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Re-birthday

劳伦佐与伊芙琳开始旅行。 　　他们乘坐火车，走走停停，沿途在风景名胜的站点下车，随心逗留而后再度启程。 　　伊芙琳一开始有些心不在焉，混在人群里观光时像个走错门的客人，颇有点“我来，我见，我离开”的敷衍意味。［1］ 　　劳伦佐倒是兴致很高－－能够自由地在阳光下行走，对他而言是件有趣的事。即便有反圣物加护，吸血鬼长时间走在阳光下其实也会虚弱不适。但劳伦佐丝毫不在意，一日复一日地拉着伊芙琳大白天出去溜达。新鲜感大于一切，他有些时候任性得像个恶童。 　　非人的红眼睛会引来侧目，劳伦佐就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副眼镜。戴上之后，他镜片后的双眸就变成浓郁的翠绿色，与卡西米洛极为相似。这才是他原本的眸色。不完全的始祖之核在他体内常年唤起攒动的杀意，经年累月，终于体现在外貌的变化上。 　　于是，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劳伦佐就是个穿着得体、英俊文雅的年轻人，皮肤苍白了一些，却完全无法与祸患港城数年的恶徒联系起来。 　　和这样的劳伦佐并肩走在晴天午后的林荫大道上，伊芙琳也感到不可思议。如果告诉两年前的自己有一天她会有这种体验，她不论如何都不可能相信。 　　客观来说，与劳伦佐一同旅行总体很愉快。 　　吸血鬼自然不用为旅费发愁，到哪都是一等车厢包间和私人轿车，带着生姜也没人敢有意见。劳伦佐通晓各地语言和方言，以及镌刻在古建筑物上的拉丁语，还了解不少当地人都未必知晓的美景和每道地平线背后的故事，堪称完美的旅伴。 　　途中劳伦佐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刻。他会突然间无法再忍受伊芙琳漫不经心的顺从，一秒都不行。他贪婪而且根本不讲道理，既要她在他身边，又不愿意接受她以抹杀自我的方式留下。情绪失控时，他往往会整整一两天都和她待在同一间宾馆屋子里，试图将她脆弱又坚硬的外壳碾碎，然后从碎屑里拼凑出一个更加生机勃勃的她出来。 　　那种时候，伊芙琳就恨他极了。她也知道劳伦佐要的就是她这份无法掩藏的恨意，这让他们短暂地回到从前。 　　可当他平静下来，一言不发地抱着她的时候，伊芙琳又不那么确定自己是怎么想的了。坏蛋表现得仿佛值得人爱的瞬间总是很致命。 　　好在新环境有不可思议的魔力，逐渐地，伊芙琳对于旅程本身生出热情，可以不用花费那么多时间去想令她痛苦的事。 　　此前在书中报纸上见过的熟悉地名每一天都带来新的刺激和惊喜：一知半解的语言，随地域迥异的景色地貌，陌生而有趣的风土人情，或奇异或美味的特色食物……伊芙琳发现只要她更认真地投入旅程，劳伦佐的情绪就会平稳更久。 　　出发大半个月后，劳伦佐又找到一个新乐趣：教她属于他家乡的语言。 　　事到如今，他也不再对她隐瞒自己的出身。如她所想，他在南国长大。 　　平心而论劳伦佐不适合当老师，他的口舌便给，思维却太过敏捷，一个念头到下一个跳得飞快，加上又不算特别有耐心，解释不清楚为什么非得是这个句式又或是动词变位，他就会干脆利落地装傻换话题，惹得伊芙琳不给面子地翻白眼。 　　即便是同一个人，使用不同语言时给人的印象会完全不同。劳伦佐也不例外。 　　他讲母语时语速反而没有那么快，情绪也藏得更好，攻击性隐含在意味深长的停顿和声调起伏里，透出股难以言喻的矜贵气质，让人更容易记起他已经活了超过两百五十年。伊芙琳并不讨厌他的这一面。劳伦佐也察觉了。 　　于是不久后，伊芙琳每晚入睡前，劳伦佐都会念书给她听。他读到觉得特别有意思的地方，才会停下来翻译给她听，其他时候，他只是以动听的嗓音一行行念下去。她还在入门阶段，大多数都听不懂，只能辨认出几个熟悉的句式和零星的单词。但目的原本就不在于理解内容，在他的声音里，她能够更快睡去。 　　有几次伊芙琳意识朦胧的时刻，劳伦佐放下书，俯身在她耳畔叹息似地说了什么。她听不懂，但又好像理解他在表达什么。 　　他们永远在路上，很少关心新闻，也不怎么和陌生人打交道，于是人类与血族之间的战争仿佛并不存在于他们的世界里。但伊芙琳不可能真的忘记。她身体上的异变增加了：体温开始变低，与天气无关。 　　有天她终于忍不住发问。 　　劳伦佐很平静地作答，双眼却紧紧盯着她的反应：“成为食粮是完美转化的最好方法。毒素和印记会把你的身体逐渐调整到能够承受初拥的状态，确保你能活过濒死的失血，也能让你在转化完成后不会轻易失控。” 　　伊芙琳别开脸：“我没听说过这种事。” 　　他笑了：“成功的家伙都成了我们的同伴，无法走到底的人被吃掉或者杀死抛弃，当然不会有谁教你们这件事。” 　　她无话可说了。 　　旅程继续，他们逐渐找到了一种新的平衡，与在帕拉迪索的最初那段时间相近。如果不去想之前发生了什么、以及前路通向怎样的尽头，这称得上是伊芙琳梦想中的长途旅行。 　　穿过平原，慢悠悠地跨越横亘洲陆中心的巍峨山脉，一路南下，伊芙琳和劳伦佐花了接近两个月的时间，终于抵达南国的某座老城。这座城市名字的发音美丽，以保存完好的中世纪街区著称。 　　黄昏时刻，两人爬上高处，看地标建筑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在深冬的夕照中异彩变幻。逐渐沉入夜色的老城弥漫着独特的哀愁气息，穿过老城的河流像一条闪光的缎带，被著名的桥梁分隔成一段段。 　　伊芙琳曾经听其他猎人提及，这里塔楼林立的古老街巷至今盘踞着许多吸血鬼。她随口把这传闻说给劳伦佐听，他表情微妙：“你们对我们的习性还是有很大误解。纯血种正常情况下对聚居在人类堆里毫无兴趣。” 　　“那你们都住在哪里？” 　　劳伦佐看向城市边缘更远方舒展的乡野。 　　“这一带有很多城堡，至今都在我们手里。只不过人类会受炼金术法影响，除非迷路走不到门前。” 　　“其中包括你长大的那一座？” 　　他怔了一下，没想到她还记得他提过这个细节。 　　“那破地方已经被我毁了，我大概有一百年没去附近了，不知道卡西米洛后来有没有重建。”这么说着，劳伦佐向侧旁转头，用视线搜索着熟悉的天际线。 　　就在这时，伊芙琳发现这座钟楼没有安装围栏。只要向前半步，她就能踏出去，向着古老的红屋檐和石板街落下。篊篓姝源 　　砰砰，心跳响亮地加速。余光里劳伦佐还看着另一边，她难以自抑地盯住下方的街道。 　　不会有下次机会了，要独自解脱就是现在。 　　伊芙琳的身体因为肌肉用力而绷紧，而后一点点地，她从头到脚松弛回去。 　　她侧首，与劳伦佐对视，胸腔中重重地一空。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调转回视线，什么都看到了。 　　劳伦佐的表情被阴影吞没，但不知怎么，她从中读出痛楚的意味。他沉默了许久，在这种情况下、在旅程进展到这里时表露感情令他莫名难堪。他的声音很轻，透出嘲意：“和我在一起难以忍受到现在依旧想死的地步，为什么当初不干脆地杀掉我？” 　　伊芙琳嘴唇翕动，有好几秒都始终只是默读。 　　“因为……那样更糟糕。” 　　终于出声，她都被自己的话吓到，匆忙转身要奔下陡峭的钟楼阶梯。 　　但劳伦佐动作更快，他一把拽她回来，紧紧地压进怀里。 　　“我听到了。你即便再否认也没用。” 　　伊芙琳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恍惚间她像浸在凉水里，反而很平静。好像确实没有必要再抗争下去了。 　　黑影化作的羽翼舒展，劳伦佐抱着伊芙琳蹿上近处屋脊，几个起落没入沉沉的夜幕。 　　…… 　　劳伦佐带着伊芙琳直接穿越乡野，速度极快，在月升上中天前来到一座盘踞于丘陵之上的古老城堡。 　　昏沉夜色中看不分明，但这里的建筑风格明显比帕拉迪索年代更久远，高墙伟岸，尖塔林立。城堡主体内没有半点灯火，静默地压在起伏的山峦间，像一团庞大而漆黑的巨兽剪影。 　　啪地一声，两侧燃起冷蓝色的火炬，照出紧闭的大门。 　　伊芙琳下地后抬头打量，门上方有家族徽记雕刻，但风化严重，与两尊趴伏在墙上的奇异生物石刻同等面目模糊。 　　“这就是你的‘巢穴’？” 　　劳伦佐闻言轻轻笑了一声：“可以这么说。” 　　大门轻轻嘶叫着开启，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你是来这里的第一个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