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Episode 10

伊芙琳回过神时，已经来到了港口区一座老厂房前。院子里堆了不少建材，看来已经经过一番改造修缮。 　　诡异的是，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 　　NHSA时常要接触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神秘现象，所有干员都接受过相关培训。一般情况下，伊芙琳出门时也会携带对抗意识操控的物件，但坏就坏在她今天是从劳伦佐那里出门的，加上心事重重，身上只带了一把便携式电|击|枪，在卡西米洛强大的催眠能力下简直全无抵抗之力。 　　海边风很大，她打了个寒颤。 　　“到室内谈吧，”卡西米洛温言提议，看着伊芙琳高度戒备的神态又笑了一下，补充说，“我选这里，只是以防万一。如果在闹市区，和劳伦佐打起来事态会很难收拾，对NHSA而言也很棘手吧？” 　　伊芙琳唇线绷起。卡西米洛的情报网不可小觑，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 　　她很快冷静下来。这原本就是劳伦佐计划中的一环，只是因为他们之间的那点反应而暂时被抛到了脑后，因而来得猝不及防。现在她要做的是确保自身安全，然后想办法让劳伦佐意识到她失踪并且追踪至此。之后的血族兄弟大战就不是她应该插手的了…… 　　旧厂房内部意外地温暖。和港区的许多历史建筑一样，这里也被改造成了适合当艺术场馆又或者特色高档西图澜娅餐厅的结构，深灰色墙面，恰到好处的灯光分隔出光与影，感觉只要放几个装置艺术作品，就颇有网红拍照打卡点的极简气质。 　　一个棕发人类少女盘腿坐在窗边，脚边放着一个相机包，正漫不经心地翻看摄影画册。听到脚步声她抬头，褐色眼睛在看到卡西米洛的瞬间亮起：“你来了。”她急急忙忙跳起来，而后才注意到伊芙琳似地，瞬间低眉垂目，表现得好像有点怕生：“客人……？” 　　卡西米洛对少女的态度称得上温柔：“之后可能还有客人来，柯莱特，你先回家。” 　　棕发少女抱紧画册，察觉了什么：“你会有危险吗？” 　　“不用担心，”他看了伊芙琳一眼，意有所指，“只是久违的重逢而已。” 　　柯莱特纠结了片刻，最后还是背起包点头离开。没过多久，厂房外就传来汽车启动的声音。 　　“她是……？” 　　卡西米洛坦然答道：“我的食粮。在你们那里登记过，合规合法。” 　　伊芙琳并不负责血族与人类关系归档那块的工作，无从判断真假。但眼前的血族没有表露出丝毫敌意，她心头的困惑不由愈浓：这不是绑架吗？还把她绑架到平时和食粮出入的地方来了？ 　　改造过的细框窗户前放了几个矮沙发，卡西米洛示意伊芙琳落座：“地下室有柯莱特平时使用的咖啡机和很多零食，不过我猜想你没有喝东西的心思。”他再度露出温和的笑意。“我对您没有恶意。我已经让使魔送信，劳伦佐很快就会找来。但在他来之前，希望我们还能聊几句。” 　　“如果没有恶意，为什么要催眠控制我、把我带到这里来？” 　　“再怎么样您也是NHSA缉捕方面的干员。就像您对我抱有戒心，我也很难完全对您信任。” 　　她放弃去揣摩卡西米洛话语真假，颔首坐下，直入主题：“好吧。劳伦佐和我简单提过你的事。你想谈什么？” 　　“他行事风格随心所欲，之前从来没有对哪个人类表现出兴趣。他甚至还把你带到那种集会去了，我当然会对你感到好奇。” 　　“那种集会？” 　　卡西米洛讶然一顿，风度良好地解释：“有的同族会担忧自己的人类伴侣缺乏社交，所以会有那样的聚会。不过当然，到场的大都是对人类态度较为温和友好的血族。” 　　这下轮到伊芙琳惊讶沉默。她斟酌着说：“他没告诉我那是什么类型的社交场合……” 　　卡西米洛面露深思之色，他换了个坐姿，十指交叠：“我之所以想要见您一面，主要还是因为您的身份。我有些担心劳伦佐是不是－－”他唇角浮现奥妙的微笑，停顿片刻，似乎在琢磨该用什么措辞，最后还是说得挺直白：“在和约签订初期，其他城市的NHSA有激进派让干员担当诱饵、故意逮捕血族的案例。恕我直言，我对NHSA的观感并不怎么样。” 　　“……？” 　　等等，等等等，这个对话走向完全与伊芙琳的预想背道而驰。 　　为什么卡西米洛会是一副担忧弟弟被用心险恶的人类搞桃色陷阱蒙骗的态度？和说好的完全不一样啊？？ 　　她错愕的表情落入卡西米洛眼中。他也终于察觉到了他们在事件的认知上可能都有关键性的错误。 　　“也许我该换个思路，从最基本的问题开始问。伊芙琳小姐，能否告诉我，您和劳伦佐究竟是以什么契机相识的？” 　　伊芙琳没有正面回答，反问：“我只需要确认一件事，劳伦佐说你们积怨已久，并且你们之间的争斗还在持续。” 　　卡西米洛气笑了，摇摇头：“我和他的关系的确曾经十分糟糕，但那也是一个多世纪前的事了。虽然我和他在个性上确实不太合得来，但看在母亲的面子上，我还是愿意对他尽作为长兄的义务的。” 　　“也就是说，你并不打算以伤害我……或者说伤害劳伦佐在意的对象的方式要挟他？” 　　卡西米洛板着脸不语。他作为血族的自尊心很高，好像被这种说法冒犯了。他随即整理着雕刻着家徽纹饰的袖扣和领针，硬邦邦地回道：“我没有无聊到会做这种低劣的事。” 　　“……” 　　伊芙琳观察了对方片刻。他看上去真的不像在说谎。 　　她轻轻呼了口气，决定从头开始核对：“事情是这样的－－” 　　伊芙琳三言两语挑重点交代完劳伦佐无许可在港城流窜被拘押、而后暴力要挟要求合作布置陷阱等等一系列经过后，旧厂房中片刻的寂静。 　　半晌，卡西米洛受不了似地揉眉心。他明显不习惯对人类道歉，措辞有种纡尊降贵的别扭劲：“我似乎有必要向您致歉。看来您才是受害者。” 　　“……也就是说，追踪你、要诈你出来全都是他的谎言？”伊芙琳感觉很麻木。 　　卡西米洛朝厂房外瞥了一眼，起身：“向您证明我所言非虚很简单。不过要请您配合一下。” 　　…… 　　轰－－！厂房沉重的金属门被撞开。 　　一道黑影闯入，正是劳伦佐。他环视四周，立刻看到了伊芙琳： 　　她在窗边，双手反绞连同上半身被紧紧绑在椅背上，黑布蒙住眼睛。听到响动，她朝他的方向侧首，用力甩了甩头，但没能甩掉遮目的束缚：“劳伦佐？” 　　劳伦佐一个箭步朝她冲去。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清晰的一声嗤笑。 　　劳伦佐盯着站在转角处居高临下的金发血族，眼神和声音同样冰冷：“卡西米洛。” 　　只是打了个照面，白色身影立刻一闪消失。 　　劳伦佐扬手，黑影自指尖蹿出，立刻朝楼上追踪。而后他并无丝毫犹豫，直接回到伊芙琳身边，一把扯下遮住她双眼的布条。 　　四目相接，劳伦佐躲闪似地垂眸。沉默片刻，他以拇指指腹轻抚她的脸颊，轻声说：“没事了。” 　　伊芙琳看着他触碰她的手指尖，唇线绷了一下，语调没什么起伏：“……你不去追击卡西米洛？” 　　劳伦佐怔了一下。他立刻察觉到了她态度不对劲，睁大眼睛，探手要去确认。 　　但伊芙琳更快：“Lux.” 　　颈环的电击模式声控启动，呲地一声，劳伦佐应声踉跄倒下。 　　伊芙琳转动手腕，装装样子的建筑缆线立刻脱落。她扯掉身前同样是活结的绳索，起身到劳伦佐身旁，不客气地用脚把他翻了个面，反扭住他的手臂，膝盖压住后心，另一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电|击|枪抵在后颈。 　　劳伦佐想要回头，但伊芙琳膝盖向下，他闷哼一声，只能十分无辜委屈地问：“亲爱的？能解释一下吗？” 　　“需要一个说法的人是我。”伊芙琳抬头，卡西米洛又出现在楼梯口。 　　他神情复杂地看着被压制在地的劳伦佐，彻底消失前冷冷抛下一句：“少把我扯进你的破事。” 　　旧厂房中顿时只剩下伊芙琳和劳伦佐。 　　“你想听什么我都会说，但能不能先放开我？” 　　电|击|枪头压得更紧了一点，伊芙琳冷冷道：“不能。” 　　劳伦佐开始装傻：“所以我该说什么？” 　　卡西米洛都那样子了，他不可能不明白自己的谎言已经败露。 　　“你一路追杀卡西米洛到港城是假，你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他叹了口气：“好吧，我其实只是随便来逛逛。” 　　“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是真的，”劳伦佐轻笑，“至于没到你们那里登记……我才懒得办那种无聊的手续。” 　　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伊芙琳继续逼问：“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逃离管制设施，还搞出那种人质劫持般的局面？” 　　劳伦佐不说话了。 　　“两种可能。第一是你来港城另有谋划，把我扯进来转移机关的注意力，方便暗地里实行真正的计划，第二种可能是－－” 　　劳伦佐的声音里透出笑意：“是什么？” 　　伊芙琳感觉牙痒痒，森然道：“你是不是还想来一针麻痹剂？” 　　“好吧好吧，我招认，”劳伦佐回复了些微行动力，回眸看她，放软的态度是一招以退为进，“我编出那一套，当然是为了有理由进一步接近你。” 　　她深呼吸，有点想立刻给他再来一击电击：“有必要吗？你只是偶然注意到我，而后将我视作猎物，没必要做到那个地步吧？” 　　劳伦佐沉默数秒后才说：“有必要。” 　　伊芙琳心头一跳。 　　“很难形容，在你露出獠牙、以和现在差不多的姿势制伏我的时候，我就觉得非得要你不可。我知道不那么做的话，我一定会后悔，”他哂然低笑，“也许不能算是一见钟情，借用你们的话，在那一刻，我感觉到了命运。” 　　伊芙琳压着他的力道微松：“你可以配合工作登记，然后再来和我拉近关系。” 　　劳伦佐理直气壮起来：“那样我和你接触的机会十分有限。现在这样更有效率，而且也更有趣，不是吗？” 　　“……” 　　伊芙琳忽然彻底撤掉对他的压制，站起来拉开数步距离。 　　劳伦佐摇摇晃晃站起来，看着她微笑：“我为欺骗你道歉。但除了制造契机的借口是谎言，那之后的是否也是谎言……我相信你能感觉到。” 　　伊芙琳哽了一下：“不，我不能确定。” 　　劳伦佐双眸错愕地闪了闪。 　　她今早走进人群时涌上心头的迷茫、怀疑和不安瞬息间复苏。过去数日浮现而后强行压制的想法不需要费心组织语言，就自唇间一口气滚落： 　　“因为开端就掺杂了谎言，而一切又太快太疯狂，我没办法确定你怎么看待我和你的关系，也无法猜想你究竟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是想要我的血？还是想要吸血后杀死我？还是纾解欲|望？我－－” 　　“伊芙琳……” 　　她以眼神制止他靠近，口气有些不稳：“最重要的是，我无法停止怀疑那八成、乃至百分之九十八的真实之外是不是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虚假。” 　　“并不存在那百分之二的虚假，”劳伦佐强硬地否定，“我可以现在就坦白，伊芙琳，我想要与你分享我之后漫长的时间。” 　　他看着她的表情轻声追问：“你愿意相信吗？” 　　“我不敢相信。” 　　劳伦佐失去表情。他盯着她的眼神看上去极为困惑、甚至有一些被怀疑否定而生出的恼怒。 　　伊芙琳面色也有些苍白： “如果你真的另有图谋，最开始我就已经被你蒙骗过，为什么不会再被你骗一次？在很多方面，血族比人类强大太多。你大概已经看透我是什么样的人，但我和你相处时间太短，还远远不够了解你。 　　“你眼中也许只是有趣的游戏，随时可以毫无负担地结束也不必承担后果，但在我，要押上的筹码是我的人生。我不喜欢这种不对等。现在这样……我会感到恐惧。我接受不了。” 　　长久的寂静。 　　终于，他问：“那么，你想要我怎么做？” 　　“只要你离开港城地区，十天后颈环就会失效，你可以自己把它取下来。我不会在这事上撒谎。永远别再来招惹我，” 　　劳伦佐闻言瞳仁骤缩。 　　“不然的话，”伊芙琳笑了一下，“就放慢节奏从头开始，让我重新、再认识你一次。” 　　…… 　　周五傍晚，伊芙琳一如往常乘坐城际轨交回家。 　　新年伊始，不少人还在过年假，车厢里的乘客比上个月同期稀少许多。 　　伊芙琳在手机日历应用上确认辅导学校期末期的排课，不小心往回切到了12月。她的目光顿了一下。 　　她最后还是和家人共度圣诞假期。 　　那时她让劳伦佐不要即刻给答案，分开认真考虑后再做决断。于是他就从港城消失了。 　　这结果并不令人意外。相比之下，还是他没做出什么罔顾她意志的极端行动这件事更教她惊讶。转念一想，即便血族以执念著称，对方毕竟是个年龄大她十倍还绰绰有余的非人生物，被她戳穿一时上头的泡泡后利落放下也很正常。 　　新年回来后，伊芙琳递交了危险目标处理报告，当然其中多有敷衍。 　　对于劳伦佐卷土重来她倒是不太担心：鉴于他展露出的危险性，如果他再次未登记就在港城露面，一定会受到比之前更严密的监控。 　　细雪敲在车窗上窸窸窣窣，伊芙琳闭上眼。 　　报站声，车门开启而后关上。 　　伊芙琳感觉到有人站在旁边空位的走道上，停住不动。她启眸，怔了一下。 　　“我能坐你旁边么？”黑发红眸的青年微笑着问。 　　“当然。”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