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Haunted

劳伦佐死去半个月后，他又再次出现了。 　　那时伊芙琳正站在浴室盥洗台的镜子前梳理头发，忽然就在镜子里看到了熟悉得令她心悸的身影：黑发红眸的青年站在她身后，与她在镜中对上眼神，意味不明地弯唇。 　　伊芙琳不管到哪都带着枪，这一刻也不例外。她立刻从台面上抓起袖珍手|枪，转身瞄准。什么都没有。她持枪的双手颤抖了一下，闭上眼睛平复急促的呼吸，半晌，自嘲地轻轻一声嗤笑。 　　吸血鬼是不会出现在镜子里的。 　　只是幻觉。 　　她亲眼看着他的头颅被日光点燃而后化作灰烬，那对吸血鬼兄弟的躯体也与帕拉迪索老宅一起被烈焰彻底吞噬。 　　劳伦佐已经死了。由她杀死。 　　深吸气然后吐气，重复十次，太阳穴处乱跳的感觉减缓，伊芙琳重新给枪上了保险锁，转而打开水龙头。即便知道刚洗完澡，双手上什么都没有，她还是感觉指缝和掌心黏腻，像有稠而凉的液体浸透。 　　她洗手洗到第三遍的时候，浴室门吱呀被挤开缝隙。橘黄色的一团钻进来，熟门熟路地跳上盥洗台，对她喵呜一声叫唤。是生姜。 　　伊芙琳往橘猫鼻子上弹水珠：“下去。都说了不许跳到这上面来。” 　　生姜瞪着圆圆的黄眼睛看着她，拉长了声调又叫，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坚持装傻。 　　那时伊芙琳在火场附近的灌木丛里发现了这家伙，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她最后带着橘猫一路回到联邦。生姜跟着她辗转在数个城镇间移动，最后在北部工业重镇克罗斯停驻，寻找了一个安稳的住处。 　　现在的房东在伊芙琳好一通协商外加额外押金的条件下，终于同意她养猫。生姜适应力一如往常地优异，缩在衣柜下两天后就耐不住食物的诱惑出来，而后很快喜欢上在卧室地毯上肚子朝天滚来滚去。但也有时候，它会在新居的门边和窗台上嗅来嗅去地张望，似乎在疑惑之前的另一个伙伴怎么还不来汇合。 　　小黑猫劳伦斯不知所踪。 　　伊芙琳擦干手，将一个劲往水龙头下凑的橘猫抱起。她在门边驻足，回头又看了一眼。 　　只有蒙着薄薄水汽的瓷砖墙壁。 　　…… 　　伊芙琳到克罗斯城中的公会分部注册了一个新身份。 　　人类与吸血鬼双方的攻守激烈，猎人杀手过去数月却并没有出现。伊芙琳猜想阿雷克斯在修养圣剑造成的伤势。 　　两个月后，她重新开始狩猎。 　　伊芙琳摸不准自己是否还能和以前一样战斗，便加入了个完成悬赏任务的临时队伍，共五人，除了她新人和老手对半开。伊芙琳初次在克罗斯参加行动，也算是个“新人”，分到的是掩护支援的角色。 　　然而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将队友抛在身后，脚踩在倒地的目标胸口。 　　呯呯－－！ 　　补枪彻底破坏心脏，伊芙琳俯身揪住这吸血鬼通缉犯的头发，锯齿刀利落地划开皮肉。杂乱的脚步声追上来，她提着目标对象的头颅回身，向着队友们抬起来展示：“解决了。” 　　实在很难形容那瞬间其他猎人的表情。 　　“还是按照队伍计算赏金分配。”伊芙琳简洁地交代道，余光一瞥，忽然转身再次举枪。 　　其他人立刻拔剑抬枪，紧张地面对她瞄准的方位。其中一人咬咬牙，将探照光源对准了打去。 　　运输桥灰色的墩子表面布满了各种用词精彩的涂鸦谩骂，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伊芙琳缓缓收枪：“抱歉，看错了，我以为阴影里有东西在动。” 　　气氛瞬间松弛下来。其他猎人以为她精神高度紧张才误判，不由对她多了一点亲近之意－－刚才她追击猎物的身姿令人望而生畏，而太强大的陌生人总是难以接近。 　　伊芙琳低头检查弹匣，在随其他人离开前又侧眸盯着桥下。 　　劳伦佐还站在那里，穿着最后那天的衣服，身上没有血迹。他维持着她刚才举枪对准他时一样的表情：宽容的、甚至带一点嘲弄地笑着，似乎想看看她是否又要准备向他开枪。 　　吸血鬼也会有鬼魂吗？ 　　这是个听上去就荒谬到极点的问题。 　　交完任务回到住处已近黎明，伊芙琳泡了个澡后精神得过分，靠在床头心不在焉地翻看前一天的晚报。 　　咚地一声，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生姜拖着它滚圆的身体跳上桌子。翻页，视线越过报纸上缘，她陡地绷紧唇线。 　　劳伦佐随意地坐在桌子上，像在打量这间卧室的陈设。 　　橘猫一无所觉，啪塔啪塔地从桌子一头走到另一头，穿过他的身体。劳伦佐侧眸看了一眼生姜，笑笑地与她对上眼神，像在说“你居然把这家伙也带回来了”。 　　“你会说话吗？”伊芙琳听见自己问。 　　生姜动了动耳朵，转头看向她。 　　她扬起脸，用力地深呼吸。上涌的热意和酸楚都如泡沫般消散，控制无用的感情已经变得和开关灯一样简单粗暴。她并不打算给如今的自己任何伤感的机会。 　　在关灯前，伊芙琳盯着没有离去的幻影，不客气地说：“随便你。” 　　第二天经过教堂时，她差一点就走进去咨询对神秘专家如何驱邪。但最后不知为什么没有。 　　…… 　　又过了半年，伊芙琳与家中恢复联络，回去见了一次家人。 　　她原本打算住十天，但到了第六天，就和母亲吵到想要立刻坐火车回克罗斯。双亲当然不希望她再回去当猎人。即便她没有提及关乎自己失踪内情的只言片语，亲子之间有些事根本瞒不住。 　　从午餐吃什么发散到她完全不考虑家人心情的激烈争吵抽身，伊芙琳坐在小镇市镇广场旁的长椅上发呆。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住。不用回头她就知道是安格斯。 　　“伊芙，”安格斯顿了顿，绕到她身边落座，煞有其事地问，“我可以坐这吗？” 　　“你已经坐下了。” 　　安格斯挤了挤眼睛，伊芙琳无可奈何地翻了个白眼。 　　“你是来劝架的，还是来劝我暂时不要回去火上浇油的？” 　　“都不是。” 　　伊芙琳侧目：“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安格斯头大地摆手：“我好不容易才能忘掉这件事。” 　　姐弟有一搭没一搭地抬杠了几句，安格斯才突然露出严肃的表情：“我想听听你的想法。你知道的……我会认真听你说的。你坚持要继续当猎人有什么原因吗？” 　　伊芙琳长长呼出一口气，没有答话。 　　“我之前……你失踪的时候，我去见过菲茨威廉，他和我透露过一些事。你之前参加的任务似乎非常危险，能回来就是个奇迹。”安格斯忐忑地吞咽了一下，即便已经是个高大的年轻人，他和姐姐谈论正事时还是偶尔会露怯，“而且……我总觉得，你现在谈论起猎人的工作时和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安格斯直直看着她的眼睛：“你还喜欢这职业吗？” 　　伊芙琳维持了数秒无表情的空白，垂下视线。又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你是对的。现在狩猎时，我已经不再有以前那种兴奋与期待混杂的感觉。但是，”她略微加重咬字，“我比以前更擅长杀死吸血鬼。” 　　“可是你不可能一个人杀死所有的吸血鬼，也不可能以那种方式结束纷争。”安格斯用手肘碰了她一下，“我当初支持你加入公会，是因为你看上去真的很享受那种生活。现在你累了，换一种生活方式也没什么问题吧？” 　　伊芙琳盯着前方的树荫：“可是我不知道我还能怎么过。” 　　顿了顿，她轻声问：“我真的可以过上‘普通’的生活吗？” 　　不知道为什么，安格斯总觉得这并不是自言自语。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午摇曳的枝桠在洁净的石板路面上漏下点点金斑。并无行人经过。 　　…… 　　屋里全是人，却安静得能听见一根针落地的声音。 　　新式无线电收音机中传出时钟走针的轻响，三，二，一，半秒停顿，情绪高涨的人声铿锵有力： 　　“现在是联邦时间午夜12点01分，《图宾和约》正式生效，从此刻起，人类与血族对立厮杀的漫长岁月结束，历史崭新的－－” 　　事先准备好的煽情讲稿淹没在室内爆发的欢呼声里。 　　啵，木塞跳出香槟瓶颈，噼啪作响，丝带和金色纸屑纷纷扬扬落下，聚集在这里的猎人们拥抱拍肩，甚至激动地又跳又叫。 看文看漫看呜呜视频加企鹅裙：幺五二二七五二八一 　　伊芙琳站在房间一角，欣赏着和平年代第一分钟乱哄哄的景象。 　　“香槟。”有人把玻璃杯塞进她手里。 　　“菲茨，”她向这位老熟人微笑，略微偏头，“祝酒词该说什么？致和平？” 　　菲茨威廉想了想：“致和平，也致所有没能抵达这一刻的人。” 　　酒杯相碰，发出悦耳的轻吟。 　　“没想到我们都活到战争结束的这一天。” 　　“说什么呢，港城分支的会长先生。” 　　菲茨撇嘴：“不干了，明天就不干了！我要退休，到一个天气更好的国家买座漂亮的房子隐居！” 　　伊芙琳喝了一口香槟，噗嗤笑了：“这话我好像已经听你说过很多次。” 　　“这次是真的，”菲茨叹了口气，神情变得复杂，“既然明面上已经不再和血族开战，那么各国政府也不可能允许公会这样的武装组织以过去的形式存在下去。说实话，我才懒得掺和之后的烂事，但是……公会还必须存在一阵。” 　　他看着一张张因为酒意和喜悦通红发亮的脸，喃喃：“现在大家都很高兴，但是不用很久，就会有人发现一旦不再有战斗－－” 　　语声戛然而止。 　　在这快乐的时刻谈这些有些扫兴。 　　伊芙琳淡淡地接话：“我们至今为止的生活方式也彻底作废了。会有人迷路的。” 　　战争结束后，原本被送上前线解决问题的退伍士兵总会成为一个需要解决的新问题。这次也不例外。 　　菲茨苦笑了一下算是附和。他观察着她的神情，看似不经意地问：“你呢？之后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 　　“我－－” 　　“会长在这！”菲茨才吐出一个单音节，就被旁边的猎人勾肩搭背地拉走了。他有些无奈地回望伊芙琳，和她做了个之后联系的手势。伊芙琳笑着向他举了举杯子。 　　由于伊芙琳几乎与死神等同的名声，以及由她几乎不衰老的外貌而引发的一些传闻，倒是没有人敢主动接近她。 　　空气中快乐和狂欢的浓度太高，伊芙琳逐渐感觉透不过气，很快悄悄地溜出会场。她登上公会港城总部屋顶。老城的建筑物都不高，在这里就有不错的视野。 　　目之所及的窗户大都亮着，街道纵横也由彩灯勾勒，整座城市都在庆祝纷争过去。 　　伊芙琳站着看了一会儿夜景。 　　而后突然，仿佛有所感应，她转头看向身侧。 　　劳伦佐垂眸看着她，面上依旧带着那难解的微笑，六年前他最后留给她的表情。 　　“你一定很不喜欢血族不能随意捕猎的新世界。”伊芙琳轻声说。 　　他耸肩，好像在说条款就是用来违反的。 　　“被菲茨一说，我也想去别的国家走一走了。你觉得呢？” 　　劳伦佐当然不会给她答案。他和她注视了片刻全新世界的灯火，而后忽然向前一步，到了屋顶四面的围栏上。 　　“你－－”伊芙琳无端打了个寒颤。 　　他回眸看她，笑容似乎和之前有所不同。 　　她随即意识到，那是因为他的脸容开始变得透明。远处的楼后，彩色的焰火嘶叫着升起，在高空炸裂成炫目的星雨洒落。闪光贯穿他的身影，让他有了许多虚幻的表情阴晴变化。 　　“你终于要走了吗？”她听到自己的嗓音从第一个音节开始破碎。 　　劳伦佐依然不作答，含笑看她最后一眼，潇洒地朝前方的虚无的夜色迈出脚步。 　　只是一眨眼，他就不见了。 　　不知道在哪里，有人醉醺醺地高声齐唱，更多的焰火升上天空，此起彼伏，燃爆声像礼炮的鸣响。 　　坚冰消融，锁链脱落，痛觉与感知快乐的能力一起复苏。 　　在欢庆的喧嚣中，伊芙琳终于哭了出来。 　　And you are no longer there to haunt me.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