？借口？正义？仲裁？不过是一张单薄的遮羞布而已。 　　一句孩童的戏言打破了僵持的局面，雅各宾占据了先手的优势，但吉伦特也不会轻言放弃。双方都迫不及待地投下棋子，将这盘棋局在最短的时间内陷入到白热化的局面当中。 　　谁胜？谁负？不到最后一刻仍未可知。 　　王宫内，施密特公爵刚刚在血泊中挣扎起身，意图行刺国王的宫廷禁卫被长矛撕裂手臂，两箭夺取性命，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以至于其他普通的侍卫才刚刚反应过来。 　　卡洛从天花板的水晶吊灯上面飘然落下，用阴影斗篷卷住哈兰的身体，抱着她就地一滚，迅速远离了原地来到奈德身边。 　　上辈子和真理会打了那么长时间的交道，卡洛对于这些刺客有多少本事了如指掌。事实上在专精于刺杀的阿萨辛派系消失之后，真理会的刺客就已经谈不上任何的专业技术水平。他们唯一的优点就是善于潜伏，然后剩下的就是在刺杀失败的时候玩人肉炸弹。 　　“这特么什么状况？你搞什么鬼？”奈德狠揪着自己的胡子，满脸惊魂未定的表情。从施密特公爵出手杀死宰相的时候，他就意识到这一次自己恐怕是要被坑，但是没想到接下来的剧情会如此跌宕起伏。 　　这简直是要被一坑到死。 　　“闭嘴，趴下！”卡洛压低声音喊道，同时也借着翻滚的力量撞在他们几个人的身上。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奈德还是咬着牙选择再相信他这一次，给身边的兄弟使了个眼色之后，顺其自然地向后倒去。 　　“抓刺客！保护国王陛下！”回过神来的侍卫们这时候才想起来履行自己的职责，但他们要抓的刺客这个时候已经毙命，而国王已经被挟持到了另外一个不明身份者的手中。 　　那家伙到底是敌是友？是哪一方的人？ 　　同样的问题在现场所有人脑子里闪过，侍卫们的动作也因此迟疑了半分。但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原本已经被箭矢射入眼眶，死的不能再死的宫廷禁卫突然直挺挺地站了起来，他身上的肌肉像吹气球一样膨胀起来，然后轰然爆炸。 　　一名青铜位阶巅峰的精锐战士，以自身的血肉灵魂为代价能够造成多大的破坏？ 　　施密特公爵是个懂行的，他惊骇地大叫一声，转身一个猛子又扎进了尸体堆中。饶是如此也感觉到背后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动力，裹挟着他和身边的尸体飞了出去。 　　以那名宫廷禁卫为中心，距离十米以内的所有侍卫全都被炸飞到半空中，其中最内侧的侍卫当场粉身碎骨，而剩下来的人中，也有超过半数肢体破碎不成形状。 　　奈德狼狈不堪地爬起身，扭过头一看卡洛已经不见踪影，心里面顿时凉了半截。趁着所有幸存者都陷入恐慌状态不可自拔的时候，他一脚一个把自己的小弟踢起来，连滚带爬地逃出了这个多灾多难的地方。 　　“国王！国王在哪里？”施密特公爵的怒吼声从背后传来，但是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王太后因为距离较远而幸免于难，但是挡在她身前的侍女却全都被炸死，飞溅在脸上的血水让她陷入到歇斯底里的状态当中不可自拔。 　　至于幸存下来的侍卫，要么捂着受伤的部位在地上哀嚎，要么慌不择路抱头鼠窜。 　　施密特公爵想要找到国王，但是他拔剑四顾，却完全失去了国王的踪影。只有被崩飞起来又坠落在他面前的那根黑色螺旋标枪，微微颤动着似乎表达出一种嘲讽的意味。 　　他当然认得追猎者部队的专属标配武器，但是那支部队却绝对不可能在此时此地出现。这根标枪的使用者又是何方神圣？ 　　不，问题的关键不是那个神秘人的身份，而是国王！现在国王不见了，下一步该怎么办？望着一片狼藉的现场，施密特公爵紧紧皱起眉头，脸色铁青。 26-逃脱 　　以整个王都作为棋局，对局者的双方都是技艺精湛的选手。 　　如何布局，如何进退，如何兑子，心中早已做好腹案，偶尔出现意外，对大局也不会产生影响。双方落子都异常果决与凌厉，仿佛两头生死相争的冷血野兽，为了最终的胜利，不惜一切代价，不择一切手段。 　　国王，原本只是站在棋盘外面的一面旗帜，谁都没有把她当做棋子，谁也不认为她有作为棋子的资格。 　　他们也从未曾想过，会有第三位选手只凭借着这一枚棋子就悍然入场，将整盘棋局搅成一团浑水。 　　雅各宾派需要杀死国王，以此巩固仲裁的结果，并将弑君的罪名扣到对手的头上。 　　吉伦特派需要逼迫国王改口，承认自己是受到了蒙骗，然后挽回劣势的局面。 　　但是国王陛下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无踪。 　　伴随着最高级别的警报钟声，王宫四周的宫殿群落建筑上点亮起一个个明亮的魔法符号，古老的防御魔法阵开始缓缓启动。 　　“国王不可能离开王宫！所有人都给我去找！发现刺客格杀勿论！”满面血污的施密特公爵挥舞着长剑，声嘶力竭地咆哮道。 　　然后他回手一记耳光打在王太后的脸上，打断了她歇斯底里的尖叫。 　　“清醒一点，桃乐丝！这里还需要你来主持大局！”施密特公爵说。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王太后捂着脸颊，抽泣着问道。 　　“一时半会儿跟你解释不清楚，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找回国王。”施密特公爵说：“桃乐丝，你好好回想一下，你在宫里见过那个救下国王的人吗？” 　　“不……我没见过，也从来都没听说过……”王太后呜咽着说：“哈兰只是一个孩子，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的孩子？那是我唯一的孩子！” 　　“我知道，看着我的眼睛，桃乐丝，相信我！”施密特公爵捧住王太后的脸庞，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现在我需要你冷静下来，仔细回想一下。还有谁会在国王身边安插这样一个秘密的保护者？” 　　“也许……是克拉苏斯？”王太后喘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默了片刻之后有些不太确定地说道。 　　“克拉苏斯？”施密特公爵倒吸一口凉气。 　　真理会梅林派系首脑，王家炼金术协会会长，大炼金术士克拉苏斯。 　　这个老家伙消失的时间已经太久，久到几乎所有人都忘记了他的存在，也几乎没有人还记得他的另外一层身份——他还是国王的授业导师。 　　王家炼金术协会从奥克兰特王国建立之初就已经存在，时至今日已经成为这个国家对外宣传的金字招牌。只不过炼金术士们大都不问世事，作为中立派除了名义上向君王效忠之外，从不参与任何世俗层面的纷争。以至于就连真理会内部的很多成员，都把这群死宅当做了历史背景设定一样的存在。 　　然而事实上，包括泰坦傀儡和浮空战舰在内，奥克兰特王国几乎所有的战略性大杀器全都掌握在炼金术士手中。 　　虽然名义上是绝对中立，但作为哈兰十七世的授业导师，大炼金术士克拉苏斯难道不会给自己的学生准备几张保命的底牌？ 　　施密特公爵不知道，但卡洛是知道的，这熊孩子完全是有恃无恐。既然已经把她推上了棋局，卡洛就没打算继续插手干预。 　　奥克兰特这摊浑水深不可测，亲自下场的风险太大。 　　但是……那是在他还不知道哈兰其实是个妹子的情况下。 　　如此冷酷无情地利用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让她面对这样血腥暴力的场面，是否会给她留下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 　　既然已经做了，卡洛就不会后悔。更何况就在并不遥远的未来，这个国家就将面临远超乎现在这种局面的绝望灾难。会有千千万万个和她一样年纪的孩子，亲眼目睹比这更加惨绝人寰的景象。 　　但是在宫廷禁卫暴露出杀气的那一刻，卡洛还是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真正优秀的棋手应该懂得进退取舍，他也懂，但是他不喜欢。 　　是谁定下的规矩？凭什么要老子取舍？老子不爽就直接把棋盘砸掉！ 　　卡洛从来都不是一个小心谨慎的人，上辈子不是，这辈子依然不是。 　　他的身影如飞鸟一般掠过宫殿的屋脊，城墙已经近在咫尺，而墙壁上的魔法符号交相辉映，能够将整个王宫封闭起来的巨大魔法护罩马上就要完成。 　　卡洛脚下骤然发力。屋顶的砖石在他脚下粉碎，而他整个人纵身一跃冲天而起。 　　他跳跃起来的高度已经超过了常人的想象，但是距离城墙依然还有一段距离。卡洛不慌不忙地轻轻一拍胸口的龙牙项链，淡淡的血色光芒顿时笼罩住了他的身体。 　　徐徐的晚风突然迅疾起来，凭空生成一道气流的漩涡，托在卡洛脚下，为他提供了一个支撑点。虽然不太稳固，但也足以让他进行第二次跳跃，从那些守卫城墙的士兵头顶上悄无声息地飞越过去。 　　王宫之外仍然不是安全之地，尽管在守备队长被揍晕过去之后，守备士兵依然坚守着岗位，来回巡逻的队伍络绎不绝。 　　落地之后，卡洛飞快穿过路边观赏性的园林和街道，躲进一家无人看守的店铺。他也不知道这是哪里，但关键在于足够安静。 　　停歇下来喘了口气，他才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太对劲，怀里的熊孩子一动不动，从被“劫持”之后就保持着异样的安静。 　　难道是被吓傻了？还是被自己失手闷死了？ 　　打开斗篷，卡洛看到的却是一张挂着泪痕的笑脸。 　　哈兰双眼的瞳孔紧缩着，这是极度恐惧的表现，但是她脸上的笑容却异常的灿烂。 　　“如此精彩的演出真是不负朕望啊，爱卿。”哈兰挑起大拇指笑道：“那么接下来的剧情又该如何演绎？” 　　这熊孩子是被吓傻了吧？还是真有异于常人的粗神经呢？ 　　“这要取决于他们双方会下多大的决心，不过就以现在的情况看来，肯定都是全力以赴不择手段，这场血腥的盛宴会比我们预计的更加惨烈。”卡洛说道。 　　“很好，这些讨人厌的家伙终于得到了报应。那么在你的剧本中，朕又该以什么样的方式退场呢？”哈兰微笑着问道。 　　“什么？”卡洛有些不明所以。 　　“虽然爱卿嘴上说这一场华丽的戏剧是专门为朕准备。但实际上朕却是这场戏剧中最不可或缺的一员……而爱卿你才真正是坐席上的观众。”哈兰直视着卡洛的眼睛，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无论吉伦特和雅各宾哪一方取得最终的胜利，作为今夜点燃导火索的始作俑者，朕都将会成为最合适的替罪羊。不过既然爱卿没有袖手旁观任由朕死于非命，那想必是另外有所安排。朕只是有些疑惑，莫非自己身上还藏着什么没能发挥出来的剩余价值？” 　　不，你确实已经没有什么剩余价值了……卡洛心里暗想，但这话说出来实在是太过于伤人。不过哈兰也没有指望他会回答，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爱卿不必担心，朕只是单纯的好奇……如此精彩的戏剧，究竟会以何种方式拉下帷幕。” 　　哈兰抬起手在右手上一按，从手腕上摘下一个造型精致的黄金色手镯，举起来放在卡洛面前笑道：“爱卿你看，这可是老师留给朕的防身的宝物，可以免疫三次致死伤害。只要脱下这个手镯，朕就和普通人一样会受到伤害……啊呀！” 　　脑门上挨了重重的一记爆栗，熊孩子的气焰立刻消散。哈兰抱着脑袋眼泪汪汪地怒视着行凶者，刚要开口见卡洛抬起手，又憋了回去。 　　“闭嘴！”卡洛说。 　　他从哈兰手上拿过手镯看了看，确认是自己记忆当中的那个玩意儿，忍不住撇撇嘴，拉起哈兰的手，给她重新戴了上去。 　　哈兰老老实实地闭紧了嘴巴，但是眼睛一闪一闪的，脑袋里面不知道又在转着什么念头。 27-糖果店 　　伴随着雷鸣般的马蹄声，全副武装的重装骑士撕开了黑夜的迷雾，出现在王都的城门之外。为首的大骑士挥舞着纯钢锻造超过三米的长矛，座下战马一声长嘶，骤然加快速度，化作一道流光。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厚度超过二十厘米，重达千斤的包铁城门直接被撕开一个人形的缺口。其余的重装骑士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五颜六色的警报信号几乎照亮了大半个夜空，然后是带着尸体焦糊气味的冲天火焰，点亮了一条又一条街道。 　　相对而言王宫附近的地区反而安静得多，一个巨大的半球状魔法护罩将整个王宫笼罩其中，任何敢于接近王宫二十步之内的人都会遭到无差别的魔法攻击。从天而降的闪电将几个倒霉的接近者劈成焦炭后，黑暗中注视着王宫的目光顿时消失了大半。 　　隔着透明玻璃的橱窗，远处的喊杀声也减弱了许多，更阻隔了烟熏火燎的气息。取而代之的，则是弥漫在房间里面的香甜味道。 　　卡洛环视四周，发现这是一家糖果店铺，柜台里摆满了各式各样花花绿绿的糖果和巧克力。哈兰看着糖果，眼睛有些发直，但是在卡洛面前依然努力维持着国王的形象。 　　卡洛心里暗笑，掏出一枚银币放在柜台上，伸手从货架上拿下一盒果味棒棒糖，从里面挑出一根看上去像是草莓味道的递给哈兰，然后捧着盒子坐到楼梯的台阶上，往自己嘴里也塞了一根。 　　“朕不喜欢奶油草莓的味道。”哈兰嘴上说着，但还是把棒棒糖放进嘴里，来到卡洛身边坐下，顺便偷瞄着卡洛脸上的表情。 　　“等到外面消停之后，我会送你去王家炼金术协会找你的老师，只有那里才算安全。”卡洛含着糖低声说道。 　　“你认为他们能消停下来？”哈兰摇摇头说道：“火烧的这么大，没那么容易熄灭。” 　　“没关系，会有一位大人物站出来的。”卡洛说。 　　“大人物？比朕还要伟大的大人物？”哈兰好奇地问道。 　　“你觉得这场戏好不好看？”卡洛所答非所问地说道。 　　“当然好看，朕长这么大都没看过如此精彩的好戏。”哈兰说。 　　“其实这算不上什么大场面，等那位大人物入场的时候，场面会比现在精彩一百倍。”卡洛张开双手，夸张地比划了一下，叹气道：“那可是真正的大人物，即使把这个国家当做舞台，都容纳不下她的精彩表演。” 　　“你怎么知道？” 　　“我亲眼见过。” 　　“你不是这个国家的人？” 　　“我亲眼见证的就是这个国家，只不过是在未来。” 　　“原来你还是个占星术士？那你快看一看朕的未来如何？” 　　“你没有未来。” 　　“呃……” 　　卡洛回过头，拍了拍哈兰的脑袋，看着她僵硬的脸色失笑道：“你将会亲眼见证这个国家的灭亡，然后从灰烬之中重新建立起新的国度。但在新国度建立起来的那一刻，你的生命也将走到尽头。” 　　哈兰睁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卡洛，似乎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种玩笑般的预言。 　　“那……你呢？” 　　“我正在改变未来。” 　　叼着棒棒糖的木棍，遥望着窗外被火光映红的天空，卡洛轻声说道。 　　“有人说命运天注定，其实只是自我安慰的借口罢了。你自己不努力争取，就永远都不会有改变的机会。” 　　“喔……”哈兰所有所思地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沉默了一会儿，哈兰向卡洛伸出手，小声说道：“我想吃苹果味的。” 　　卡洛低下头在盒子里翻找了一下，摇头道：“没有……” 　　“那就去给朕拿啊，爱卿！” 　　“凑活吃吧，陛下。” 　　哈兰抢过糖果盒子，拔开几根不同颜色的棒棒糖包装，一股脑地塞进嘴里。鼓起两边的腮帮子摆出一副松鼠的样子。 　　嘴里塞满了糖果，哈兰的表情却一点都不开心。 　　“阿当跟在朕身边三年……无论朕想出什么点子，他都会去尽力完成……朕玩累了，阿当就会把朕背回去睡觉，朕想看狗熊钻火圈，阿当就满世界去找熊……” 　　“阿当有一个喜欢的姑娘是在贵族家里签下卖身契的侍女……朕知道以后就跑过去大闹一番把那姑娘抢了回来……当时阿当流着眼泪跪在朕面前，发誓要用生命报答朕的恩情……你觉得他当时是真心实意还是在演戏呢？” 　　“那个宫廷禁卫的名字叫阿当吗？”卡洛问道。 　　“亚当，但是朕喜欢叫他阿当。”哈兰说。 　　“那是个很厉害的家伙……”卡洛说。 　　“朕可以认为你是在自我吹嘘吗？”哈兰斜着眼睛说。 　　“不，是真的厉害。他的实力要比那个施密特公爵强，肯定已经达到了进入白银秘境的程度。否则不可能在被我一箭穿脑之后还留存着清醒的意识。”卡洛说。 　　“诶？可那时候他不是都已经……” 　　“死人是不会自己爆炸的，更何况他在倒地之后还给我们留出了几秒钟的缓冲时间。” 　　“可这又能说明什么……” 　　“什么也说明不了，或许是他临死之前良心发现，也或许他当时就是没有及时反应过来。反正人都已经死了，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喂喂！你这样说反而让朕超在意的啊！”哈兰拉住卡洛的衣袖，愤愤不平地说道。 　　“其实相比起那个死人，我倒是很想知道另外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会选择支持雅各宾派系？”卡洛回过头，托着下巴问道。 　　“明明是你暗示朕选择那一边的吧！”哈兰说。 　　“没错，但那只是我个人的建议，我有我个人的理由。而陛下你根本没有按照咱们约定好的剧本来演，完全是即兴发挥。就我刚才所观察到的情况来看，施密特公爵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伤害你，这说明你们平时的关系也不错。如果要选边站的话，难道吉伦特派系对于陛下您来说不是更加安全吗？”卡洛说。 　　“朕当然也有朕个人的理由，不过在朕回答之前还是想先听一听你的理由。”哈兰撅着嘴针锋相对地说。 　　“因为我看到了未来。” 　　“什么样的未来？” 　　“吉伦特派系得到了诸神教派的支持，轻而易举地血洗了雅各宾派系，但是在那之后，他们也被诸神教会变成了傀儡，在他们的不懈努力下，这个国家的根基一点点崩溃，直至最终不可避免地走向灭亡。”卡洛语气严肃地说道。 　　“可是为什么……” 　　“答案其实很简单不是吗？是否选择信仰神灵？当凡人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本身就是一种渎神的行为。追寻真理的奥克兰特，早就是天上诸神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了。” 　　这些大逆不道的话语本不应该让小孩子听到，但哈兰不仅仅是一个小孩，她还是这个国家的国王。有一些事情，卡洛觉得应该让她知道比较好。 　　卡洛从嘴里拿出木棍，在地上花了一个小小的方块。 　　“这里就是王都，同时也是吉伦特和雅各宾今夜对决的棋盘。” 　　然后他又花了一个更大的方块，对哈兰说道：“这是我们的国家，王都只是这张大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坐在棋盘一端的棋手是真理会，因为太长时间没有对手已经放松了警惕，根本没有看到对面的棋子正在悄然移动。” 　　然后他把糖果盒子压在自己画出来的方块之上，对哈兰说道： 　　“这是我们的世界，奥克兰特只是人类诸国当中最边缘的一颗棋子，坐在棋盘上的棋手，一边是天上的神灵，一边是我们人类自己。” 　　哈兰咬着棒棒糖，脸上满是纠结之色。 　　“总感觉朕听到了一些很恐怖的东西啊……” 　　“所以……害怕吗？”卡洛问。 　　“害怕有用吗？”哈兰反问。 　　这个问题其实不需要回答，于是两个人又沉默起来。 　　哈兰把嘴里面的棒棒糖拿了出来，迟疑了片刻，轻声说道：“其实我……” 　　她刚要开口，却被卡洛伸出手指按住嘴唇，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那位大人物……到了。”卡洛注视着窗外的夜空，压低声音说道。 28-降临 　　这是一场早有准备的战争，只是时间意外的提前，让人措不及防。 　　但也正因为如此，双方选手的每一步棋都充满了凌厉而果决的杀机。 　　在王宫内—— 　　施密特公爵谋杀了鲁道夫宰相，意欲灭口。 　　鲁道夫宰相向外传递了国王裁决的结果，雅各宾派系开始行动。 　　施密特公爵封锁王宫，逼迫国王改口。 　　雅各宾派系的刺客刺杀国王，试图造成既定事实。 　　王宫打开魔法护罩，彻底与外界隔绝。 　　在王宫之外—— 　　两条截然相反的流言在真理会成员当中迅速传播。 　　雅各宾派系宣称得到了国王陛下的仲裁支持。 　　吉伦特派系则宣称这是信口雌黄的污蔑与背叛。 　　隶属于雅各宾派系的重装骑兵团入城，以国王的名义开始剿杀吉伦特派系成员。 　　而吉伦特派系的主力部队，则在第一时间占据了真理会总部的地下城堡。 　　灯火通明的地下殿堂之中，墙壁上的血迹犹未干涸，地面上层层叠叠的魔法阵已经依次点亮。六名魔法师站在彼此距离相等的魔法节点上面，张开双手，将自身全部的魔力输入到地面上的魔法阵中。 　　不计代价的魔力透支让六名魔法师很快就失去了意识，这个时候等候在一边的学徒立刻冲上来将他们抬走，另外六名魔法师立刻接替了他们的位置和工作。 　　随着魔力的积累越来越多，魔法阵中央绽放出一道乳白色半透明的光芒，这道光芒直升到天花板处，向两边拉开，形成一道巨大的空间传送门。 　　一位相貌仪容都无可挑剔的贵族白发老人来到传送门前，用狂热的目光注视着空间通道的彼端，脸上充满了虔诚的表情。 　　“长老！雅各宾派系已经突破了我们设置的拦截防线！” 　　“蜂鸟战死！我方的白银强者已经阵亡半数！” 　　“重装骑兵已经抵达王宫门外，施密特公爵传回最后的消息说，他只能争取二十分钟！” 　　“王宫的魔法护罩已经……” 　　老人挥挥手，制止了传讯者的话语。 　　“那些都不要紧，他们自以为占据了先机，其实不过是虚有其表的闹剧。现在也是时候了，让这些目光短浅的乡下人见识一下真正的力量！” 　　他抬起双手高声呼喊道：“请吾主的使者降临吧！让那些无知者亲身体验一下真神的无上威能！” 　　他话音未落，传送门闪过一道耀眼的弧光，一种不可言喻的威压从虚空深处悄然浮现，原本就已经能够容纳近百人通行的巨大空间通道竟然又强行扩张了一倍大小，几乎占据了整个地下宫殿的全部空间。 　　六名输送魔力的魔法师不约而同地闷哼一声，鼻孔中流出两道鲜血，直接昏迷了过去。 　　在空间通道的另一端，有一个超乎想象的存在强行跨越虚空接管了传送门的控制权，相比之下他们六个人的魔力就像是微不足道的蝼蚁，一瞬间就被碾压粉碎。 　　顾不上处理这六名魔法师的问题，贵族老者大喝一声，带领所有派系成员单膝跪倒在地，双手抚胸，像真正的教派信徒一样作出最高级别的迎接礼仪。 　　传送门的光芒骤然一暗，一个纤细的身影从空间通道之中穿越而来。 　　那是一名身穿着素色修女服饰的年轻少女。 　　她的身材并不算瘦小，但在巨大传送门的衬托之下显得反差格外鲜明。不过即使这样，也没有人能够忽视她的存在。传送门闪耀的光芒将整座地下宫殿照亮得如同白昼，但从传送门中出现的她身上却自带着与众不同的光晕。 　　那是黑夜中妖冶的银月光辉。 　　暗月巴比伦代表绝对稳定的秩序，银月特洛伊代表无限可能的混乱。 　　没有人能够用准确的预言去描述那少女的相貌，尽管她身上穿着最朴素的修女服饰，却难以掩饰优雅的身材曲线，她拥有一头如瀑布般的银白色长发，如此明亮的颜色却又带有一种诡异的死寂之感。 　　她拥有一张绝美而的面孔，看起来就像神庙中供奉的女神雕像一样完美而又神圣，然而她的一双眼眸却闪耀着血红色的邪光，犹如深渊地狱当中的恶魔。 　　她是银月神殿的圣修女，在未来的历史中又被称之为灾厄妖女的潘多拉。 　　“吾辈响应召唤而来，宣告吾主之名于大地之上。吾问汝等，那些不敬神灵的异端何在？” 　　潘多拉的声音犹如耳边低语，一字一句之间都隐含着微弱的神力波动，在虔诚的信徒耳中犹如天籁。 　　“殿下，那些不敬神灵的罪人正在这座城市里大肆杀戮！千千万万无辜的平民已经陷入绝望。只要吾主能够展现神力的威能，拯救他们于危难之中，他们必定会成为吾主最忠实的信徒！” 　　贵族老者跪倒在潘多拉脚下，低下头大声说道。 　　“既然如此，那便开始吧——” 　　潘多拉俯视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吉伦特长老，脸上露出一个可爱而又邪魅的笑容。 　　她脑后的银白色长发凭空漂浮起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深不见底的漆黑。 　　黑色的污泥，从她的发丝间滴落下来，流淌在地上。 　　只在几息之间，那黑色的污泥就化作一片泥潭，以少女所站的位置为中心，飞快地扩散开来。 　　吉伦特派系的成员紧张地注视着这些污泥从自己身边流淌过去，心中惊疑不定。尽管在此之前他们确实是想要与诸神教派进行合作，但是从没有人想过会请来这么一位大神。 　　少女还没有自报家门，除了少数吉伦特派系的高层之外，其他人还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她身体当中凝聚的神力犹如黑夜中的火炬，确实做不得假。但是一上来就召唤出这种恐怖的黑色污泥，看着可不像是什么好路数。 　　与其说是端坐于天上的诸神，倒更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兽。 　　有心生疑义的派系成员想要开口询问，可是当他们抬起头时，就看到了潘多拉的眼睛。然后，他们的脑海之中就只剩下了这双血色眼瞳的存在。 　　距离少女最近的吉伦特长老，双眼已然失去了焦距。他以五体投地的姿势跪倒在少女的脚下，探出头去亲吻少女的鞋尖，脸上竟然还流露出沉醉的表情。 　　如果说在传送门打开之前他是一个神志清醒的长者，那么现在他就已经沦落为毫无思考能力的奴仆。 　　潘多拉似乎完全没有看到长老的变化，事实上在说完台词，召唤出污泥之后，她就已经无视了在场所有人的存在，直接将目光投向地面。 　　污泥顺着发梢不断流淌下来，浸透了修女服的下摆，浸没了双脚，少女脸上却露出了愉悦的微笑。 　　“吾不远万里亲自赶来，希望汝等不要让吾失望……” 　　潘多拉抬起手在空中轻轻一挥，已经铺满地面的污泥像是有生命的活物一般扭动起来，沿着周围的墙壁攀援而上，通过天花板上的一道道缝隙，向地面上涌动过去。 　　金雀花旅店中，赛妮娅猛然站起身来，失手摔碎了自己最心爱的茶杯。滚烫的红茶倾洒在她的手上，她却毫无所觉，只是直直地注视着远方的黑暗。 　　“发生什么事情了？”趴在床上读书的米丽雅疑惑地问道。 　　“有某种可怕的东西出现了！”赛妮娅自言自语地说道，她下意识地翻转双手想要进行祈祷，临到关头却猛然想起自己已经失去了神力，忍不住苦笑起来。 　　“米丽雅！” 　　“我在！” 　　“你有没有学过低阶光明魔法中的【邪恶克星】？” 　　“诶？那个……我只是学习过相关的理论知识，没有进行过实践……” 　　“没关系，知道原理构造就没问题，我现在来教你一种进阶的【驱邪术】，可能马上就会用到。”赛妮娅回过头，语气急切地说道。 　　王宫外，魔法护罩已经在剧烈的攻击之下摇摇欲坠。距离不远处的糖果店因为地方偏僻依然保持着安静。 　　散发着微光的木雕玩偶发出一声脆响，从中裂开一道几乎无法修复的缝隙。正面的少女面孔光华散尽，背面的少女面孔笑容越发诡异。 　　哈兰有些惋惜地包好玩偶，放进自己的怀里。 　　卡洛在哈兰的口袋里塞满了糖果，帮她简单整理了一下衣服，重新检查了一下保命的手镯，然后拿出一条绳索，将她绑在自己的后背上，用斗篷遮住身形。 　　“你要把我送走，然后你自己去哪儿？”哈兰问。 　　“陛下，你有你需要守护的国家，而我，也有我必须要守护的东西。”卡洛拍拍她的脑袋，向门外走去。 29-污泥 　　硝烟遮蔽了星光的夜空下，火焰烧焦的废墟中，黑色的污泥正在悄无声息地流淌。 　　伴随着魔法护罩的消散，奥克兰特的王宫也随之陷落。 　　重装骑士的铠甲上已经涂满了鲜血，而杀戮依然没有停止。他们肆无忌惮地闯进昔日威严华丽的宫殿，将所有敢于反抗的守备士兵毫不留情地诛杀。 　　一只干净白皙的手掌，从地面上的血污中捞出扭曲的王冠，掏出手帕仔细地擦拭干净，戴在名为奈瑟的年轻贵族头上。 　　“陛下，我们没有找到王太后和……先王的踪迹。” 　　从外面走进来的重装骑士看到眼前这幅景象，立刻识趣地改变了口中的称呼。 　　“王冠既然被丢在这里，那就说明先王已经不幸罹难。至于那个老女人，她和施密特公爵的奸情众所周知，临阵脱逃也没什么意外。”奈瑟点点头说道。 　　“可是根据我们拷问出来的情报，哈兰有可能还活着……” 　　“那不重要，没有这个王冠，他什么都不是。只要能够证明我确实拥有正统的血脉，就没有人能动摇我的王位。”奈瑟笑道。 　　“吉伦特的抵抗太弱了，这可不像是他们的作风。你们还没有找到他们的主力所在？” 　　“事实上我们已经确认，吉伦特的主力部队全线收缩，占据了总部的地下城。而我们的部队在总部附近遇到了中立派的抵抗。”骑士沉声说道。 　　“中立派系？呵呵，一群自以为是的可怜蠢货。如果我是吉伦特的长老，在这种情况下也会挑拨他们站出来挡枪。” 　　奈瑟冷笑一声，不耐烦地挥手说道：“既然他们敢站出来，那就不要放过，真理会这些年来积累的残渣余孽也是时候应该清理一下。” 　　跪在地上的骑士闷哼了一声，而奈瑟没有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既然吉伦特想要争取时间，那就意味着他们还有翻盘的底牌，所以更不能给他们留下足够的时间。命令所有白银位阶强者集中起来，带领部队全力进攻地下城……” 　　奈瑟还在继续讲话，可是重装骑士的耳中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不知从何时开始，从地板缝隙中流淌出来的污泥将他悄无声息地包围，而地面上泥泞的血污给这些污泥提供了最合适的掩护，以至于那名骑士丝毫都没有察觉出异样。 　　在他猛然感觉到不对的时候，已经失去了身体的控制力。有某种寒冷刺骨的力量从脚底心升起，沿着他身体里的血管飞快地流遍全身。重装骑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意识就陷入到无尽的黑暗当中。 　　破旧的城区中，整条街上的居民建筑都被粗暴地摧毁殆尽，黑牛头酒馆只剩下半堵围墙。空气中弥漫着酒精与鲜血混杂的气味，残垣断壁之中到处可以见到雇佣兵与正规军的残破尸体。 　　酒馆老板倚靠在自己的吧台边，全身上下已经伤痕累累。他低垂着头似乎已经失去了生命的气息，但却依然没有人再敢上前一步。 　　在他身边不远处，重装骑士的尸体几乎填满了酒馆的废墟，骑士的尸体，战马的尸体，还有那倒插在地上的扭曲刀剑，无一不在诉说着，这里曾经经历过怎样惨烈的一场战斗。 　　而真正让人恐惧的，是栽倒在老板面前的那一具大骑士的尸体。那个骑士的身材高大威猛，几乎与老板进入战斗状态之后的身形相差无几。 　　两个粗暴的男人之间的正面战斗，正是摧毁这一整条街建筑的元凶。至于战斗的结局也无同样惨烈。两个男人依然相对而立，大骑士的脑袋被老板抓在手上，而老板的另一支手臂却不翼而飞。 　　黑牛头酒馆对面的店铺有一扇隐藏的门，门后面通向真理会总部的地下城。这是在内部成员中几乎公开的秘密。但很少有人知道，任何对于这扇门的暴力破解行为，都会将门后面的空间缝隙随机转移到另外一个秘密地点。 　　虽然不是地下城的正门，但此时此刻任何一条通道对于激战中的双方都至关重要。身穿长袍的魔法师漫步于空中，努力搜索着空间扭曲的痕迹。而在地面上，抵抗最为激烈的黑牛头酒馆被列为重点怀疑对象。 　　尽管明知道这是公开的中立区域，尽管对于中立派系的战斗力估计不足导致伤亡惨重。但在真正的战争中，伤亡不过是一个冷漠的数字。 　　沉重的马蹄声从黑暗中响起，又一支重装骑士的小队从远处赶来，毫不犹豫地投入到战斗当中。十六名骑士排成一列横队，动作整齐地放平长枪，所有人的气势汇聚成一个整体，像山峰一样倾轧过来。 　　刚刚聚拢在一起杀出重围的几名中立雇佣兵，发出绝望的怒吼，转眼之间，他们就被骑士冲锋的队形横扫而过，身体被长枪贯穿，腾空，落地，被践踏在马蹄之下。 　　敢于保持中立地位的雇佣兵至少都拥有青铜位阶的实力，乱战之中一个人就能够消灭数十名士兵。但是在正规军团训练有素的冲锋之下，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蓦然间，一道冰蓝色的光环爆发出来，将方圆三十米之内的地面冻结出一层冰霜。冲锋的骑士措不及防之下，顿时人仰马翻。 　　漆黑的钢铁十字架从天而降，笼罩在冰面之上，缠绕在十字架尾端的黑色锁链犹如活物般悬停在半空中不断延伸，自己首尾相连组合成一道巨大的圆环。 　　摔倒在地上的骑士突然间感觉自己身上的铠甲变得无比沉重，他们挣扎着想要起身，但是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抬起一条手臂。 　　链接十字架的锁链猛然绷直，重装骑士身上的钢铁铠甲重量骤然加剧了十倍。由百炼精钢注模打造的板甲不堪重负，直接塌陷下去，鲜血顿时如喷泉般四散飞溅。 　　高文与萨琳娜背靠背站在废墟之上，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尽。他吃力地翻开手中古书的下一页，书页上散发出来的微光给他透支的精神力带来了一些恢复。如果没有这本斯图尔特派系传承的古书支持，以他的实力也绝对支撑不到现在。 　　“萨琳娜，你还好吗？”高文抹去额头上的冷汗，向身后的女术士问道。 　　“别管我，菜鸟！我知道你有脱身的办法！赶紧给老娘滚！”萨琳娜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泼辣，但是她没有回头让高文看到自己眼角流淌出来的两行血泪。 　　术士的魔法源自于血脉，魔力透支也就意味着燃烧自己的生命。 　　“我感觉不太对劲，我们一定是被算计了！”高文哑着嗓子说。 　　“现在说这个还有屁用？这群王八蛋分明就是要赶尽杀绝！”萨琳娜吐出一口污血，正要再一次燃烧生命潜力，突然身体打了一个激灵，惊疑不定地抬起头四下张望。 　　“喂，菜鸟，我也感觉到有点不太对劲。” 　　周围，似乎突然寂静了许多。 　　在沉睡中被战火惊醒的城市，似乎正陷入诡异的平静。 　　并非战争已经结束，而是有某种存在的登场，带来了万物俱寂的效果。 　　为了躲避战火而四散奔逃的平民，在恐惧和慌乱之中，下意识地逃向看似无人的阴暗小巷，却没有注意到，小巷里已经积满了黑色的污泥。 　　一步，两步……飞溅的泥水沾染在皮肤上面，慌乱的奔跑者身体骤然僵硬，不由自主地倒下。 　　明明只是平地上薄薄的一层泥水，却能够让一个成年人的身体缓缓沉没其中，没过多久，所有的痕迹全都消失不见。黑色的污泥之中，浮现出一张充满绝望的脸孔，默默地等待着下一个踏入陷阱的猎物。 　　比黑暗更黑暗的存在，正在这座城市的阴影之中悄然滋生壮大。 30-怪物 　　卡洛从一个屋顶飞跃到另外一个屋顶，借助着风的力量，一秒钟都不肯停歇。他想要用最快的速度将哈兰送到安全的地方，因此直接选取了地图上两点之间最短的路程。 　　然而在两大派系全面开战的今夜，即使是屋顶也并非安全的所在。他这种肆无忌惮的行径很快就引起了双方的注意，马上有弓箭手跳上屋顶，远远地锁定了他的身影。 　　“报出你的身份……”有人高声喊道。 　　卡洛丝毫没有理会，他移动速度太快，眨眼之间就将那个喊话者抛在身后，一头扎到弓箭手的队列面前。 　　双手在腰间一拍，从武装腰带中抽出两把长刀。卡洛如风一般掠过人群，刀锋飞舞，带起一道道飞溅的鲜血。 　　“小心！他是一名追猎者……不！他是一个守望者！” 　　如此混搭的装备风格给敌人的辨识造成了一定程序的混乱，但毫无疑问，能够穿戴这种特殊装备的人必定也是特殊部队的精锐。 　　精锐自然要由精锐来对付。 　　一支快箭从脑后袭来，卡洛耳朵微动，略一偏头，箭矢紧贴着他的脸颊划过。借着回头的机会，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一个迅捷的身影从弓箭手的队列中穿梭出来，紧紧跟上了自己的步伐。 　　从刚才那一箭就看得出来，那家伙至少是一名青铜位阶的游侠。这样一名游侠足可以控制住相当一片区域的战斗节奏，但他的箭技在卡洛眼中还略显粗糙。 　　第二支箭如跗骨之蛆般紧随而至，这显示出那名游侠精湛的连射技巧，但同时也暴露出了他的弱点，那就是耐心不足。这第二箭的精准有余，力度稍显不足，卡洛猛然腾空而起，伸手在脚下一捞，抓住这支箭矢反手扔了回去。 　　弓箭手发出一声惊叫，脚步略微放缓。至于他到底有没有受伤，卡洛没有心思理会。要是让那家伙纠缠住自己，让其他人包围上来才是最大的麻烦。 　　以一人之力根本无法与正规军队相抗，但是卡洛更知道，还有比军队更加可怕的邪恶存在隐藏在黑暗之中。鲜血，对于它来说就是最好的诱惑。 　　背后传来一阵喧嚣的惨叫，黑色的浪潮紧贴着墙壁攀援而上，突然扬起巨大的浪潮，将那些受伤的弓箭手连同他们脚下的建筑都一并吞没。 　　“那是什么鬼东西！”回头见到这一幕的哈兰忍不住尖叫起来。 　　“绝对不要碰触那些黑色的污泥，否则你的手镯也救不了你！”卡洛在半空中灵活地翻滚，闪身躲过地面上污泥的喷涌，大声对哈兰警告道。 　　王家炼金术协会距离王宫并不遥远，但就在这短短的十几分钟路程里，黑色污泥的扩散程度竟然就已经达到了无法忽视的级别。 　　一个个形状与水元素相仿，却是由黑色污泥组成的怪物从地面上爬起来，脚踏着污泥的浪潮向火光照亮的地方席卷而去。 　　在那些怪物所到之处，无论平民还是军队，无论生者还是尸体，全都在一瞬间被吞噬殆尽。偶尔有白银位阶的强者依靠着自身强大的力量逃离出来，但是无论刀剑还是魔法，没有任何办法能够对那些怪物造成有效的伤害。 　　这座城市，正在陷入绝望的深渊。 　　王家炼金术协会的大门紧紧关闭着，作为绝对中立且并不好招惹的一方，战争中的双方都不约而同地远离了这一区域。因此这里显得格外空旷与安静。 　　即便如此，这里也不是全无防范，透过那扇紧闭的大门，卡洛看到数之不尽的构装傀儡魔像军团正在整装待发。 　　炼金术士虽然声称保持绝对的中立，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要坐视这座城市被邪恶的力量所毁灭。他们之所以至今仍然按兵不动，只是在从学术的角度观察这些黑色污泥表现出来的各种特性而已。 　　只有未知的事物才能吸引这些炼金术士的好奇心，而这座城市，这座城市里的生命，在他们眼中和普通的材料并没有本质区别。 　　或许“国王”的价值会更高一些？对此卡洛也不敢肯定。他只知道克拉苏斯能够为哈兰提供保护，但他不确定其他的炼金术士有没有老宅男的那种觉悟。 　　不过他也只能把哈兰送到这里，路，终归是要自己去走。而他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如果不出意外，黑色的污泥将会进化出他记忆当中的那个可怕的存在，而炼金术士也将被迫启动奥克兰特最后压箱底的战略兵器——黑曜石构装泰坦。 　　如果双方决一死战，整座城市都将化作废墟。 　　然而潘多拉看到了自己最需要的杀戮兵器，炼金术士们对于黑色的污泥大有兴趣。双方只是试探了一番就各退一步达成了和平协议。 　　王都完整地保存了下来，雅各宾派系却从此烟消云散。 　　——这是在原本的世界线上发生过的真实历史。 　　也是卡洛费尽心机想要改变的未来。 　　“好了陛下，我们就在此分别吧。”卡洛解开绳索，将哈兰放在大门前的台阶上，拍拍她的脑袋说道。 　　“你要去哪里？”哈兰眨着眼睛问道。 　　“今夜这场戏剧既然由我拉开序幕，自然也应该由我来拉下帷幕。”卡洛望着远处缓缓逼近的污泥怪物，低声说道。 　　“可是你一个人又能做什么？” 　　“没有什么我不能做的！”卡洛站起身，嘴角流露出一丝桀骜不驯的笑意。 　　“等一下！我……朕命令你……” 　　哈兰抬起手想要去摸自己的手镯，但是她的脑袋立刻又挨了一记爆栗。等她眼泪汪汪的抬起头时，卡洛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当中。 　　“切——装神弄鬼的家伙，既然你有如此的自信，那朕就姑且给你这个施展才华的机会吧。朕会在观众席上，欣赏你精彩的谢幕演出！” 　　哈兰冷哼一声，撅起嘴自言自语地说道。 　　吸取了足够营养的黑色污泥，从一条条街道中汇聚起来，汇聚成人形的元素体，而这些元素体又逐渐融合，互相吞噬，掀起一阵阵惊涛骇浪。 　　战斗已经不可能再进行下去，黑色污泥不分敌我的无差别攻击，让吉伦特和雅各宾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黑牛头酒馆的废墟中，雅各宾的重装骑士与吉伦特的守备军士兵毫无芥蒂地拥挤在一起，两名分属于不同派系的魔法师各自站在一边，共同支撑起一个魔法护盾。这个护盾的主要作用并不是防御攻击，而是隐匿气息。 　　刚刚还围绕着空间缝隙展开激战的双方，转眼之间就剩下这十几个侥幸逃脱的残兵败将。至于其余的人，之前都已经化作了徘徊在外面的那头巨大怪兽的口粮。 　　那是一个没有躯体只剩下头颅的怪物，而一张血盆大口又占据了整个头颅三分之二的面积。而它真正恐怖的地方在于——这张血盆大口张开之后就能吞噬掉整整一个小队全副武装的士兵。 　　它从战斗过后的废墟之中凝聚出来，翻滚着扫荡过整个街区，原本激烈的战斗区域立刻就陷入到死寂之中。 　　“那到底是什么见鬼的玩意啊！”一个折断手臂的军官忍不住疼痛，破口大骂道。 　　“闭嘴！天知道那玩意儿有没有听觉！”高文头也不回地呵斥道，他擦了擦头上的冷汗，一只手翻动着悬浮在身前的古书，另一只手指挥着两名魔法师不断调整魔法护盾的结构。 　　“动作要小心，再放慢一些，我来计算这个参数，你们一点点调整空间坐标。那玩意的破坏性仅限于物质位面，只要我们成功进行一次相位移动，就可以躲过他的搜索……” 　　萨琳娜倒在自己老爹的身边，手脚覆盖着一层冰霜，已经失去了意识。尽管如此，她的手掌仍然牢牢地按在地面上，将魔法护盾之内的地面冻结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冰面。 　　理想是美好的，为理想而战是荣耀的。但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出于求生的本能，幸存下来的人最终还是选择了携手合作。 　　没有人怕死，但谁也不想死的毫无价值。哪怕只是苟延残喘，他们也不愿意放弃最后的希望。 　　“等等……看那是什么？” 　　突然有人指着外面说道，高文抬起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看到夜空之中一闪而逝的阴影。 　　狂风从天空之中呼啸而过，掠过怪物的头顶，吸引着它向远处移动过去。 　　噗通一声，一个黑影坠落在魔法护盾前，把藏在里面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维持魔法护盾的魔法师更是差一点遭到反噬。 　　只有高文的脸上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卡洛站起身，抬手做出一个敲门的动作，嘴上轻声唱到—— 　　“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 31-预言 　　普通人眼中空无一物的废墟上，突然拉开一道闪烁着魔法光芒的空间缝隙，卡洛低头钻了进去，空间缝隙在他身后飞快地合拢。 　　“你回来干什么？”高文面色不善地看着卡洛，冷哼一声问道。 　　其他人不知道这个从头到脚一身混搭装备的家伙是什么来路，只有高文对于他了解得更多一点。虽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但高文的直觉告诉他，这家伙和今天晚上的骚乱绝对脱不开关系。 　　“找你帮个忙，我要回总部。”卡洛说。 　　“有那种怪物守着谁也进不去……事实上我甚至怀疑它们就是从地下城爬出来的。”高文没好气地说。 　　“我知道你能定位空间坐标进行传送。”卡洛说。 　　高文的脸色变了变，沉默半晌，摇头说道：“地下城有空间魔法屏障的保护，我只能让自己回到图书馆，带不了别人。” 　　“暗道呢？像这种规模的地下城一般都会留下秘密的暗道，别人也就算了，你们斯图尔特不可能不知道。”卡洛说。 　　“就算我知道，又凭什么告诉你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高文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这个阿萨辛派系传承者的身份可是你亲自认证的，说来路不明岂不是在打你自己的脸？”卡洛撇了撇嘴说道：“而且你也不想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这种地方吧？告诉我暗道在哪里，我去解决那些怪物的本体。” 　　“为什么你会知道连我都不知道的这见鬼的玩意儿的本体是什么东西？”高文满脸不爽地大叫道：“我不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