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Re-birthday

笼罩帕拉迪索的黑色浓烟直到傍晚才逐渐散去。 　　老宅烧得几乎只剩空壳，除了顶楼部分房间角落的存货，没剩下可用的东西。 　　仅有地窖未被大火波及，只是那里除了棺材原本就没什么东西。劳伦佐略微处理伤口后就进入废墟，时不时弄出翻找的动静。 　　伊芙琳坐在中庭的碎石堆上发呆，受了惊吓的生姜在她的膝盖上蜷缩成一团。 　　哪怕开枪那一刻做决断的并非理智，她也确实选择了劳伦佐。 　　此前她平静如死水的每分每秒都在为卡西米洛到来倒计时。因为电光火石间的动摇，这唯一的目标也消失了。对于今后，她只有彻底完全的茫然。 　　血红的火烧云逐渐冷却为蓝紫色的夜幕，风随之变冷，伊芙琳待在原地，机械地抚摸着猫咪的毛发，从小动物身上汲取热意。 　　视野蒙上阴影，迟缓片刻，她才抬起头。 　　劳伦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面前。 　　伊芙琳抱着生姜站起来，视线在宅邸的焦黑骨架上逡巡：“你看到劳伦斯了吗？” 　　“没有。大概跑了。” 　　他可能在说谎，但伊芙琳没有追问。 　　劳伦佐揭开一只藤编篮的盖子，示意她把生姜放进去。橘猫似乎被大火彻底吓破胆了，乖顺地缩在篮子里，没有试图逃跑。安顿好了宠物，劳伦佐牵住她，手指挤进她的指缝：“我的伤势不适合长距离移动，卡西米洛死了，这里暂时还是安全的。今晚先在地窖忍耐一下过夜。” 　　“那里不会全都是火灾的烟气？” 　　“我处理过了。清理浴室还需要一点时间，”劳伦佐心情很好，一条条地向她陈述刚才做的善后工作，“你整天都没吃东西，而且厨房的东西基本被烧成灰烬了，但是幸好有一车谷物放在户外。我在后院生了火煮麦粥，正让使魔看着。” 　　伊芙琳沉默地听着，在踏上发黑的石阶前驻足。劳伦佐侧首看来，耐心地等她开口。 　　“我希望你给我一点时间，”她难以自抑地打了个寒颤，“我还没准备好。我……必须再理一理思绪。” 　　他们都知道她在拐弯抹角地指代什么。 　　“当然，”劳伦佐的声音和眼神一同变得黏稠，“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伊芙琳有一瞬间感到无法呼吸。蝴蝶没能挣脱，反而被蛛丝彻底裹成茧，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剧毒的黏液将一切消解。她不喜欢这种窒息的无力感。 　　为了抓住一点主动权，她问道：“你需要血吗？” 　　劳伦佐怔了怔，瞳仁的剧烈收缩出卖了面对诱人邀请时苏醒的本能渴望。 　　伊芙琳无言地与他对视。 　　也许是昏暗的暮色作祟，又或是燃烧在她眼里的星火终于黯淡，此刻她苍蓝色的双眸更像无星无月的夜晚幽深的湖面，令人禁不住想要投掷石子一探究竟。 　　劳伦佐微微眯起眼睛，试图破解水面下隐藏着怎样的暗涌。 　　不过劳伦佐没有在这上面花太多时间。笑弧徐徐加深，他轻柔地说：“好。”一拍停顿，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是希望你先吃点东西，再洗个热水澡。不然你恐怕会撑不住。” 　　…… 　　冬夜的地窖冷得像冰窟，幽幽的蓝白色火焰在烛台上跳动着，伊芙琳走下石阶的时候，看到自己拉长倾斜的影子在墙面不安地颤抖，仿佛恐惧极了。她的内心反而陷入一种古怪的平静。 　　劳伦佐靠坐在石棺材里，穿着从火势危害稍小的顶楼挖出来的宽大长袍。等到她走到近前，他才睁开眼睛。 　　卡西米洛在他全身造成的伤已经不再渗血，但创口还没长好，细看便觉得触目惊心。 　　“你想要怎么做？”伊芙琳平静地问。 　　“到我这里来。” 　　她从棺材尾部爬进去，与他对视着慢慢地靠近，直至坐到他微微曲起的腿上，双手扶住他身后的石棺边缘。 　　一个俯视的、看似由她主导的角度。 　　劳伦佐抬眸看着她，勾住她垂到身前的头发，赏玩似地在指尖绕了两周又松开，最后把整束都拨到她肩膀后清理出更好的视野。挪动的发丝末梢轻轻戳这她从衣领中露出的锁骨凸起处和侧颈，激起若有似无的痒，伊芙琳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他轻轻地笑，隔着衣服在食粮标记的位置咬了一下：“我发现，我还是有点生气的。你又骗我，而且偏偏是和我亲爱的哥哥合谋。” 　　伊芙琳禁不住辩解：“如果我不提出合作，卡西米洛会直接将我强行带走当人质。” 　　“确实，我可以想象那时的场景，”劳伦佐扣住她的两侧小臂向自己一拉，她几乎直接撞上他，他恰好埋到她肩头方便往皮肤里埋入尖牙的角度。后半句话寒凉的吐息洒落，像在标记即将下口的位置，他慢吞吞地重申：“但我还是有些愤怒。” 　　双方视线近距离胶着。 　　他的瞳孔在捕猎开始前扩张，抬眼盯着她的表情异常危险，语气却加倍柔和平静：“所以之后我可能会有些激动，希望你可以理解。” 　　伊芙琳闭上眼睛，无所畏惧的样子：“随便你。” 　　“那我就不客气了。” 　　语声未落，尖牙已然刺破肌肤。 　　死寂的地窖中，大口吮吸吞咽鲜血的声音尤为清晰。劳伦佐确实没有客气，汲取鲜血的势头凶狠，充满了惩罚意味，伊芙琳立刻因为失血有些晕眩。 　　下一刻，随吸血注入的大剂量毒素开始起效。她还没完全复原的视野被新的冲击扭曲晕染。一阵融化的强光一阵蠢蠢欲动的黑暗，万花筒般破碎的景致交替，分不清是回忆还是纯粹的妄想。狂喜与悲恸在身体内同时爆发，血液沸腾着，滚烫的汗珠滚落肩胛骨，但她又冷得打颤，想倚靠过去又想要抽离。她听见自己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然后她的感官仿佛只剩下听觉。有那么片刻，她忘了自己的身躯在那里，唯一能定住她意识的锚点是劳伦佐紧紧扣着她手腕的指掌，抓住她就不会放，永远不会。 　　失血，毒素，无处释放的毁灭冲动，三者合一，伊芙琳的意识出现断层。 　　吊诡的是，她反而在溺水般的混沌快慰中获得了片刻的安宁。至少现在她可以什么都不想，不必评判自己的对错。 　　如果他就这么咬死她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她又不禁这么想。也许她就是抱着这个心思才主动发出邀请。她好像丧失了杀死他的能力，在他身边自绝也很困难，于是最后的选项便只有一个。 　　劳伦佐立刻察觉了她的念头。被鲜血刺激却未餍足的食欲越界变质为近邻的种类。 　　不需要很久，劳伦佐便有些失控。在她初次逃走那次争吵后，他就没那么疯狂过。棺材可能是物理意义上与抵死缠绵这个词汇最合宜的布景。 　　空间到底有些逼仄，因为伤处迸裂而弥漫的血腥气渐趋浓重，寒冷的空气仿佛都逐渐变得黏稠潮湿，随时会渗出更多暗红色的液滴。 　　发顶一次次地撞到石壁时，伊芙琳断断续续地想：如果她就这么死掉，收尸倒是很方便。也许她就是盼着他会失手杀了她让一切结束。只是劳伦佐当然不可能安静地看她入殓－－有一口气就能转化，实在救不活还能吃掉。逐渐地，她甚至害怕他会干脆在此时此地开始对她的转化。她没有目睹过血族的初拥仪式，但清楚接受的那一方必须先因为极度失血濒死，而后在接近死亡时的微妙分界点饮下大量来自转化者的血液。 　　真正的恐惧因为这个念头瞬间攥住了她的心灵。 　　伊芙琳开始哀求，抓住他的手指勾紧摇晃，神志不清地重复“不要现在”。她模模糊糊地看到劳伦佐的嘴唇开阖，吐出的音节淹没在耳中嗡嗡的噪声中。她花了很久才理解他在说什么： 　　“承认你爱我。” 　　他的眼睛像在燃烧。 　　“伊芙琳，说你爱我。” 　　他看上去如果得不到答案，就恨不得与她同归于尽。 　　“告诉我你也是爱我的。” 　　伊芙琳不记得她是怎么回答的。 　　但绵长往复的昏厥与惊醒后，她在带着明显凉意的怀抱里醒来。她依旧是人类，至少目前如此。看来劳伦佐得到了满意的回应， 　　“等你能上路了我们就离开这里。”劳伦佐召来恹恹的黑毛团，给伊芙琳梳头，又一勺勺地喂她喝热粥，那温和体贴的样子就仿佛之前发生的事都是幻觉。 　　温热的麦粥滑下舌面，湿润喉咙，却遗留下微妙的滞涩感。咽喉仿佛燃烧过，余热令黏膜刺痛不已。伊芙琳顿时咳嗽得停不下来，推开碗别过脸。劳伦佐立刻给她喝水，她好久才顺过气，虚弱地闭上眼睛。 　　“那就再睡一会儿。不急。” 　　这个时候，石棺里倒是又多出了厚厚的许多层毛毯。 　　伊芙琳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了，喃喃：“今后帕拉迪索会怎么样？” 　　“如果你喜欢这里，将来等修缮回原样，我们再搬回来。” 　　她幅度极小地摇头示意无所谓。 　　劳伦佐立刻很冷漠地耸肩：“那让这里变成荒草堆也没什么。” 　　伊芙琳启眸，意外地看他一眼。 　　“这里原本就只是属于我未曾谋面的父亲的陌生宅邸，”劳伦佐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和后背，声调柔软，“你会喜欢新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