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圣诞特辑2

公寓门开启又阖上，伊芙琳循声出去。劳伦佐手里拎了个猫箱，正在单手扯围巾。她加快脚步过去，接过猫箱放到地上，下蹲透过铁格闸门往里看。 　　黑漆漆的小小一团缩在深处，她打开门，小猫咪惊得抖了抖，尚未变色完全的蓝绿色眼睛在毛发间一闪而逝。 　　原本预计要到圣诞节后才能把小黑猫接回来，然而没想到平安夜当日早上来了电话，似乎是港城大区救助中心的容量告急，于是工作人员们放弃休息，抓紧时间把被预定领养的小家伙们都提前体检完，希望他们尽快去接猫。劳伦佐就自告奋勇地出门了。 　　“我回来了半句话都不和我说，尽在管这家伙。”劳伦兹从后贴上来，半真半假地抱怨，脸磨蹭着她的肩背。 　　伊芙琳痒得缩了缩肩膀，回头嘴唇碰了碰他的脸：“你要我说什么？欢迎回来？辛苦了？” 　　“都可以，”劳伦佐抽了抽鼻子，朝厨房的方向投去一眼，转回来时红眼睛亮晶晶的，“有香味。” 　　伊芙琳在他的注视下唇角也勾起来：“嗯，做了面包布丁，没加很多糖，还温着。” 　　劳伦佐心情很好地咬她的耳垂，在她抱怨起来之前松手，步伐轻快地去挖面包布丁吃－－虽然身为血族不需要鲜血以外的能量源，他意外挺喜欢柔软甘甜的人类食物，有时会来一两口，当然，更多是给伊芙琳的烹饪作品捧场。 　　大号粘人精离开了，伊芙琳拆开一小条幼猫湿粮，试图吸引黑猫出来。 　　没想到生姜嗅到了香味，从沙发噗通一声跳下，啪塔啪塔地过来要抢食。这家伙来这里也才第三天，现在居然已经完全适应下来，颇有点山大王的蛮横气势，一点都没有工作人员所说的怕生迹象。 　　“哎，不是给你的。”伊芙琳用手肘把橘猫的脑袋顶开，“劳伦佐……来帮我一下。” 　　劳伦佐到得快且悄无声息，他一把抄起生姜，把它放到昨天组装起来的猫爬架最上端。橘猫弹跳能力一般，突然到了高处瞬间懵了，想跳到下面的平台上，但又有点怂，在原地打了两个转干脆开始喵喵乱叫。 　　伊芙琳无语地看他一眼：“我没叫你欺负它。” 　　“这是锻炼。”劳伦佐毫无反省之意，转而也凑到猫箱边上，眼疾手快，把小黑猫也拉到臂弯里。 　　“你会吓到它－－”伊芙琳顿了顿。 　　小黑猫确实被吓了一跳，肉眼可见地发着抖，但居然没有挣扎，反而用力探出指甲勾住了劳伦佐的衣服。他摸了摸它的脑袋和背脊，小猫咪就渐渐不再颤抖，瞪着浅蓝绿的眼睛看着周围。 　　伊芙琳再次把猫条凑过去刷好感，等小黑猫吃了几口后才小心翼翼地摸它。小猫僵了僵，但很快逐渐松弛下去。只是它依旧紧张地抓着劳伦佐不放，像是怕被突然摔下去。 　　看来这黑毛团对劳伦佐的初始信赖值就快满了。 　　劳伦佐得意地冲伊芙琳昂起下巴。她一边看着小猫舔食一边问：“它有名字了吗？” 　　“救助站的人类给它临时取了一个，但随便你起吧。” 　　“起的名字是？” 　　“劳伦斯。” 　　伊芙琳噗嗤笑了：“它也是黑毛，长大了应该是绿眼睛，说不定和你真的有什么神秘的关联。” 　　劳伦佐耸肩，好像对于和猫重名没什么抵触情绪：“那就劳伦斯好了。” 　　和劳伦斯初步拉拢完关系，伊芙琳又转头去鼓励生姜“橘猫勇敢不怕困难”，哄着还困在猫爬架上的大家伙往下跳；另一边，劳伦佐则试图把小黑猫往猫窝里放。生姜对于劳伦斯有些微领地意识，绕着小黑猫转悠要去嗅它确立上下关系，惹得后者炸毛逃到沙发下消失。等一大一小两只猫各自在舒适的位置团好，又是许久之后了。 　　（主要给伊芙琳吃的）圣诞晚餐到了时间点会送上来，现在天敞亮，距离饭点还有好几个小时。 　　伊芙琳拿出在超市买的姜饼屋套装，按照说明打发出奶油糖霜，倒出枫糖浆，准备组装。劳伦佐看着她把深棕色的硬饼干黏合成尖顶小屋，掰下一小块姜饼扔进嘴里嚼了几下，嫌弃地皱眉：“怪味岩石。” 　　“这种姜饼主要是装饰用的……当然好吃不到哪里去，”伊芙琳略带谴责地挑眉，“还有，你把栅栏吃出了一个缺口。” 　　他理直气壮地回道：“那就不要栅栏了。” 　　行吧，也许该庆幸他没拿起充当屋顶的那几片姜饼啃。 　　“你想看雪吗？”劳伦佐拿起包装盒翻来覆去地打量，看着商品图上积雪的屋顶若有所思。 　　伊芙琳愣了一下。 　　“我们可以去北地看雪，差不多这个时候还有极光。” 　　她略作想象，不由自主叹气：“等我有年假可以用了再说。” 　　劳伦佐一脸“你们的员工福利也太糟糕了还是别干了”。但他也很清楚伊芙琳不可能为了他放弃人类世界的一切。他其实也并不反对她有自己的爱好和追求，毕竟她专注的时候尤其有魅力。 　　“而且现在有猫，不适合出远门。” 　　“找个人来照看它们很简单。” 　　“总之之后再说，今年假期就在港城过了。”伊芙琳把劳伦佐赶回客厅，让他打主机游戏去－－相比影视剧，这家伙对游戏这项人类娱乐倒是接受度极高，尤其是开放式世界角色扮演游戏，给了他充分骚操作动坏脑筋的空间。只是看他面无表情地快准狠狂搓手柄的样子，总让人担心没过多久就得换新的了。 　　以战斗声为背景乐，伊芙琳心平气和地在姜饼小屋上挤出糖霜积雪和其他装饰。 　　“成品效果很不错。”劳伦佐看伊芙琳手上黏糊糊的沾着东西，便主动把姜饼屋端到外面醒目的位置放好。 　　伊芙琳洗完手还没擦干，劳伦佐又过来，俯身就在她脸上舔了一口。 　　“？？” 　　“沾到了，”他品了品舌尖的滋味，笑眯眯的，“非常甜。” 　　伊芙琳顺手抹了他一脸水，两边玩笑性质地扭打了一阵，劳伦佐从后抱得更牢了，一下下地用獠牙的尖尖戳她的颊侧还有耳后的皮肤。 　　她平复着呼吸，若无其事地推他的手臂：“要糖霜奶油的话那边还有剩下的。” 　　“我对那些又不感兴趣……”劳伦佐意味深长地沉默数拍，放软声调，光明正大地撒娇，“伊芙琳－－我已经很努力忍耐了，你应该给我奖励。” 　　伊芙琳回想了一下这两天：接生姜回来的那天晚上基本就忙着安顿橘猫了，昨天先是联系家里和双亲视频通话，好不容易说服他们之后退掉机票，然后在网上采购别的猫用品、还回家收拾要带的东西，累得倒头就睡。今天早上醒来，劳伦佐才表露出一个意图来，动物救助中心的电话就又来了。 　　她眼神有点游移：“圣诞树还没装饰……” 　　也不是不愿意，只是觉得太频繁地顺着劳伦佐的意思来以后会不太妙。 　　劳伦佐捉住她态度松动的缝隙，半推着她往平层里面的房间走：“距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来得及。” 　　…… 　　“啊，下雪了。” 　　落地飘窗外纷纷扬扬降下细碎的白点。 　　劳伦佐闻言，维持着从后环抱伊芙琳的姿势挪动，面朝窗外，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这里视野很好吧？” 　　确然，从这个高度可以清楚看到港城建筑蒙上一层应景的圣诞糖霜。 　　只不过劳伦佐的注意力显然不在风景上。伊芙琳今天穿的是宽松的圆领针织衫，稍微一拽就露出半边肩膀。他找到合适的位置，没有拖延，张口就咬，仿佛怕她会反悔。 　　伊芙琳对此有些微妙的罪恶感。 　　劳伦佐眼下也算是在NHSA登记过的血族市民，主要靠来源合法的血袋补充能量。相对地，伊芙琳也会允许他咬她，只是严格控制着吸血的频次和量。劳伦佐声称按照血族那边的经验，只要控制好量，一周两三次也绝对不会有事，但人类方推荐的安全吸血周期要更长，最后折衷之下，十天她才会让他汲取一次她的血。 　　伊芙琳知道劳伦佐在这方面已经算是极力妥协。 　　也许比起劳伦佐失控导致她失血过度，她更害怕自己会上瘾。 　　尖牙刺破肌肤的痛意只有一瞬间，伤口发烫的热意很快遍及全身，思维放缓步调，感觉与微醺相似、却又更舒适，轻飘飘的像浸在温水里。 　　人类尚未分析清楚血族吸血时注入的“毒素”的成分。似乎并不属于致幻剂，更像是将人类的感官短暂地在神秘层面与非人之物同调，而且是只能感受到愉快的、正向的信号。但也有假说认为，长期被吸血后，人类的存在形式就会向非人一侧倾斜。食粮转化为混血种血族的尤其多就是例证。 　　伊芙琳没和劳伦佐讨论过这方面的事。暂时没有。 　　劳伦佐想要的未来不难揣测，但她现在还没有舍弃人类身份的决心，也没接受食粮的印记。 　　只是未来会如何，她也无法断定。 　　“在想什么？”劳伦佐手指微微用力，同时以唇舌清理着逐渐止血的咬洞。 　　伊芙琳没作答。 　　玻璃轻微的反光，不断落下的细雪，以及变得如火柴盒的房屋，视野中所见在毒素影响下催生出合乎节日氛围的错觉，仿佛他们正贴在巨大的水晶雪花球外，俯视着精巧的人工造景。每当她的额头撞上玻璃，震动便令雪花球内抖落又一场雪，闪光的结晶薄片落下，不断落下。 　　良久，劳伦佐忽然一声闷笑。 　　伊芙琳有点反应不过来：“……什么？” 　　“生姜在扒门，”他坏心眼地暂停，让她听爪子扒拉房门的动静，“大概听到了什么，觉得你有危险。” 　　危险是不致于有什么危险，只是劳伦佐今天吸血的量似乎确实有点大，伊芙琳最后迷迷糊糊地在窗边的怀抱里睡去，昏沉坠入梦境。 　　伊芙琳惊醒，雪暂时停了，最后一丝晚霞照在脸上，她下意识用手遮住眼睛，强光刺激下生理性的泪水湿润了眼角。 　　“又做了奇怪的梦？”劳伦佐将她扳过去面对他，抚摸她的头发。 　　“嗯。”她无言地将脸埋到他胸口。 　　从去年遇见劳伦佐开始，她就时不时地会做这个梦，有时是午睡，有时是半夜。在梦中时她如溺水时被水藻困住，绝望而无能为力，醒来后她就会忘却所有内容，只是心跳急促，像坐了一趟过山车。 　　“前几天看到有人分享一部电影的截图，似乎是平行宇宙之类的设定，每个平行世界的人都有相似而不同的经历。因为一个黑洞还是什么的，这些平行世界开始交汇，”伊芙琳闭着眼，与劳伦佐贴得更紧，血族微凉的皮肤在这样的时刻让她镇定，“那时我就想，也许另一个世界我和你真的发生了什么，而这些梦就是不同世界偶尔交错的产物。” 　　劳伦佐沉默片刻，亲了亲她的额头：“这种理论的狡猾之处在于你没法证明它不可能是真的。不论如何，对你来说，那都是梦而已。” 　　他转而说：“天开始黑了，你不是还要装饰圣诞树？” 　　这家伙根本就没打算掩饰他在转移话题。明明劳伦佐才是神秘生物，却总是坚持她的梦只是奇怪的梦而已。伊芙琳也怀疑过他可能对这种现象了解更多，但不愿意她知情。也许那样更好。 　　劳伦佐见她沉默，目光闪了闪，冷不防冒出一句：“不管是哪个世界，只要和你相遇，我就只会选择你。这点不会改变。这样说的话你能释怀了么？” 　　伊芙琳胸口凶恶地骚动起来。她莫名害羞起来，背过身慢吞吞爬起来，从这次带来的大袋子里翻出两件色彩鲜艳的粗织毛衣。 　　“这是什么？”劳伦佐披上干净的衬衫，看着布满驯鹿、松树和几何纹的男士花毛衣扬起眉毛。他平日里穿衣服讲究不同材质层叠增加质感，基本不是全黑就是黑灰，花毛衣显然在好球带外。 　　“这个俗称节日丑毛衣。圣诞节时很多人会穿，增添气氛，”别扭了一下她又说，“是我外婆前两年就塞给我的手工品，说可以送给别人……男朋友一起穿。尺寸不一定合适。” 　　劳伦佐立刻不嫌弃了，还兴致勃勃地比对起他们俩毛衣上图案的区别，试图刨根问底出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深意。 　　不愧是穿破布条也会很好看的血族，手织红绿圣诞配色的毛衣他也轻松驾驭住了。伊芙琳这时候忽然感到有些可惜：他这样子没法拍照片留存下来。 　　遗憾的事不提，穿着圣诞毛衣搞装饰似乎更有气氛了。 　　伊芙琳开门，先撸了两把跑来绕腿嗷呜乱蹭的生姜，抱起橘猫，和劳伦佐穿过走廊去客厅。 　　一人半高的小松树亭亭立在窗边，树下的购物袋里是伊芙琳带来的各色装饰品。 　　劳伦佐从袋子里扒拉出几个袖珍茶杯餐具之类的挂件，兴味盎然地拈在指尖晃荡逗猫：“你在收集这种摆件？” 　　“每年首都美术馆都会发售挂树上的迷你物件，因为很可爱我就陆陆续续买了不少，带回家了其中一部分，但好多一直没机会用上。” 　　公寓仓储空间有限，之前她又基本回家过节，就没动过自己弄棵圣诞树的心思。 　　劳伦佐闻言弯了弯眼角，学着她的样子先把彩球挂到树上，然后见缝插针地往树梢上堆砌挂件和缎带。 　　“啊，”伊芙琳从袋子底部摸出一套没拆封的猫咪主题挂件，惊喜地喃喃，“我都忘了还买过这东西……” 　　劳伦佐率先把里面的花猫挂到高处树梢上，拿着里面的大胖橘猫挂件到生姜的圆脸边上比了比，摇头感叹：“这家伙以后也会变得那么胖？” 　　“听说橘猫容易胖，确实要注意一点。”伊芙琳拿着黑猫挂坠打量四周，“劳伦斯呢？” 　　劳伦佐倒是对小猫咪的所在一清二楚，朝着沙发一抬下巴：“在靠枕后面藏着。我把它拎出来？” 　　很难说他对劳伦斯的态度究竟是亲昵还是纯粹当玩具，她有点无奈：“不用了，让它好好待着吧。” 　　伊芙琳把照明用的灯球在树下摆了一圈，打开电源，后退两步，满意地勾起唇角。 　　“还有这个。”劳伦佐举起理应放树顶的星星装饰物。这是袋子里最后一样东西。 　　“你来。我退后看看摆正没有。” 　　太阳沉到地平线后，窗外已然是一片浓郁的蓝紫色。灯球暖白暖黄的微光映照，盛装的圣诞树从头到脚快乐地闪着光。劳伦佐随意地站在矮梯上，沐浴在节日的光影里，伸臂勾手，将金色星星稳稳安到树顶，回头向她征求意见。 　　这是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新年假日，这是他们的圣诞树。 　　伊芙琳并不是个特别有节日仪式感的人，但此刻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恍惚。 　　劳伦佐跳下梯子，笑了笑，向她张开双臂。 　　她也是一样的。伊芙琳想，反手按了按眼睛，扑过去挂到他身上。 　　不论是怎样的世界、何时何地，只要相遇，最后她都会奔向他。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