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Episode 1

每周三周五傍晚，有个黑发青年都与伊芙琳乘坐同一班城际轨交。 　　由于使用的入站口和下站台的电梯位置固定，伊芙琳总是坐最后一节车厢，青年也一样。他坐在她斜后方，不看手机，长时间发呆，往窗外的眼神有时会恰好碰到她的侧颈。 　　有一次伊芙琳突然回头，眼神与青年撞个正着。 　　他宛如偷摸糖罐被抓包的小孩，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她很难不注意到，青年的虎牙特别尖，让人联想到肉食动物－－这是他外貌上最有侵略性的特征。不笑的时候，他看上去就是个面貌英俊的体面人，戴金丝边眼镜，镜片后是令人印象深刻的翠绿双眸。青年的衣着、以及他与车厢内其他疲惫的上班族迥异的气质让人没来由地觉得，他大概从事某些拿着高薪水的清闲职业，坐轨交也是一种体验生活的爱好。 　　伊芙琳总是先下车，并不清楚青年的目的地在哪一站。 　　出站后伊芙琳特地留意过身后是否有人跟踪，结论是并无可疑的身影。青年出现大概已经有两个月，而她的公寓信箱里从没有收到什么匿名信或是偷拍照片。除了会露骨地盯着她以外，黑发青年并无其他出格的举动。 　　也许他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比如纠缠的恶灵之类。 　　这个世界既然有血族那样的非人生物，存在着别的神奇现象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下班时的偶遇只是生活微不足道的一页，不值得花太多心思。伊芙琳每周有三到四天在语言学校教课。由于有在海外留学的经历，她主要负责一对一的高阶课程。她很珍惜自己的私人时间，没有给自己揽下太多学生。 　　今天是又一个周五，伊芙琳拎着在楼下超市买的低度酒回到公寓。 　　她租住在一户颇为宽敞的两室户公寓，位于顶楼，有明亮的开放式厨房和视野优异的阳台。这里的租金对于语言学校的年轻教师来说似乎有些高。 　　进门后她踢掉鞋子，将包扔在餐桌上，随手打开电视，在网飞菜单上点开烘焙真人秀。以节目为背景音，她踱进厨房，慢吞吞地准备晚餐，其实也就是一大碗放了大虾的蔬菜色拉。 　　虾还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伊芙琳扔在台面上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发出提示音。 　　伊芙琳把火关小，立刻去看消息。 　　她点开某个通讯软件，图标样式与市面上的那些应用程序没太大差别。未读的是两条文字消息，后面都是图片文件。 　　下载原始图片而后放大，伊芙琳先是一愣，而后眯起了眼睛。 　　…… 　　五天后的周三，伊芙琳准时登上同一班城际轨交。 　　时值圣诞节前夕，港城近来天气不太好，下午的一场雪引发前方站点临时延误。伊芙琳上车靠近始发站还有座位，等到了一个中转车站，车厢里瞬间挤进积压了好几班车的人流。一位抱着两三岁大小女孩的母亲艰难地挪到伊芙琳座位边。 　　她垂下视线思考了片刻，站起身，向母女俩友善地微笑：“你们坐吧。” 　　坐在伊芙琳身侧的乘客挣扎了一下，还是没舍得让座，选择了往内挪动到窗边，让母亲抱着孩子靠走廊坐下。而伊芙琳则站到母女刚才所在的位置，拉住扶手环。一低头，她就与坐在后排靠走廊位置的黑发青年四目相对。 　　对方缓缓露出微笑：“晚上好。” 　　黑发青年的嗓音十分动听，一出声旁边的乘客都多看了他几眼。 　　伊芙琳表现出迟疑而后恍然的神色，回答道：“你好像也经常坐这班车。” 　　“对。” 　　她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在青年的黑色皮革手套上打了个转，口中说着没有营养的、陌生人之间应有的寒暄：“没想到一场小雪就会造成那么严重的延误。希望今年不要有什么暴风雪。” 　　青年闻言勾唇，没有搭腔，反而文质彬彬地问道：“你想坐下吗？我可以让座给你。” 　　“不用，我也快到站了。” 　　青年显然对她下车的地方有印象，点了点头。 　　陌生人之间能说的话到这里就差不多了。伊芙琳摸出手机划拉几下，最后停留在日历界面陷入了沉思。而后她打开通讯软件，发送了一条消息。 　　到达下站之前，列车忽然减速，而后在轨道上停下了。 　　车厢喇叭呲啦呲啦地怪叫了几秒，传出有些含混的即时语音：“车长通告。前方轨道临时检修，预计逗留时间十分钟左右，感谢各位的理解和配合。” 　　乘客们顿时怨声载道，对于本市基础工程和轨道交通公司的不满让所有人产生了一种同仇敌忾的战友情谊。继续玩手机、打电话发短信、乃至开始录制短视频抱怨的人不少，但也有陌生人开始闲聊。 　　伊芙琳和黑发青年对视，无奈地摇摇头：“卡在目的地前半站的地方真要命。” 　　青年说：“但愿你今晚没有重要的约会。” 　　“没有，下班回家罢了，”伊芙琳主动问道，“你呢？希望你不会迟到。” 　　对方摇了摇头表示不在意。 　　雨夹雪细碎的敲击着车窗，玻璃窗上很快因为车厢内的制暖起了一层水汽，有种仿佛身处失修的水族馆热带馆鱼缸内部的奇异氛围。 　　“你是港城本地人吗？”她看着自己在车窗上模糊的倒影，漫不经心地问。 　　“不，我才来这里没几个月。你呢？” 　　“我在这附近念的大学。” 　　青年饶有兴趣地问：“你是什么专业？” 　　伊芙琳反问：“你为什么不猜一猜？” 　　他答得很快：“法语？” 　　“猜错了。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青年指了指她托特包里漏出来的课本一角：“我偶然瞥见过封面上的单词。” 　　“我现在确实在做辅导外语的工作，但大学时念的并不是语言专业。”伊芙琳想了想，又补充说，“不过我大二时到国外游学过一个学期。那时候基本除了玩就是在学语言。” 　　对方笑得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那么请至少给我一半及格分吧。” 　　伊芙琳也弯唇，还要说什么，列车忽然启动。她站立不稳，手中装着折叠雨伞的塑料袋随她的身体大幅度摇晃，袋子底部囤积的雨水从袋口泼出去。 　　青年的黑色大衣下摆上立刻沾湿了两大块。 　　“实在太对不起了。”伊芙琳连忙在包里掏纸巾。 　　“没事。”青年看起来真的不怎么在意，接过纸巾也只是拿在手里，并没有去擦拭去除水渍。 　　她看着他应该是羊绒材质的大衣蹙眉：“我至少应该付你干洗费。” 　　对方好像觉得她的提议颇为有趣，抬眸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不用。一件衣服而已。” 　　报站声起，列车即将进站，伊芙琳尴尬地眨了眨眼，低声重复：“真的不好意思。” 　　对方又是彬彬有礼的微笑。 　　“那么再见。”伊芙琳语音未落，就意外地看到青年起身。坐着的时候还不觉得，他身材高挑，只是站起来就又吸引了周围人的视线。 　　车门开启，含着浓烈潮气的寒风扑面而来。伊芙琳从人群中开出一条道往车门挤，旁边侧身插进黑色身影，帮了她一把。走上半露天站台，伊芙琳把围巾拢紧，侧首讶然道：“你今天在这站下车？” 　　“车厢里太闷，想要下来透口气，”青年问，“差不多也到晚餐时候了，这附近有没有什么不错的店？” 　　伊芙琳眼神闪了闪，好像接到了讯号：“车站大概一个街区的地方有家酒吧，三明治和IPA都非常不错，今天天气不好人不会很多。”她适时略作停顿，大胆邀约：“这么一说我也有点想念那里的食物了，你有兴趣一起来吗？” 　　青年注视她片刻，才说道：“好。” 　　于是十分钟后，伊芙琳与青年前后走进街角挂着“火星”招牌的酒吧。店里的屏幕上播放着各种体育赛事直播，看客却寥寥。 　　“你推荐我点什么？”青年自然地问。 　　伊芙琳站在他身侧，与他一同面对墙上的菜单：“酒的话当日推荐不会错，三明治都很好吃，啊，最下面新出的纯素食的那个大啡菇三明治除外。”她朝他偏过头，适时压低声音：“这里的老板是肉食爱好者。” 　　青年唇角笑意加深了一点，镜片在顶灯照射下反光。伊芙琳一瞬间看不清他眼睛的颜色。 　　“我也是。我指的是肉食爱好者。”他轻声说，压低后的嗓音让人脑子有点发麻。 　　不等伊芙琳反应，他已经走到柜台前点单。 　　伊芙琳手插在外衣口袋里，缓步跟到他身后，等待轮到她。 　　某场足球赛事的解说激动起来，大喊某某球员带球进入禁区－－ 　　高分贝的嘶吼中，伊芙琳拉住青年的衣袖扯了一下。他讶然回眸，她动作快如闪电。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抬手就按到他露出的后颈。 　　啪！电火花炸裂。 　　青年身体僵直而后倒地。即便被高功率电|击|枪击中，他也没有失去意识，只是暂时浑身麻痹。金丝边眼镜从鼻梁上滑落，有些茫然地失焦的眼睛赫然呈现出红宝石般的赤色。 　　咔嗒，手铐闭合，而后是磁力机关启动的嗡响。 　　伊芙琳踩住青年的肩膀，确保他无法在双手反剪拷住的情况下暴起反击，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是我。已控制目标对象，多谢协助，请求增援目前坐标位置。”她交代得极为简洁，按了一下蓝牙耳机结束通话。而后，她从外套里侧口袋里摸出证件，俯身放到青年眼前。 　　红发蓝眼睛的女性证件照旁边是某个机构的徽记，以及一行大写的名称： 　　－－联邦非人类对象应对机关。 　　青年花了几秒才逐渐回过神，他试图挣开手铐，但几乎立刻，手铐的防御措施启动，又一道强力电流击中他。他抽搐了一下，低笑着喘息：“这位女士？我以为我只是来吃个饭？” 　　伊芙琳面带微笑地俯视他，一本正经地回答：“依据联邦第S－NHSA02号文件规定，高风险血族单位有必要进行身份登记和定期追踪回访。游离在登记系统外的对象，机关干员有权力及义务进行无害化处置后交送进一步评估。劳伦佐先生，请你配合我的工作，到总部走一趟。”