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Episode 8

伊芙琳在黑暗中醒来，下意识去摸手机。僵硬的肢体在伸展间酸痛又沉重，她轻轻唔了一声。 　　啪嗒，灯光亮起。 　　劳伦佐站在门边，操作控制板把灯光调到最柔和的那档。 　　伊芙琳看了看紧闭的窗帘，揉着眉心问：“你怎么在这里？” 　　对方无语地看她数拍，纠正事实：“我一直在。” 　　烧得有些浑噩的意识缓慢沉潜，她模模糊糊地想起，好像确实有谁在她喉咙生疼的时候扶她起来喝水吃药。她受不了发汗的热度，把薄毯一遍遍掀开贪凉的时候，也是同个讨厌鬼每次都眼疾手快地把它归位。 　　伊芙琳尴尬地抿唇：“谢谢。” 　　劳伦佐一耸肩，转身出去了。 　　床头柜上放着耳温计，她抓起来测了个体温：37.8摄氏度。至少比最开始往39度跑的状况好了不少。 　　房门再次滑开，香味飘进来。 　　“早上开始你基本没吃东西。”劳伦佐把小桌式餐盘放到伊芙琳面前，上面盛放着一碗翠绿的豌豆汤，淋了油醋汁的小番茄和生菜，外加一碟切好的鲜橙。 　　“呃……谢谢你？” 　　这家伙突然那么体贴通情达理，伊芙琳有点不习惯。但转念一想，她会生病还不是他害的。就当他芝麻大的良心发现了。 　　豌豆汤特意做得比较稀，入口不会感觉腻，加上用鸡高汤调味过，十分清甜可口。然而伊芙琳胃口没有恢复，喝了半碗终究还是放下勺子。在劳伦佐带有监督意味的注视下，她想了想，努力把色拉和水果都吃干净了。 　　“你怎么知道人生病的时候适合吃什么？” 　　劳伦佐一脸理所当然：“我告诉公寓前台有人身体不适需要特别营养餐，他们就做好了送上来。” 　　好的，果然还是钞能力。 　　暖暖的汤下肚，伊芙琳背后又发了一层薄汗，身上黏糊糊的感觉愈发明显。“我开始退烧了，我要洗澡。” 　　劳伦佐歪了歪头：“据我查到的知识，发热的人类贸然洗澡可能会加重病情。” 　　“只要房间和浴室里足够温暖就没事，我也没打算洗冷水澡，”伊芙琳摆摆手，系好睡裙带子踩到床边地毯上，往门边一抬下巴，“麻烦出去时带上门。” 　　劳伦佐端着托盘离开，抛下一句：“如果半个小时后你还没出来，我就当你泡晕了闯进去。” 　　“……不会的。” 　　伊芙琳漱口刷牙，冲了个热水澡后神清气爽，换了身干净的法兰绒居家服歪回床上。她抓起手机查看，未读邮件和消息都数字惊人。她这才想起确认日期。已经是周一了，她从昨天下午开始昏睡了整整一天。 　　等等！她在辅导学校周二、周三都还有排课。 　　劳伦佐又晃荡进门的时候，伊芙琳正扁着嘴写请假邮件。他很自然地坐到床沿，探头去看她的手机屏幕。 　　她抬头瞪他，无言地请他尊重她的隐私。他举起双手，无辜地耸了耸肩。 　　“与其取消这周的课，你不如干脆直接辞掉这份无足轻重的工作。” 　　伊芙琳没搭理来自吸血鬼的职业规划建议。她快速处理完工作邮件、一口气删除广告邮件后，看着干净的收件箱长舒了口气，而后她打开常用的社交软件，挑挑拣拣地回复起来。 　　正在首都被医学院生活无情摧残的弟弟安格斯问起她的圣诞计划。伊芙琳看了劳伦佐一眼。距离圣诞节还有两周，很难说她那时是否已经成功送走这位危险分子。父母对她加入NHSA并不知情，如果无法回家过圣诞可能还要编个理由。想到这她就有些头大，回了个“还不确定”就关上了对话窗口。 　　佐伊昨天发了一条“很高兴认识你，如果你对展览有兴趣的话，下次有机会我们可以一起出去逛”，附加一张沉浸式展览海报。伊芙琳立刻回复，解释了延迟回信的缘由。没想到对面几乎立刻出现正在输入中的气泡。她们毕竟算不上特别熟，佐伊关怀了几句病患，对话也就差不多结束了。 　　菲茨也来了好几条消息，但伊芙琳经常已读不回，所以他似乎没有特别担心。为了不平白给他增添紧张，伊芙琳没提生病的事，只简略报了平安。 　　消息也回完了，伊芙琳眼神放空，盯着膝盖上毛毯的褶皱看了一会儿，点开消消乐游戏玩了起来。 　　“伊芙琳。” 　　她头都没抬，继续通关：“什么事？” 　　“伊芙琳－－” 　　她从五颜六色的糖果图标上抬起视线：“嗯？” 　　劳伦佐叹息：“我有理由认为你在故意无视我。” 　　伊芙琳划出界线般向旁挪动：“谢谢你对我的照顾，但我现在已经能自理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遵守最初的协定，给我留出私人空间。至于你的计划，等我病愈之后就继续进行，那样没问题了吧？” 　　她泰然自若，就好像前天晚上热情回吻他的是另一个人。 　　劳伦佐危险地眯了眯眼睛。 　　她的想法并不难懂：关系太快拉近后生出不安，她甚至可能在懊悔，于是试图拉开距离冷处理。篊楼书院 　　可距离感这东西在她被他照顾期间就变得千疮百孔，更不用说眼下她穿着睡衣窝在床头，他的地盘的床头，这种试图公事公办的态度反而透出一股读不懂情势的天真。 　　劳伦佐的心情突然就莫名好了一点。他将手机从伊芙琳手指间抽走，而后大步走开，把手机屏幕向下反扣到房间另一端的桌子上，还义正辞严：“你应该休息，而不是玩颜色鲜艳到可以造成光污染的游戏。” 　　“？？”伊芙琳很想抄起靠垫砸他。为什么她要像学龄前儿童一样被几百岁的吸血鬼没收手机？ 　　“那么晚安。”说着劳伦佐干脆利落地关灯。 　　“……” 　　她听见了房门滑上的轻响，可并不确定劳伦佐是否真的出去了。 　　算了。伊芙琳自暴自弃地躺平。如果真的想吸血，劳伦佐在她还高烧的时候有太多机会趁隙而入，但刚才洗澡时她在身上没有发现新的伤口。 　　昏暗的光线唤回睡意，她用手背碰了碰额头，还是有些烫。 　　再睡一觉起来应该就彻底退烧了。各种方面。 　　…… 　　伊芙琳做了个梦。 　　黑的烟，赤红的火焰，更暗的血。具体的内容在她惊醒的那刻就失去形状，但无疑是个噩梦。陌生的负面情绪以梦为种，在胸腔内飞速抽芽而后膨胀，紧紧勒住她的肺叶，她感觉窒息，靠在床头喘息。 　　“伊芙琳？” 　　声音很近，她吓了一跳。 　　床头小灯亮起，照出劳伦佐的面容。 　　伊芙琳视线落到他脸上，猛地僵住，瞳孔放大。 　　然后，大滴大滴的眼泪漫出眼眶，一下子沾湿了脸颊。她愣了片刻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僵着脸触碰眼角。灼热的泪水还在不受控地凶猛涌出。 　　情状顿时变得诡异极了－－她脸色糟糕，神情空白，止不住地流泪。 　　“怎么了？”劳伦佐不自觉压低声音。 　　“我不知道。”伊芙琳摇头，揪住衣服前襟，手微微颤抖，“我……不知道……” 　　劳伦佐罕见显得无措。但那也只有瞬息。 　　“伊芙琳，”他叹息般念她的名字，将她揽进怀里，以揶揄的口吻转移她的注意力，“大概是我的错？但我发誓，我什么都没做。” 　　她的额头触碰到他的胸膛时，伊芙琳反而开始发抖。 　　好像哭得更加厉害了。 　　“我不知道我出了什么毛病，”伊芙琳失去了冷静，越辩解感觉越混乱，“不是我要哭，这不是我的，我做了个梦，但那是我的梦，不，我的意思是，只是……眼泪就是一个劲地流出来。我－－” 　　语声戛然而止。 　　劳伦佐的嘴唇贴住她的眼角，血族显得分外寒冷的舌尖轻柔地扫过肌肤，卷走渗出的泪滴，仿佛那是停驻在玫瑰花瓣上的露水，与蜜浆同等甘甜。 　　与体温的悬殊差距令伊芙琳打了个寒颤：“我好像做了个梦。” 　　“嗯。”劳伦佐的手指穿进她的发丝，轻轻地顺着发梢的方向拨弄，微凉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到头皮，一下又一下，那凉意让她短暂地恢复镇定，能够组织词句讲述发生了什么。 　　“我不记得梦见了什么，但我居然觉得，我的一切……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不对劲、是虚假的。”说到这里，伊芙琳好不容易找回的冷静又开始碎裂，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想要闭嘴，但是话语绑架了她的喉舌，自顾自地连缀成句子蹦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我怀疑这人生可能其实是一场梦……” 　　她的声音陡然低下去。 　　这才是关键。 　　是高热复发烧到产生幻觉了吗？即便逻辑上根本说不通，她确实是因为在梦醒后见到劳伦佐，才会彻底情绪失控。他在她面前唤起的是什么？失而复得的惊喜，对得而复失的恐惧。她不该拥有这些情绪，但此刻它们确实存在，并且令她痛苦且不知所措。 　　伊芙琳抬起头，皱起眉，像在努力分辨眼前是虚幻还是真实。 　　她扯了一下嘴角，喃喃：“而你，也是梦境的产物。你不该－－” 　　“胡扯也要适可而止。”劳伦佐打断她，声调很冷。 　　他圈着她的手臂收紧再收紧，直到躯体彼此挤压的实感强烈到令骨骼生疼。 　　“我在这里，”这么说着，他猛地低头，鼻尖推开衣领，他恶狠狠地咬住她肩膀。 　　尖牙刺穿皮肤，伊芙琳抽了口气。 　　劳伦佐维持了几秒咬合的姿态，让她充分确认痛觉的真实性。 　　“看？你也在这里。” 　　他捉着她的手按到自己脸颊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缓慢地舔掉下唇上残留的血渍，而后侧首，在她掌心落下一个潮湿的吻。他的眼神和语调都变得黏稠：“你现在还觉得这一切是梦么？” 　　伊芙琳身体一震，她闭上眼深呼吸，狂乱的心跳逐渐放缓。刚才支配她的凶横情绪片刻间消散大半：眼泪止住了，她不再发抖。 　　“抱歉，我失态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伊芙琳平静下来，劳伦佐却感到喉咙深处焦渴的火焰烧得更加旺了。他喜欢特别的、会挣扎乃至反杀的猎物。而伊芙琳远远超出预想。两个月的观察与两三天的相处，他好像都有些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了。 　　浅尝辄止最容易勾起不满足的骚动，碍于项圈的束缚这两天他没有付诸行动，但难说他还能继续忍耐多久。 　　如愈合中的伤口般发痒的又不仅仅是吸血冲动。 　　劳伦佐产生了胸腔中有什么在狂跳的错觉。他反复地回想求证，而后终于确信。也许伊芙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间接承认了什么－－她不想他消失，她需要他。 　　“天还没亮，你可以再睡一觉。”他松开她时没忍住，摸了一下垂落她背后的红发。而后他起身做出要离开的架势，以平静到他都觉得惊讶的口吻问：“需要什么助眠的东西吗？” 　　伊芙琳没有回答。 　　劳伦佐转身，喉结动了动。是否要找个借口，又或者耍赖继续待在这里？他不知道。也许他在等待什么奇迹。 　　就在这时，他的衣服后摆被揪住，轻轻拉了一下。 　　回过头，劳伦佐看到伊芙琳冷静的脸容，以及发丝间漏出的泛红的耳朵。 　　“你可以再待一会儿。”她说。 　　话出口的瞬间，主动踏入精心布置的陷阱般的危机感袭上伊芙琳心头。 　　笑意点亮了劳伦佐的红眸，他扯了一下衣领，慢吞吞地应道：“恐怕只待‘一会儿’不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