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Re-birthday

“您回来了。”一个金发蓝眼的吸血鬼出现在大门后。她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但古井般冷肃无波的表情以及身上数个世纪前款式的曳地长裙都昭示了她真正的年龄。她的目光在伊芙琳身上定了定就若无其事地挪开了。 　　女吸血鬼对劳伦佐的态度缺乏尊敬，蹙着细细的眉毛说：“您的房间立刻就可以使用，使魔已经去整理套间了，需要时间。” 　　“不用，她和我一起。” 　　女吸血鬼的视线随之再次落到伊芙琳身上，像是想到了什么令她厌恶的事，嘴唇刻薄地抽动了一下。 　　劳伦佐揽着伊芙琳腰的手臂略微收紧，没什么表情地盯着对方：“这是伊芙琳，我希望你能给她主君伴侣应有的尊重。” 　　这句话伊芙琳没听懂，但能大概猜到语意。 　　不等对方反应，他转头看向伊芙琳，以联邦语在当事人面前毫不留情地交代背景：“这是斐罗米娜，曾经侍奉我的母亲，如今因为始祖之核的约束力不情不愿地为我效力。” 　　斐罗米娜显然通晓联邦语，闻言瞳仁微缩，冰一样的坚硬假面出现裂痕。 　　激怒母亲的老臣似乎能给他带来不少乐趣，劳伦佐愉快地弯唇，换回母语，懒洋洋地又交代了几句，斐罗米娜盯了伊芙琳一眼，身形如黑雾般消失在空阔门廊的阴影里。 　　“忠心耿耿的老米娜，”劳伦佐注视着她消失的方位，嘲弄地摇了摇头，他随即耸肩，“因为你知道的原因，她从来没有真正承认过我是母亲的正统继承者，但该履行的职责她都会履行，即便在心里诅咒我和你灰飞烟灭，她也不敢真的做什么。相信我，她会尽可能不出现在你面前的。” 　　伊芙琳对斐罗米娜的冷淡态度并不意外。 　　她现在的身份境遇都与劳伦佐父亲相似过头了。 　　大门闭合，发出沉重的响动，伊芙琳难以抑制地绷紧身体。不论这座古堡有什么样的历史、又是怎么到了劳伦佐手里，只有一点是肯定的，迈入这座灰黑色堡垒的那刻，她终于彻底而突兀地与人类世界切断了纽带。 　　在她成为他的同类之前，劳伦佐不会让她离开。 　　漫长的旅途中，伊芙琳不止一次认真设想过跨越那一线后会如何。就像驾驶着失控的轿车向悬崖尽头飞驰，结局已经注定，区别只在于早晚。即便如此，真的来到深渊面前，她的第一反应还是来得太快。 　　但拖延也只是拖延，只是一种做心理铺垫的笨拙手段。从她没能一击剥夺劳伦佐战斗力的那刻开始，她就舍弃了另外的可能。 　　“你要现在就开始吗？”伊芙琳听上去十分冷静。 　　劳伦佐无比温存地抚摸她有些僵硬的脸颊：“你还没完全准备好，还差一点。” 　　他赤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闪烁着。 　　“但我现在就想咬你。” 　　…… 　　劳伦佐标准下的“准备完毕”也很快到来了。 　　“今天是新月，行星的位置也很合适。”拉着她的手走下通往地窖的台阶时，劳伦佐这么解释。和帕拉迪索不同，这里的地下有迷宫般的走廊和无数上锁的门。 　　目的地在地窖深处。 　　正方形的石室正中放置着一张四柱床，四角矗立着巨大灯台，上面窜动的火焰是她见过的诡异蓝色。斐罗米娜面无表情地迎接他们到来。 　　劳伦佐打量四周，目光在床尾金属箱上放置着酒器上略作停顿，随后向斐罗米娜颔首。后者便一言不发地出去，石门机关随即合拢。石室成了蓝色光焰摇曳的封闭空间。 　　伊芙琳抱臂靠墙站着，猛地注意到床柱上连接着锁链。石屋中通风良好，她却感到窒息。她当然知道转化为何要选在这种环境进行－－初生的混血种极容易失控。在遥远得仿佛是另一个人的人生的记忆里，她击毙过不知道多少发狂袭击人类的“新生儿”，却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濒临相同的危险。 　　“只是以防万一，”劳伦佐将她拉入怀中，轻轻顺着她的脊背，下巴磨蹭着她的头发， “会很顺利的，我们已经预习过很多次之后的每个步骤，不是么？” 　　伊芙琳深呼吸，哽了一下，低哑说：“那就开始吧。” 　　劳伦佐拿起床尾箱子上的金色酒杯：“蜜露，喝掉它，它会帮你放松、缓解不可避免的痛苦。” 　　她接过酒杯，垂眸盯着淡金色的液体看了片刻，闭上眼一饮而尽，没去留意遗留在舌面的感觉是苦涩辛辣还是甘甜。 　　蜜露几乎立刻起效了。伊芙琳忽然觉得之后要发生的事也没什么大不了，每个毛孔都在舒张松弛。她想坐到床沿，但沾到柔软床垫的那刻就忍不住躺下了，唇间逸出惬意的叹息。她感觉这一刻自己甚至是快乐的，控制不住地朝劳伦佐微笑。 　　劳伦佐俯身下来亲她，声音里仿佛随时会滴下融化的蜜糖：“对，就是这样。” 　　他抚摸她的脸颊和身体，指尖在皮肤流连的意态满溢出恋恋不舍的温情。 　　伊芙琳好像又清醒了一点，她抓住他的手，感受着紧贴着指掌的凉意：“我不再有温热的血液，你不会遗憾吗？” 　　“我确实会想念这热度和心跳，”他将脸颊贴到她心脏的位置倾听片刻，因为胸腔内变得愈发急促的跳动微笑了一下，抬眸与她视线相缠，“但这是必要的代价。” 　　对视拉长为凝睇，自然而然地引导向又一个绵长的吻。 　　“最后”是个奇妙的词语，一旦想到这是最后一次以这具人类躯体做任何事，莫名其妙的感伤就如起泡酒的浮沫般不间断地升腾涌现。伊芙琳的手指穿进劳伦佐的黑发揪紧，把他往自己下压更多一点。 　　终于，劳伦佐轻轻地叹了口气。 　　是时候了。 　　他按住她的双手，十指紧扣，发丝在他低头时刮蹭到皮肤，毛茸茸的。 　　石室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伊芙琳干脆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吸血鬼的尖牙狎昵地顺着颈侧动脉游走，激起从尾骨冲向脑髓的颤栗。在他的耐心逡巡之中，她残存的那点紧张也逐渐消散不见。 　　“晚些时候见。” 　　在伊芙琳松懈心理防备的那刻，劳伦佐突然咬了下去。 　　獠牙深深扎入皮肤和血管，意识被剧痛抹成一片空白。蜜露作用下，她的痛觉极为迟钝，但身体还是在不断尖叫着告诉她，这种情况下她本应很痛。意识上的疼痛在她两边太阳穴之间疯狂扭动膨胀，好像有布满钉子的铁锤在颅骨内到处乱敲，她睁大眼睛，生理性地剧烈颤抖而后抽搐，发出哀鸣般的尖叫。 　　但这个阶段很快结束了。 　　随着剧烈失血，伊芙琳的眼神逐渐涣散，堕入冰雪般喘息着发抖。 　　眼前帷幕般的黑雾逐渐浓重，一切知觉都在远去。她能够感受到死亡那仿佛拥有实体的虚无，缓慢有力地拉着她下落，向着未知消解并且下落。直至冰冷的火焰灌下她的喉咙，填满她，将她重新点燃。 　　她被打碎，而后重新拼凑，被抹消，而后重新书写。 　　这个过程漫长而且煎熬。 　　她短暂地如出水般清醒过，但几乎立刻半昏厥过去，继续在身体异变的苦海中浮沉。模模糊糊地，她看到红色的眼睛，像不落的星辰镶嵌在意识的天幕上，始终注视着她。似乎有人抱着她，在她不受控制地挣扎起来时用拥抱将其压制。伴随着寒意消退，紧密裹住她的怀抱也逐渐变得有温度。听觉开始恢复，失去意义的音节偶尔穿入她耳中，有人在说话。时不时地会有更多东西从唇齿间涌进来，从温凉到逐渐炽热，在口腔内遗留下难以描述的陌生甜味，令她不自觉地回味并且渴望。 　　环境也发生变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环绕她的不再是地下阴沉的石壁，她从半睁的眼睑缝隙里辨认出墙面和窗帘的颜色，很奇怪，光线昏暗，但她连布料的暗纹花样都看得很清楚。她想要完全睁开眼睛打量四周，但意识很快再度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伊芙琳忽然彻底清醒了。 　　她坐起来，快速扫视周围，与走进来的劳伦佐目光撞个正着。他看起来和之前毫无变化，但好像又有所不同。她的注意力很快被他手中的东西夺走：一只酒杯。 　　伊芙琳本能地捂住腹部，身体内部如同开了个孔洞，他越靠近那丧失感越明显，几乎要将她的脑袋一口吞下。 　　下一秒，伊芙琳意识到，是从杯中飘出的气味勾起体内诡异的反应。她立刻全明白了，唇线绷紧，攥紧手头能抓到的任何东西，背脊挨上床头靠板，像困兽被逼进角落。 　　“你醒了，”劳伦佐在两步外驻足，“转化非常顺利。”红露梳圆 　　伊芙琳吞咽了一记，蛇嘶般低声怒斥：“把它拿走！” 　　劳伦佐无奈地看了她片刻后才说：“对现在的你来说，这是正常的反应。”他走近一大步，不给她反应的机会，鲜明的甘甜气味瞬间令她头晕目眩。再一眨眼，劳伦佐已经到了面前，哄发脾气的孩童般抚摸着她的头发肩膀和后背，另一手将酒杯凑到她唇边。 　　“你需要进食。” 　　“还不需要。”伊芙琳在控制不住那从内啃噬的冲动前猛力推开杯子，狼狈地从反侧跳下床，夺门而出。 　　她冲到陌生的走廊上。 　　灿烂的阳光透过一侧尖顶长窗户倾泻满地，石质地面亮得刺目。 　　光照触及皮肤的刹那，伊芙琳本能地窜进对侧壁龛般凹陷的空间里，只有那里是日光之海中的安全岛礁。她慢半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畏光并不值得意外，但依然对她造成巨大冲击。躯体与认知割裂的感觉诡异又糟糕到极点，她理性上依然觉得太阳是温暖大地的恒星，是生命的源头，双腿却拒绝向日光开辟的池塘移动半步。 　　啪塔啪塔。细微却无可忽视的爪子碰地声响起。 　　生姜缓步从走廊另一头走来。等走近了，它才突然注意到缩在阴影里的伊芙琳。 　　她与小动物对视数秒，向它缓慢地伸手。 　　橘猫浑身的毛发陡然炸开，眼睛瞪到最大，弓起脊背跳着后退一大步，警告嘶叫。 　　伊芙琳动作僵在那里。她艰难地牵起唇角，哑声说：“是我。生姜。是……我。” 　　生姜狐疑地盯着她，压低身体，随时会蹿出去。 　　“你的气味变了。它有点混乱，需要时间适应。” 　　伊芙琳循声侧眸，劳伦佐站在走廊尽头，表情温和。她张了张口，忽然词穷。 　　“你也需要时间适应。” 　　她没答话，目光不受控地黏在他手中的酒杯上。 　　劳伦佐笑了笑，那了然又带了点嘲弄的态度让她难堪。他穿过光影的池塘踱到她面前，身影罩住她。伊芙琳的呼吸变得急促，她试图屏息，但愈加猛烈的空虚感，又或者说饥饿感根本难以用单纯的意念法解除。 　　“转化过程中你先摄取我的血，而后是经过稀释的人血，最后－－”他抬了抬手中的酒杯，“这已经不是你第一次喝采集来的鲜血。没有必要和自己过不去。” 　　伊芙琳僵硬地重复刚才他说过的话：“我需要时间适应。” 　　劳伦佐伸手，掌心与她的脸颊贴了一下。 　　习以为常的温度差消失了。她为之怔楞，劳伦佐看准机会，举杯呷了半口杯中液体，捧住她的脸就俯下来。说不清是他灵巧地撬开门户，还是她终究被香气蛊惑主动启唇，还有温度的黏稠液体渡入口中，滑过舌面淌下咽喉，也从唇瓣与唇瓣贴合的缝隙滴滴答答地漏出，在衣襟上晕开星点殷红。 　　好甜。不，不对。 　　伊芙琳原本是胃袋的地方揪起来，有那么一瞬她恶心得想吐，但重塑的味觉嗅觉传达这的确甘甜美味的信号，食欲被短暂满足发出喟叹，随即骚动着催她索要更多。耳中嗡嗡作响，一根弦绷到极致断裂，她无法维持思考，大力扳住劳伦佐的脸，主动深入，吮吸啃咬，寻找并汲取灵泉的源头。 　　劳伦佐吃痛，却从喉咙深处发出低笑。他抓住她的后颈往后拉了一点，将杯子再度递过来，口气有点揶揄：“虽然我不介意喂你，但有点怕你会不小心把我吃了。” 　　伊芙琳听到自己吞咽和呼吸的声音。 　　她劈手夺过杯子，仰起头，贪婪地饮到一滴不剩。 　　身体里的那个空洞暂时被填满了，甚至满溢出来，沾湿了她的眼角。伊芙琳回想起寒冷的冬夜塞下一份奶油炖菜后，那种因为高热量而充满罪恶感的快乐。她永远失去了获得那种饱足感的可能。 　　空杯子落地，咕噜噜地发出怪声滚远。 　　劳伦佐抱住她。伊芙琳本能地松弛下来。她辨认出在撕裂她的身体转化的痛苦中，安稳地接住她包裹她的胸膛和手臂是他的。但她随即又开始发抖。 　　“劳伦佐，我是爱你的。”她喃喃。 　　这么说着，抬头，张开嘴，咬下去。 　　新生的獠牙穿透苍白的皮肤，凶狠又笨拙地撕咬破开肩膀靠近脖子的血肉。 　　劳伦佐抽了口气，要故技重施把她拎开，但伊芙琳挥退他的手臂，大力碰撞大力，发出令人牙酸的重响。她听到自己手臂传来骨头碎裂的清脆声音，痛意还没抵达，骨骼就开始重组，她在劳伦佐造成的撕咬伤口也同样在飞快复苏。 　　这个发现让伊芙琳恼火得险些失去理智，她咬得更紧，像是真的打算致劳伦佐于死地。他捏住她的下颚试图让她松开，不过片刻之间，他们扭打起来，局面一度有失控的征兆。被殃及的墙面地面碎屑纷飞，生姜缩着脖子逃得不见踪影。 　　“冷静下来了？” 　　伊芙琳靠着墙喘息，阳光洒遍全身微微刺痛，但习惯了就勉强能够忍受。她低头看着自己沾血的双手，又看了看劳伦佐。他坐在她身侧，脸庞身上乱七八糟，估计她的样子好不到哪去。 　　她活动了一下脱臼又按回去的关节，脱力似地仰起头，嘴唇开阖，无声地咒骂。 　　劳伦佐见状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 　　“这具身体有些时候很方便吧？之后再教你怎么捕猎。”他用力按住她的肩膀，防止她再次暴起反击。一边随时进入战斗状态，他擦拭她面颊血污的手指力道却极为轻柔，像在对待骨瓷摆件。 　　伊芙琳在他扩张的瞳仁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只是一个小小的影子而已，但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让黑暗的幕布落下，就像从此以后每天对她来说都是永夜。 　　而后她想到，幸好从今往后再也不用照镜子了。 　　“新生日快乐，伊芙琳。” 　　劳伦佐一下下地啄着她的嘴唇，抓住她亲吻，像要把她按进墙壁里吞食，然后与她共享一个身体同生。 　　“我也爱你。” 　　Happy Re-birthday. 　　-End of I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