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Episode 7

伊芙琳的反应把佐伊逗笑了。 　　“按照人类的标准来说，血族很少有‘难看’的。”然而，伊芙琳回想了一下自己经手过的血族嫌疑人，发现其中的大多数脸孔她已经记不清了。 　　佐伊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虽然外貌不是一切，但好看的皮囊更容易博得好感，难道不是吗？” 　　这话由有自觉的美人说出来莫名有说服力。 　　伊芙琳不由想到，假如劳伦佐长着另一张脸，她对他的态度是否会不同？也许至少……不会被他胡搅蛮缠几下就默许他多咬一口。这种事再想也不会有确定的答案。她很快就抛开了。 　　话题很快转到了别处。佐伊是个气氛制造高手，而伊芙琳即便冷场也不会有丝毫不自在，这样的两人居然颇为投契，很快交换了社交账号。 　　只不过，如果佐伊知道她是NHSA的干员还会不会持相同态度就难说了。 　　“哎呀，看来我和你聊得太久了。”佐伊忽然轻笑。 　　伊芙琳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劳伦佐撞进视野。 　　和她一样，他今天也是一身黑，面具是皮肤以外唯一醒目的白。尖头皮鞋，修身黑西服，纯黑高领衫遮住了项圈，他比平时显得四肢修长。与她对视视线的那刻，他笑了一下，加快脚步，像在自家花园漫步般轻松穿过人丛，起点和终点都明确至极，从大厅另一端径直朝她走来。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吵闹得令人恼火。 　　“我们应该下去跳舞。”他到她面前，很理所当然地宣告。 　　伊芙琳单手叉腰，微微偏头：“我说过我不会。” 　　劳伦佐笑弧加深：“我也说过我可以教你。”这么说着，他一手捉住她的指掌，将她的另一边手放到自己肩膀上，搭着她的腰手臂往内一收。 　　躯体相触，距离瞬息间拉近。 　　伊芙琳踩着中跟鞋，劳伦佐的脸庞比之前穿平底鞋时更近。但他的上半边脸又被面具遮挡，种种改变让他显得有些陌生，她不禁盯着他多看了几秒，没留意他在教她的基础舞步。 　　劳伦佐轻笑，低到她耳畔吹气：“才和我分开多久就不认识我了？” 　　伊芙琳后仰避开那惹得肌肤生痒的气流：“只是单纯觉得你这么穿很有欺骗性。” 　　“哦？” 　　“不过你们即便穿破布估计也会非常好看。” 　　劳伦佐被她的说法逗乐了，半真半假地板起脸：“你真的必须以这种方式夸奖我吗？” 　　她没搭腔，又回头看了一眼。佐伊拈着酒杯，正探究地看着他们两个，视线对上，佐伊冲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交到新朋友了？” 　　“是个有趣的人。”伊芙琳低下头观察舞步，故意踩了劳伦佐一脚。 　　劳伦佐吸了口气，她略带挑衅性质地坦然回望。他扬起眉毛，什么都没说。 　　基础的华尔兹步不算难，伊芙琳的肢体协调性又好。不一会儿，他们就从在角落来回转圈的新手阶段毕业。 　　“准备好。”劳伦佐略微收紧搭在她后腰的手，一错步，突地引领着她闯入光摇影动的舞池中心。 　　他抢舞池的姿态霸道又流畅，旁边的宾客只能匆忙改道闪躲。 　　伊芙琳开始还跟得上，然而到后来，她可以说是完全被他按着固定在身上，双脚悬空，鞋尖鞋跟时不时快速擦过地面。旋转，旋转，一圈又一圈，水晶吊灯如陀螺般摇晃，周围人的惊叫和身影都变得模糊不清，而后幽光摇曳的舞厅仿佛也消失了，宇宙向内塌缩，能确切感受到的只有彼此的存在。仿佛下一秒就会飞出去，但始终没有，她也无端地坚信绝不会，因为他抓着她。 　　等劳伦佐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伊芙琳头晕目眩，没站稳，额头重重撞到他的下巴。 　　他顺势将她抱住不放，恶劣又愉快地轻声报告：“不错，所有人都在往这里看。” 　　伊芙琳眼前还是糊的，朝声音来处翻了个白眼，有些气喘：“我转晕了呕吐在你身上怎么办？” 　　劳伦佐噎了半拍：“亲爱的，你真的很会破坏气氛。” 　　她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径自到窗边找了空椅子坐下。劳伦佐阴魂不散地跟过来。伊芙琳想让他滚开消停点，但一杯插着青柠片的气泡水递到眼前。 　　“不喝吗？”劳伦佐一脸无辜。 　　伊芙琳抿唇，最后接过来豪爽地喝了一大口。气泡窜过舌面带来凉意，她好受多了。 　　椅子正对舞池，她漫无目的地观察起舞和围观起舞者的来客，在角落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是佐伊。她身边站着两个宾客，但她似乎对谈话内容兴趣不大，只是保持着礼节性的笑容。而后，佐伊忽然伸手拉住一个似乎只是过路的青年，黑发，穿浅灰色西服。她勾着他的臂弯往她扯了扯。 　　青年回头看向佐伊。一秒凝睇。他侧身俯下去，将她碍事的面具揭开，飞快地亲了她一下。 　　从伊芙琳这边只隐约看得到男方一个侧脸，但那场景无端令人心跳加速。 　　像是有所感应，又似乎是佐伊说了什么，灰衣青年回眸，朝着伊芙琳他们看了一眼，好像笑了笑。白色面具后是一双浅色的眼睛。轻柔的乐曲、人声好像在那刻按下慢速键，伊芙琳的意识不由自主地凝滞、陷入白日梦般的恍惚状态。 　　“啧。”好像有不快的咂舌声。 　　轻微的刺痛激起颤栗，伊芙琳回过神来，发现劳伦佐正在咬她的指尖。 　　“不要和他对视。” 　　他这么一说，她反而下意识要往那诡异青年的方向看。劳伦佐好像气笑了，伸手不客气地捏住她的脸向外拉：“看来你还没清醒。” 　　伊芙琳拍掉他的手，这次没再转头：“……那究竟是？” 　　“始祖的能力，”劳伦佐顿了顿，“哪怕他没有意愿，与他对视也可能受到蛊惑。” 　　好家伙…… 　　伊芙琳忽然有些担心起佐伊的精神状况：那种“他实在太好看了”的发言，该不会是被魅惑得心智失常了吧？ 　　“你的新朋友体质颇为奇妙，似乎并不会受到他影响，”劳伦佐兴味盎然地观察着佐伊和那位始祖，“说起来，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伊芙琳眼神打了个转：“就随便聊聊。” 　　劳伦佐明显不相信，但也没刨根问底。 　　他们就安静地并排坐了好一会儿。 　　终于，伊芙琳说道：“有的人类被血族的外貌、财富还有长生培养出的气度迷住，因此心甘情愿献上鲜血，也有的在血族那里寻求到难以在别处获得的东西，接受食粮的关系。好像哪种都不值得惊讶。”她单手托住下巴，看向劳伦佐：“可是除了血，人类又能给你们什么呢？什么情况下，你们才会考虑留下印记？” 　　毕竟与血族相比，人类羸弱又短寿。正常人一般不会对产出牛排肉的牛有什么感情，也不会想着要把宠物当储备粮。 　　“你在问我的同族们的普遍情况，还是在问我？” 　　“这两者有很大区别？” 　　劳伦佐淡然道：“我没有标记过食粮。”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流露出些微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迷茫。“还没有。”他以更小的声量补充。 　　伊芙琳嘴唇动了动，最后没有顺理成章地追问“为什么”。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有说话。乐队开始演奏陌生又飘渺的旋律，似乎是血族的乐曲。劳伦佐握着伊芙琳刚刚被他咬过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一会儿是掌心，一会儿又是指节，除此以外，倒是极为安分。而伊芙琳也脑海中放空，只是望着人影和墙上烛火的光斑发呆。 　　过了凌晨两点，有宾客陆续离场。 　　离场不止电梯一条通道。玻璃幕墙缓缓开启，寒风灌入室内时，伊芙琳抱紧手臂，没反应过来。而后她亲眼看到一对宾客背后生出羽翼，直接从摩天楼顶跃入高空，滑翔而后冲上无云的深蓝紫色天空。 　　“……” 　　这么做的血族不在少数。 　　“你想试试吗？”劳伦佐突然问。 　　伊芙琳立刻理解了他的问题，惊讶地瞪大眼睛。她也不知道这刻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她没有点头，没有吐出一个音节，但他收到了她的回答。 　　黑影在劳伦佐身后凝聚成型，半拍停顿，而后舒展。 　　他向她伸出手，比刚才更像起舞的邀请。 　　下一瞬，伊芙琳身处室外，高处的寒意令心跳都冻结，地面寂静的灯火像远天的星辰，而抬头所见的澄净天幕仿佛才是永恒永久的陆地，直到真正的星星开始眨眼，错觉开始缓慢归位，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正悬停在能够鸟瞰港城全貌的半空。与自由落体的距离只有劳伦佐松开手臂的一步。 　　最为奇妙的是，她居然感觉不到哪怕丝毫的恐惧。 　　她侧首与劳伦佐对视。 　　凛冽劲风中，他们飞舞的头发像随潮涌摇摆的水藻，黑色与红色，纠缠又分开，凌乱却惊心动魄。他仿佛有实质的黏稠视线包裹她，一点点地，吸血鬼殷红的唇勾起迷人的弧度。 　　“你不害怕。”他以惊叹的声调说。 　　语音未落，劳伦佐蓦地收起黑翼，任由重力牵引他们朝着地面飞速坠落。 　　霓虹拉长出拖尾在视野中上行，不受限的下坠像反方向穿过彩色的流星雨。 　　在可以清楚看到路灯轮廓的高度，坠落的势头骤停。伊芙琳大口喘息。但只有半拍的停歇，劳伦佐立刻又展开黑影化作的翅膀，带着她扎入午夜后都市的深处。 　　伊芙琳小声惊叫，随即又发现她其实在大笑。 　　她控制欲一直很强，喜欢掌控每个细节的安全和强大，伊芙琳想，但劳伦佐是失序的快乐。而他的乐趣是拉着她一起失控。 　　他们擦着横跨维忒河的大桥低掠而过，路灯昏黄，空旷桥面上投下的影子不辨彼此，像真正的飞鸟。 　　劳伦佐忽然落地，把她压在大桥围栏上，低头吻下来。 　　面具碰到面具发出轻响，嘴唇却还差最后那么一点才能相触。 　　他恼火地咒骂，扯下面具扔掉。伊芙琳忍不住笑出声，笑着笑着又开始咳嗽。他像要当场从嘴唇将她吞吃般热情，她却一边勾着他接吻一边发抖。毕竟不管是高空还是河上、乃至在她唇上辗转的唇瓣都真的很冷。 　　她肯定是疯了才会穿着那么单薄的衣服和本来就低温的家伙搞午夜空中兜风。 　　而那片刻着魔失智的后果便是，当日伊芙琳一觉睡到午后醒来，已经因为着凉发起了高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